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踐哲學的身體維度

摘要：發現人類身體與人作為實踐主體的關系，是馬克思留給后人的未完成課題。本文試圖在主客體框架內嵌入身體行為過渡到實踐的一系列問題。馬克思早就發現了以黑格爾為代表的本體論哲學“無人身的理性”帶來的抽象和空泛問題。但是，中國傳統哲學強調生活的具體性和人類活動的身體基礎。作為一種文化傳統它深刻地影響了我們至今的思維方式，它可以解釋我們改革開放初期“摸著石頭過河”的思維方式的基礎，也可以解釋我國今后人文教育的改革方向。身體思維是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傳統哲學結合的一條重要的途徑。

關鍵詞：無人身的理性；身體思維；知行合一的傳統：實踐觀的隱喻

中圖分類號：B0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2）12-0032-03

一

馬克思在批判以黑格爾為代表的德國古典哲學時，經常把他們的理論比之為“無人身的理性”，雖然宏大壯麗、包羅萬象，卻沒有現實的根基；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他拷問黑格爾哲學道：“既然我們只想把這些范疇看作是觀念、不依賴現實關系而自生的思想。那么，我們就只能到純理性的運動中去找尋這些思想的來歷了。純粹的、永恒的、無人身的理性怎樣產生這些思想呢？它是怎樣造成這些思想的呢”？

黑格爾對直接、感性活動的否認在費爾巴哈那里首先激起了反抗。費爾巴哈認為，從笛卡爾到黑格爾的思辨哲學的出發點是抽象的理性。他說：“（黑格爾哲學）它只是一種抽象的思想，一種沒有實在性的思想，只是一個純粹的幽靈，這種幽靈與實際的存在和人們所了解的存在。是絕對矛盾的。人們所了解的存在。就是合乎事實和理性的存在，自為的存在，實在、存在、實際、客觀性。”

但是，費爾巴哈也不足以根本解決這個問題。如果說，黑格爾的哲學主體是飛翔在高空無法落地的幽靈，那么費爾巴哈的感性生活的主體僅僅是一個直觀的、與動物感性無法區別的生理軀體，也不是能夠立足于社會實踐的人；不是一個完善的思想文化的可靠載體。對于具體的、活生生的歷史進程中的人，他的“感性”仍然是非現實的存在。馬克思在《費爾巴哈提綱》一文中對費爾巴哈入學觀點進行了批判：“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人的感性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里已經認識到身體哲學、身體思維的重要性。他說：“在實踐上，人的普遍性正表現為這樣的普遍性，它把整個自然界——首先作為人的直接的生活資料，其次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的對象和工具——變成人的無機的身體。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的身體。人靠自然界生活。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處于持續不斷地交互作用過程的、人的身體。所謂人的肉體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聯系，不外是說自然界同自身相聯系，因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

由于開始對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等種種原因，馬克思中斷了這個具有了“身體哲學”雛彤的探討。《1844年經濟學一哲學手稿》塵封88年才重見天日。這個馬克思主義身體哲學、身體思維的任務一直有待后來的馬克思主義者來完成了。馬克思留下來的理論任務就是繼續尋找那個感性的、實踐的、社會化、活生生的主體。對這一任務，今天我們仍然做得不夠。我國自從1978年“實踐是真理的唯一標準”大討論開始，1980年代形成了一個以實踐為核心，主客體關系為基礎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體系。并從那時開始形成了以主一客模式為基礎的實踐哲學體系。幾十年過去了，無論是實踐哲學、主體哲學、價值哲學、人學，還是社會哲學、文化哲學等等，馬克思主義實踐觀得到廣泛應用，馬克思主義哲學論壇已經呈現出繽紛多彩、百花齊放的氣象。但是馬克思在批判黑格爾哲學“無人身的理性”時提出的身體的回歸沒有徹底做到。雖然實踐哲學、主體性哲學都深入地接近了馬克思的這個目標，但是主體性仍然顯得血肉不夠豐滿。筆者認為加深對人在成長過程中生物性、心理性、精神性的動態結合，開發文化潛意識，還可以從身體哲學方面進一步深化。

二

恩格斯認為哲學基本問題是思維和存在的關系：“全部哲學，特別是近代哲學的重大的基本問題，是思維和存在的關系問題”。但是他對這個問題的論證是從身心關系的原始發生開始的。他說：“在遠古時代，人們還完全不知道自己身體的構造，并且受夢中景象的影響，于是就產生一種觀念：他們的思維和感覺不是他們身體的活動，而是一種獨特的、寓于這個身體之中而在人死亡時就離開身體的靈魂的活動”。

人不同于其他動物，而是具有自我意識和對象意識，是在主觀自我與對象客體的區分中形成我們的理性思維能力的。但是這不是抽象的理性，而是從行為過程形成感性與理性統一體的人性的。我們所有的感受、體驗是如何整合為一體的？這都是我們的哲學理論沒有完成的任務。將心理學與文化發生結合起來，開發傳統文化資源將是身體哲學的未來發展方向。我們看到，兒童正是在舉手投足的身體訓練中“成人”的。如果說，以黑格爾等為代表的西方抽象本體論哲學，表現為“無人身的理性”那么，中國傳統文化、傳統哲學則表現為身心合一的思維特征。農業定居生活為特征的中華文明則從未有靈肉分離、現象與本質對抗的文化史，幾千年來華夏民族尊重身體。他們注重身體的宗教和哲學價值，以自己的體驗來認識世界。身體也超越肉身而具有一切活動本根的地位。《易經》就是建立在雌雄交合的身體意象基礎上。這個身體意象不僅僅是生理的、肉體的而是通過陰陽范疇升華為文化意向和中國哲學的基本結構。《孝經》就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立身”。老百姓生活的民間也好說“上對得起祖先，下對得起子孫”。中國人無不感受到生生不息的身體重要性。可見，這種被父母“生”出來的“身體”與西方文化中被上帝“造”出來的肉體不同。人之為人，主要是有這個身。這個身首先與父母、祖輩除了有一段割不斷的血緣聯系。身體的成長自然與生理成長最為密切聯系的單位“家”血肉不可分離。身體首先是家的一個生物性角色。所以身體的除了要保持健康（不敢毀傷）外，更要“立身行道，揚名后世”，轉變為文化和社會性的角色。通過家的中間階段，生理的人與文化的人是一脈相傳的。

應當說，中國傳統文化這種身心、天人一體的思維傳統，延續了我們悠久的文化。鑄造了生生不息的中華傳統。但是這種主客混融不分的思維方式，可能排斥了表述自然運動的科學理性的產生，也孕育了某些不確定性，我國傳統科學技術史上，盡管技術發達，卻一直缺少一個科學的傳統。因為，身心合一保證了技術應用的完整一貫性，它卻無法探究那個完全自在的客觀規律。因此，我們既要保持知行合一的傳統，又要在主客劃分的基礎上探討主體性如何形成的機制。實踐哲學、主體性哲學在今天不是回到混沌的知行合一。而是要追求主客體之間的對立統一關系。探究那個感性的、實踐的、社會化、活生生的主體如何形成的過程。身體的熏陶內化為我們的道德行為感悟，遠遠比概念化的口頭說教對人文心理影響更大，對人文教育的體驗性我們還強調不夠。在人文心理的形成中，永遠是“身教重于言教”的。常言之“做人”就是在人際互動中選擇一個可體驗的角色系列。但是，我們對中國傳統文化中的身體哲學、身體思維還沒有充分自覺。所以在教育中還沒有有目標的身體教育環節。

缺少身體教育的環節，我們就會在人文教育領域面臨許多矛盾現象。長期以來。我們在思想政治教育中往往有諸多脫離實際、脫離生活感性的現象。在生活實踐中我們看到人在生理、心理、思想等人格形成上是統一的，只是在少年兒童階段我們強調安全、衛生、健康，集體合作；在青年階段我們強調個人與社會理想的結合，強調做人和“安身立命”。所以在大學階段，身體的意義從生理、心理轉向倫理和人格塑造、理想設計。身體的生理、心理、思想、行為需要在更高層次上予以重復和強調。這又是一個反復循環的過程，否則就會產生從小學到大學進行的思想教育不能規范人生，到大學畢業后又需要從“不要隨地吐痰、要遵守公共秩序、尊老愛幼、公共場合不要大聲喧嘩……”等基本教養準則重新做起的。脫離了身體教育的循序漸進性，我們的思想政治教育面臨著許多尷尬。

許多民族在歷史中形成中都產生整體論的思維方式。早期的樸素辯證法都是具有整體、變動、內因的特征。但是西方文化的整體論是關于對象世界的變化。例如黑格爾那種融天地社會為一體的辯證法，卻是本體論的、絕對精神的運動。它類似于今天的系統科學，指出的是對象世界。與之不同，中國傳統辯證思維則是主客體關系辯證法，它是知行之間的統一。

西方那種脫離身體實踐的抽象本體論哲學，長久地影響了西方人的思維方式，甚至沉淀為西方人的心理習慣。美籍華裔心理學家彭凱平在對比西方人與中國人的心理不同時，說：“中國人普遍認為世界上的事物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時隨地在變化之中的。這種原則與西方人所熟悉的本質原則是有矛盾的，西方人一直認為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有它內在的本性，這種本性是不變的，水的表現形態可以是霧氣、水和冰等，而其本質則不變。”

西方這種不動本質的思想來源于抽象本體論哲學傳統。這種思想在應對變化的社會行為尤其顯得不適應。中國改革開放影響了世界，但是中國決不是第一個進行改革的社會主義國家。在中國之前，東歐、蘇聯都進行了改革的嘗試，多引起了劇烈的社會動蕩或者半途夭折。有學者探討了西方和中國改革邏輯的不同：“西方主導的改革總是從‘修憲’開始，然后是修改法律，修改有關規定，最后才落實到行動。中國的做法正好相反，中國總是從‘實驗’開始，改革措施先在小范圍內試點，成功了再推廣，然后再制定相關的規定”。“修憲”帶動的改革意味著，只要本質變動，現象就不在話下。而這卻在實踐中往往行不通的。而否定抽象本質，追求實踐、行動中的變革，這就是身體行為中的變動哲學。我們長期稱之為“實踐理性”的思維方式卻有極大的改革適應性。

改革開放初期曾經困擾于陷入“關于姓社姓資”的理論爭論，這實際是西方思維方式追求抽象本質的反映。而鄧小平同志則放棄這種抽象議論，主張大膽先干起來、發展才是硬道理、摸著石頭過河等等動態思維。張維為說：“中國人不滿足于西方那種‘存在論’和‘規范論’的推演，而是把‘實踐論’放在首位。中國改革實踐者也不滿足于西方話語中對‘市場經濟是什么’？‘市場經濟應該是怎樣’？‘民主是什么’？‘現代性是什么’？等論述，而是力求通過自己的‘做’和‘實踐’來對現有各種觀念作出自己獨有的評判。”

西方那種本體論思維的“修憲式”改革，導致了“休克療法”的失敗，而中國實踐理性的改革，卻導致了“漸近式改革”的成功。漸進式改革實際是在量變范圍內的變革。而“量變即事物量的變化，是事物在原有性質的基礎上，在度的范圍內發生的不顯著的變化，包括數量的增減、場所的變動、組成要素排列次序的變化和事物功能的變異等形式。人們平常看到的統一、相持、平衡和靜止等，都是事物處于量變過程中所呈現的狀態和面貌”。但我們的哲學教科書仍然把量變歸結為客觀對象的變化，不能抓住中國式主體變化觀的要害。中國傳統思維早就認為“變言其迅，化言其漸”但是在思想的表達上，這是特指人的變化。《說文解字》說：“化，教行也，從匕，從人”。在甲骨文的“化”字，是兩個分別頭朝上下的人形。“象一人上下翻騰，以示變化”。在傳統對行動中人的意象中，包含著實踐的身體隱喻。

馮友蘭也專門談到“化”字的身體含義，他說：“有一個會開汽車的朋友告訴我說：開車開到熟練的時候，車就像自己的身體的一部分，車的四個輪子，就好像自己的兩條腿一樣。一個人在人從中走來走去，但不會碰倒一個人。一個會開車的人，在眾多車之間行走，如果車象他的身體的一部分，決不會碰車。哪個地方能鉆過去，哪個地方鉆不過去，他是一望而知，不假思索的就可以決定的。我想：一個戰士用他的武器，到最熟練的時候，也會絕對他的武器就成為象他的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腳一樣，達到這種程度，就叫做‘化’”。

“化”是融變化于無形的一種變革。用來說明改革的“漸近性”比較適宜。漸近改革，是指在較長的時間內通過逐步使用市場經濟的因素，通過人為的有意識的培育，在一個相當長的過渡時期后最終建立起市場經濟的制度。我們采取這種改革的方式，事先并沒有預先通告，沒有事先強調方法的特殊性。但是全國人民卻心領神會、不約而同地采取了漸進性、過渡性、融變化于無形，盡量減少沖突的改革路線。并在今天取得了明顯的成效。這不能不說是長期“身體思維”的方式，使我們對改革的方法、途徑一點就通。很快取得共識。

中國改革幾乎每一步都具有各種類型的“過渡形式”，例如。農村經濟體制改革，就經歷了包產到組、包產到戶、最后是包產到戶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整個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過渡形式上，價格改革經歷了“雙軌制”；財稅改革經歷了財政承包制度到財政包干制度；1994年開始分稅制改革。這是類似于身體療病一般的改變過程。人與人之間的社會變革中，使用對身體體驗去應對社會結構之變；使組織結構治理以“擬身”的意義。所謂“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就是將改革比擬為身體行為，摸著石頭過河必須一腳虛，一腳實。一腳踩穩了，才邁出虛的一步，這樣雙腿虛實交替，才走出穩健的步伐。這是對雙軌制的非常形象的比喻，而且非常容易使人領會，從而達成全社會的共識。盡管我們不爭論、不下定義，但中國人對改革的方式方法卻都心領神會，這都得益于我們長期的身體思維的傳統熏陶。

彭凱平認為中國人的心理特點是對立互補和整體思維：“中國人普遍認識的行為原則就是矛盾原則。也就是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是有陰陽兩個方面，這兩個方面是互相依賴、共同存在的，沒有陰就沒有陽。在中國人心目中，甚至邪與正都是互相依賴的，而不是絕對的。另一個原則是整體原則。也就是說，世界萬物都是互相關聯的，牽一發而動全身。對事物的背景和整體的認識，是我們認識事物本身最基本的前提”。

知行合一的文化決不是一個純理性的行為模式，而是包含了大量感性行為化的內容。一切都需要在動態中求得穩態、平衡、協調。因此由知行合一的文化發展出的整體性思維是在發展中動態實現目標。中國人在改革發展中的整體觀表現在反對頭痛醫治頭，腳疼醫治腳。而是分輕重緩急，分階段進行；尤其要抓主要矛盾和矛盾主要方面，這表現為現代化的分三步走的戰略。每一個具體目標都是可行的，最后達到那個開始看來好像遙不可及的最終目標。

例如，我國市場經濟的改進的總體性思路就是逐步提出來的，在大量計劃經濟存量的情況下，我們長期實行“增量改革”、“漸近改革”。黨的十二大提出了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的方針；十二屆三中全會提出了我國社會主義經濟是公有制基礎上的有計劃的商品經濟：十三大提出了我國社會主義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體制是計劃于市場內在統一的體制；十四大提出了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種穩健、漸近方式正是與身體思維有關。唐代文獻《貞觀政要·政體》記載：“貞觀五年，太宗謂侍臣曰：治國與養病無異也。病人覺愈，彌須將護，若有觸犯，必至殞命。治國亦然”這種過渡性彰顯了身體思維的顯著特色，那就是治國與治病必須慢如抽絲，保持身心的持續平衡。無疑，傳統文化資源深刻地影響了迄今為止的改革開放。傳統文化資源除了哲學概念、文字典籍外，還積淀在文化行為、本文就是對這種探討的一個初步嘗試。

責任編輯 文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