通行證

2011年7月是哈薩克斯坦當代著名詩人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誕辰八十周年，哈薩克斯坦將在7月29日至30日舉行全國性的紀念活動。2010年8月，哈薩克斯坦作家協(xié)會主席、詩人努爾蘭#8226;奧拉扎林親自到位于新疆昌吉市的新疆天穹文學翻譯中心來參觀，并聯(lián)系了關于漢譯詩人詩集的事宜。2011年，我?guī)е尚陆嗌倌瓿霭嫔绯霭娴臐h譯詩集《遠飛的大雁》，以及新疆天穹文學翻譯中心的四位同事前往哈薩克斯坦參加紀念活動。一路走來，所見所聞，感人至深，令人難忘。

2011年7月9日，新疆天穹文學翻譯中心收到了哈薩克斯坦作家協(xié)會的邀請函，他們邀請了四位文學翻譯參加詩人的紀念活動。次日我與年輕的文學翻譯麗娜#8226;夏侃前往哈薩克斯坦駐烏魯木齊市的簽證處辦理簽證手續(xù)。當我們遞上哈方的邀請函和四個人的護照時，對方工作人員卻說：“我們只能辦理哈依夏#8226;塔巴熱克一個人的手續(xù)，因為其他三個人沒有經過哈國外交部的審批，不予辦理。”我立即拿著已經翻譯出版的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的詩集《遠飛的大雁》找他們的主管說明情況。當主管人員看到了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的漢譯詩集時，馬上表示立即辦理出境手續(xù)，還一個勁兒地表示感謝，簽證處所有的人員頓時表現(xiàn)出了興奮和感激的神色。

7月26日，我們乘小轎車來到了霍爾果斯海關，四人帶著三個大行李，還有四大捆二百本漢譯詩集。中方邊檢海關一路綠燈，過得非常順利。但是從中方海關到哈方海關有相當一段路程，由哈方專門指定的大巴車來接送出境人員。我們準備過關時，哈方大巴車已經在等待，司機是一個大約五十歲的維吾爾族人。他下了車就開始稱行李，說每個人只能帶五十公斤，每超出一公斤需支付八元人民幣。我們所帶的二百本詩集和行李很顯然已經超重。我實在不想掏這份錢，就拿著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的詩集找到了那位維吾爾族司機，詳細說明了情況。他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接過詩集翻著看。因為詩集封面有詩人非常經典的頭像，所以他雖然不認得一個漢字，但馬上張口驚呼起來：“這是穆哈哈里啊！”這一句話使我們幾個人在瞬間成了明星，超重的行李不僅沒要錢，司機還組織幾個人來給我們搬行李，讓我們一下子身心釋然。

之后，我們乘車來到哈國邊檢站。首先要排隊通過邊檢，我和麗娜#8226;夏侃很快就通過了，但美編卻被邊檢人員退了回來，原因是之前簽證處將他回國的日期錯誤地寫成了“2077年10月24日”，就是說他可以在哈國再待上六十六年。他馬上就傻了眼，一副無奈的樣子。我沒有慌張，拿著他的護照去找邊檢負責人。那是一個很年輕的軍官，他聽了我的解釋，看了看護照，又反反復復地翻看了那本詩集，然后說：“稍等片刻，馬上就辦。”不一會兒，他興沖沖地走過來說已經辦妥，并再三感謝中國的文學翻譯家們將詩人的作品翻譯成漢文。

到了海關檢查處，那兒不僅要檢查而且行李要稱重，每人五十公斤的標準，超重部分按照每公斤八元錢來收費。我給一位中年的工作人員講了情況，他卻說：“我只認規(guī)定。”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那你等著吧，我會大踏步地從這兒通過。”說完便帶著詩集來到海關負責人辦公室，那兒坐著一位男士和兩位女士。我平和地講了情況，他們起先非常驚訝，然后接過詩集互相傳著看。最后，那位男士站起身帶我出來，看來他就是負責人。我們再次順利地通過了，還是在一片感謝聲中。

7月29日凌晨六點，我們在阿拉木圖市國會廣場集合，來自海外和國內許多地方和相關新聞機構、研究院（所）、各個大學的幾百位客人乘坐大巴車向東駛去。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的故鄉(xiāng)是在阿拉木圖州熱依木別克縣黑沼澤鄉(xiāng)，距離阿拉木圖市三百七十公里，與中國伊犁州的昭蘇縣毗鄰。坐在車上，大家雖然來自不同的國家，但是因為都是哈薩克人，都是沖著一位偉大的詩人而去，所以都像老熟人一樣互相問候著。同車的人中有幾位評論家、研究員，一路上給我們講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的詩歌，還有詩人許許多多令人捧腹的趣聞逸事。有時高興得手舞足蹈，有時又悲痛得潸然淚下；也有人放聲唱起以詩人的詩歌譜寫成的歌曲，有人大聲地朗誦著他的詩歌……

我坐在前排，司機和副手都是俄羅斯人，他倆一直都在聊天。我仔細地聽著，談話中出現(xiàn)頻率最多的一個詞是——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

上午十二點左右，前方的一處山坡上出現(xiàn)了一排白色氈房，還有穿著鮮艷的人群。原來那是熱依木別克縣文化局組織的迎賓隊伍，他們在那兒為大家準備了熏馬肉、熏馬腸、酸奶疙瘩、柯莫孜、奶茶，還有歌舞。人們吃著樂著，跳著唱著，所有的人都在念叨一個名字：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

我是在1998年的夏天第一次讀到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的詩歌作品的，他的詩歌中有許多歌頌故鄉(xiāng)黑沼澤的。現(xiàn)在我就站在黑沼澤，那是一個小小的鎮(zhèn)子，一條街道，最多二三百戶人家。可是從這兒走出去的一個人后來成了舉世聞名的大詩人。哈薩克斯坦政府從去年開始投入了很多資金，也發(fā)動各行各業(yè)進行援助，從而使這個小鎮(zhèn)的面貌在短短一年之內大為改觀。修建了可以容納五百人的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文化中心、兩層樓的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紀念館；鑄造了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銅雕；還重建了鎮(zhèn)上的一所全日制學校，鎮(zhèn)上所有的路面都進行了硬化。當?shù)氐睦侠仙偕俣己罋馊f丈：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是我們的！是他給我們帶來了福祉！

下午四點鐘，文化中心舉辦了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詩歌研討會。主席臺上坐著哈國政要、各州州長、著名宗教領袖、著名詩人和作家。前后有十幾個人上臺發(fā)言。通過他們的發(fā)言，我們才知道哈薩克斯坦文學界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專題研究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的詩歌，出版過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各種版本的詩集、小說集，以及研究論文集等，據(jù)說已經多達一千多部。他是哈薩克斯坦出版詩集最多的詩人，也是家喻戶曉的詩人，他的詩歌已被譯為近十個國家的文字出版發(fā)行。幾十年間，報刊發(fā)表過無數(shù)的評論文章和紀念文章，國內舉辦過許多次專題詩歌朗誦會。

我在黑沼澤還認識了穆哈哈里#8226; 瑪哈泰耶夫詩歌的俄譯、法譯文學翻譯家，我們三個人非常友好而且興奮地合影留念。在研討會上，我受邀請上臺發(fā)言，將詩人作品在中國境內的翻譯、出版、發(fā)行情況，以及幾位中國詩歌評論家的評語講給與會人員，會場上爆發(fā)出了長久而熱烈的掌聲。后來，我與麗娜#8226;夏侃用漢語聲情并茂地朗誦了詩人的經典詩歌，盡管人們聽不懂一句漢語，但是會場上掌聲雷動，干脆站起了身大聲歡呼：“中國！中國！”

散會后，我們幾個人又被前來表示感謝的人們圍住，有人要求簽名，有人緊緊地擁抱我們，也有人表示著深深的謝意。

因為住在各家各戶，當?shù)厝擞质钩鰷喩斫鈹?shù)盛情款待，一直鬧到深夜，所以7月30日大家起得很晚，當我們趕到召開詩歌盛會的地點——夏拉蓋草原時，那邊的大會已經開始了。那是夾在兩座山梁中間的一處非常開闊的夏草場，遍地都是碧綠的牧草、五彩繽紛的鮮花、飛舞的彩蝶。那兒一排一排扎起了一百多頂雪白的氈房，小轎車、大巴車 、兩架直升機、成排的駿馬，真是人山人海。會場的西側是一個寬大的舞臺，東側扎起了一頂可汗宮殿，放著幾排桌子，達官貴人們正襟危坐。紀念大會持續(xù)了兩個多小時，既有國家政要的慷慨陳詞，也有詩人生前老友的垂淚呼喚；既有老態(tài)龍鐘的詩人深情的追憶，也有童聲小兒感人至深的朗誦；既有對詩人英年早逝的惋惜，也有告慰詩人英靈的成就展現(xiàn)。

一位來自咸海海岸的小伙子告訴我：“我?guī)е赣H來參加這次盛會，因為母親這一代人是高唱著用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的詩歌譜成的歌曲建設祖國，得到愛情的。”

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奶奶在孩子們的攙扶之下來到會場，上前一問原來是一位化學家。她顯然懷著深深的憂慮，但是她告訴我：“不管時代如何變幻，我們都要向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那樣——‘歡笑著熱愛祖國，悲哭著熱愛祖國。’天地再變，穆哈哈里#8226;瑪哈泰耶夫卻永恒不變！”

一位只有九歲的小孩子站在一頂氈房的門前大聲地朗誦著詩人的長詩——《沉睡的白天鵝》，吸引了大批的聽眾，形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他還非常自豪地告訴聽眾他也叫穆哈哈里，引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我們幾位來自中國的客人被安排在一頂非常寬大華麗的氈房用餐。席間，有人認出了我，用餐的人們立即要求我用漢語朗誦詩人的詩歌。我非常自豪地朗誦起來，引得周圍氈房的人們都擠進來聆聽，那一張張臉上刻著崇敬和懷戀，還有對中國人的感激之情。

我想起了一件往事：當年王蒙先生被下放到伊犁地區(qū)伊寧縣巴彥岱鄉(xiāng)的時候，他曾經為自己前后所受到的兩種大相徑庭的待遇而感慨萬分。向維吾爾族房東詢問像自己這樣落魄的人為什么會在他們這兒受到禮遇的時候，老房東告訴他：維吾爾族人只崇敬兩種人：一個是國王，一個則是詩人。這一天，在距離王蒙先生幾千公里的黑沼澤，同樣屬于突厥語系的哈薩克族人民又一次詮釋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