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十二

　　夏天的晚上，我喜歡開著窗入睡，我喜歡風從窗口漫進來，如音樂般四處流淌著，風把窗簾吹得一掀一掀的，非常有節奏感，窗臺上的花草也隨之左右搖擺著。有時候，風如流水鋪散在我四周，流水的波紋，一漾一漾的，輕輕地向上托舉著我的夢；有時候，風很柔、很細，吹拂著我的胸口，讓人感覺麻酥酥的。
　　對風我有各種細致的感受，這都是緣于我的朋友風十二。
　　風十二？
　　他的名字是不是非常酷？你聽說過春風、清風、微風、細風、寒風、朔風、愛上寂寞的風這么多關于風的名字，大概還是頭一次聽說風十二這么奇怪的名字吧？可是不錯，他的名字就叫風十二。而且我也不想跟你賣關子，風十二并不是人類的孩子。
　　他是風神的兒子。可是至于是不是因為他是風神的第十二個孩子，才叫風十二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因為我想問這么幼稚的問題，會不會被他笑？所以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
　　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可是這次來的仍只是“曹操”的信。風十二走后，我經常能收到他從世界各地寄來的明信片，有時候是在蔚藍色的大海上，有時候是在蔥綠的山谷里，有時候是一望無垠、金黃的沙漠里，還有一次是在冰天雪地的北冰洋，信里除了明信片，還有一張他與北極熊的親密合影。我真是羨慕死他了，真希望他能有機會帶我去北冰洋看看，他回信告訴我，要等我長大才行，可是我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呢？
　　你們可以猜測風十二給我寄信的方式，當然，他并不屑于使用人類的方式。而且，自從人類發明了電話、手機、上網，有了E-mail、MSN和QQ之后，誰還會有這么古典而優雅的心情，耐心地拿起筆，聽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一筆一劃地寫一封信呢？風與風之間是有聯系的，他們之間也需要互相傳遞口信，可以想象在那么遙遠的地方，這封信經過多少道風的驛站，最后才被傳送到我的窗口。所以盡管我差不多每個月都能收到他的來信，可是我的心情還是如此激動。
　　這次的明信片是從法國巴黎寄來的，上面的圖片是埃菲爾鐵塔，這張圖片我常常從電視、電腦和書本上看到，所以并沒引起我多大的好奇，可是接下來，當我逐字逐句讀完明信片背面的話時，不禁從床上跳起來。
　　風十二將于近期來拜訪我了。
　　可是，可是……雖然我現在正在放暑假，雖然我擁有大把大把可利用的時間，按說應該有非常充足的時間準備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朋友。可是平時我有拖拖拉拉的毛病，所以作業本上的數學、語文、英語等等這些作業，我并沒有按時完成，離放完暑假開學還不到二十天的時間，我正準備大干一場，一氣將上個月的作業補齊，可是總不能朋友來了，把朋友晾在一旁，置之不理，讓人家看著你寫作業吧？看來時間比我預計的還要緊。
　　還有，灰蒙蒙的窗臺，臟兮兮的書桌，皺巴巴的舊床單……我的四五雙舊球鞋東一只西一只擺滿一地，還有幾只臭襪子混跡其中，散發出陣陣臭氣。這些，要是讓風十二看到，不得讓他笑掉大牙呀！
　　我從床上爬起來，準備給房間來個徹頭徹尾的大掃除。當然，在這之前，我還是有時間告訴你，我和風十二相識的來龍去脈。我相信，你一定會對這個故事感興趣的。
　　那是在去年初春，還是春寒料峭的時節。我因病在家休學，可是媽媽又因為工作要去外地出差，爸爸一直在外地工作，爺爺奶奶住的地方離我們又比較遠，所以媽媽不得不把我單獨留在家里，雖然只有短短三天的時間。
　　“你還會不會發燒？”媽媽擔心地問我，又仿佛在自言自語。
　　“沒事，燒早退了。”
　　媽媽摸摸我的腦門，果然沒事。
　　“會不會餓著？”
　　“不會的。”
　　因為我知道媽媽已經在冰箱里塞滿了好吃的，這些東西我吃一個月大概也沒問題。何況，我自小身體弱，飯量比較小。
　　“會不會來壞人？”媽媽仍不放心。
　　這更不是問題了，我們這個地方是城鄉結合地帶，民風非常淳樸，還真沒聽說過有哪家失竊或者丟小孩兒的事。
　　媽媽提起行李，終于離開了。
　　第二天，我醒得特別早。我用微波爐熱上牛奶，又煮上雞蛋，為自己準備了一份豐富的早餐。吃完早餐，我坐在書桌前拿起一本書讀。四周有點暗，抬頭往窗外看，才發現今天是個陰天，遠處的小山、樹木、房屋都籠在朦朦朧朧的霧氣里。
　　屋子里特別安靜，遠遠地傳來有人走路的聲音，咳嗽的聲音，還有一兩聲犬吠，讓人感覺很不真實。
　　忽然，窗外一陣奇怪的嘶鳴聲打破了寧靜。
　　哞——哞——
　　仿佛一頭老牛在扯著脖子吼。
　　嗚——嗚——
　　又仿佛汽車發動時發出的轟隆聲。
　　而且，我能聽出來，這聲音就離我家不遠。
　　我等了一會兒，這聲音也仿佛在等著我，我剛以為這聲音已經消失了，它又一陣陣傳來，仿佛在提醒我的注意。
　　我家屋后有一片小樹林，不知道這聲音是不是從小樹林傳來的？那么會不會是什么野獸？可是會是什么野獸呢？頂多也就是一兩只可愛的松鼠，或者羽毛繽紛的野雞吧？
　　我倒挺盼望的呢。因為生病，我好些天沒出門了，真希望能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或者什么有趣的小動物。
　　我走下樓，順著聲音繞到屋后面，一股清冽的風漫過來，我不由抱緊雙肩。遠處的小樹林已經泛起星星點點的綠。近處的山石下，枯草堆里也已經鉆出小草的嫩芽，一個個蜷縮著，好像很怕冷的樣子。幾塊山石安臥在濕潤的泥土中間，仿佛在等著什么人。
　　昨晚下過雨了？空氣中有一股好聞的清新的泥土味。我跺跺腳，又使勁吸吸鼻子。
　　那聲音聽起來就在附近，而且就在這些山石中間。這些石頭說起來我非常熟悉，仿佛從我一生下來，它們就在那兒，小時候，我常和附近的小伙伴們在這些山石中間爬上爬下，感覺就像在石林間穿行，現在這些石頭變矮了，剛到我膝蓋這么高吧。
　　我循聲望去，不由大吃一驚！
　　石頭下，竟然壓著一個人！
　　我三步并做兩步，趕緊跑過去，使勁向上搬石頭。盡管我累得滿頭大汗，但石頭仿佛生了根一樣，竟然紋絲未動。
　　“人命關天，快想辦法呀！”
　　我急得團團轉，心想，要是有媽媽在就好了。
　　我忽然想到物理課本上講的杠桿原理，是的，我怎么忘了？我跑回家，拿來一根木棒，插到石塊底下，我使勁一用力，石頭終于松動了，那個人也趁勢弓起腰，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上頂起石塊，只聽轟的一聲，石頭滾落到一旁，他也嗖地從石塊下站起來。
　　我正想問問他是誰，怎么會鉆到石塊下的？可是剎那間，狂風驟起，飛沙走石，遮天蔽日，我單薄的身體忽地像張紙片，被這股猛烈的風吹得倒退十來步，跌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
　　我暈暈乎乎，正奇怪這風來得奇怪。這時，他已經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是我不好！”
　　“你？你是誰？”
　　“我在這塊石頭下待了整整十二年呀！都是因為我太性急了，還是原來的壞毛病，唉……”我聽他搖頭嘆息道。
　　石塊，十二年……這什么亂七八糟的呀！我聽得頭都大了。
　　再看他的形象，更是令我大跌眼鏡。
　　他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風衣，不，不能說是風衣，應該是古代人穿的齊腳面的袍子，上面還印著青色的云彩紋，更加讓人奇怪的是，他頭頂上竟然還戴著大大的斗笠，從斗笠上面垂下來一圈銀灰的面紗，風一吹，在他面上拂來拂去，看上去好神秘！如果他腰間再佩上一把寶劍，就更像古代的一位俠客了。
　　他是誰？
　　到底是從哪來的？
　　怎么會在石塊下？
　　他是不是我想象出來的呀？是不是我在做夢？要不，就是我穿越小說看太多的緣故？
　　后來，他用很長時間才讓我相信了他的話。我相信他，是因為即使隔著面紗，我仍能看到他的眼睛，還有他的眼睛里透出來的光，非常真誠。
　　“我本來要馬上上路的，可是遇到你也是一種緣分，不如我留下來，陪你幾天。”
　　“好呀。”我開心得跳起來。
　　
　　從他的個頭和他說話的語氣來看，我覺得他和我是年齡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可是他竟然在石塊下待了十二年！這真有點不可思議。
　　“風的時間與人類是不同的呀，這有什么好奇怪的？”
　　這時候，他現出的那種泰然自若的神情，又像個有閱歷的成年人。
　　真是讓人困惑呀！
　　他叫我“竹子”，其實同學們都叫我“竹竿”，我還有一個外號叫“豆芽菜”，都是因為我長得特別瘦，又愛得病的緣故。另外還因為我的本名叫陳竹青，小名叫豆豆。可是他叫我竹子的時候，沒有一點取笑的意思，仿佛這就是我的本名。
　　我們在一起說笑，他跟我說起侏羅紀、白堊紀那些在遠古發生的事，就仿佛在說昨天的事那樣隨意、自然。而我對他說起學校、作業和考試時，他也吃驚地張大嘴巴，好像他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世界上還有這些事似的。
　　“我真羨慕你呀，大概風從來不用考試。”
　　“可是，我們也需要學習，需要恪守自己的職責，違反規定是要受到懲罰的。”
　　“那你在石塊下……”
　　“嗯。”他重重點點頭，“因為這個世界有季節的輪回，有生生不息的生命，我們的任務就是推動它們的運轉。所以，我們不能有絲毫放松，更不能偷懶。”
　　我不敢再往下問。因為我常常會偷懶。一個人類的孩子即使偷懶，受到的懲罰頂多就是挨罵、罰站，或者打屁股，可不會受到壓在石塊下十二年那么重的懲罰呀，真是太殘酷了！
　　“沒什么，”他搖搖頭，“說起來你是我的恩人，本來憑我的功力，這個魔咒結束之后，是可以獨自從石塊下脫身的，可是……多虧你，真是不勝感激！”他說著，還鄭重其事地走向前，對我深施一禮。
　　“哪里，哪里……”我支支吾吾，不知所措，變得不好意思起來，臉都漲紅了。
　　 “我們是不打不相識呀。沒想到，我從石塊下一出來就會碰倒你，這真是一個意外的收獲！”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很滑稽，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都是你！”我摸摸屁股，還有點疼。想到這兒，我氣憤地一拳打過去，沒想到，他哈哈一笑，輕盈地跳在一旁。我撲了個空，眼看又要摔個嘴啃泥，這次，他輕輕地吹了口氣，竟然把我托舉在空中，等我慢慢調整好了姿勢，才緩緩把我從空中放下來。
　　這回我算徹底服了他。人類中即使有輕功的人，也不會有他這樣的功力吧。
　　“這十二年，你在石塊下，我怎么從來沒看到你呢？”
　　對他我還是有很多疑問。
　　“那是因為我必須承受。”他回答。
　　“那為什么今天我看到你了呢？”我仍在連珠炮似的發問。
　　“那是因為我想讓你看到，你才看到了呀！”
　　“是這么回事呀！”我摸摸后腦勺，還是覺得糊涂。
　　接下來的三天，有時候，我們一起談天說地，有時候在客廳的地毯上翻跟頭，拿大頂，就像老朋友一樣。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們就把冰箱里的東西全都搬出來，一起吃得特別開心。連我也不知道，我的飯量竟然劇增，到了第三天晚上，冰箱里的好吃的，全部被我們一掃而光！
　　終于，風十二要離開了。
　　我真有點舍不得他。
　　“后會有期！以后我們可以書信聯系。”
　　現在，風十二終于有時間回來看我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忽然變得惴惴不安。我倒是不擔心他能不能走這么遠的路，因為所有的風都是會飛的。我擔心的是，他會不會有時間來？因為這個世界是這么這么大，他又常常在那么那么遠的地方呀！
　　可是，我還是相信風十二的話。接下來的時間，我每天早早起床，一絲不茍地寫作業。寫作業之余，我把全部的時間用來整理我的房間。
　　首先，我把窗簾取下來，認真清洗了一遍，我知道風十二最喜歡吊在窗簾上蕩秋千。然后，我又把床鋪收拾得干干凈凈，因為我要他在我的床上做個好夢，還有擦桌子，拖地板……整個屋子收拾完，就等風十二前來拜訪了。
　　可是風十二卻沒消息了。我想，即使在非常遙遠的地方，他也會感到我這份殷殷的期待吧？
　　收拾完自己的房間，我開始試著幫媽媽打掃客廳、廚房與衛生間，原來我能勝任這些呀！以前我怎么從來沒想到過呢？
　　媽媽的工作非常忙，以前，媽媽也曾教我做家務，可我覺得媽媽太嘮叨，就總是以寫作業為由推脫。媽媽下班后，看到我收拾得窗明幾凈的房間，臉上樂開了花，笑著，笑著，媽媽竟然哭了……
　　“是我做錯了什么嗎？”
　　“不是，不是，媽媽是太高興了！”
　　“是呀，我也高興！”
　　讓我更高興的是風十二就要來了。可是，我怎么向媽媽介紹我這位特殊的朋友呢？想起來，這可真有點讓人犯愁呢。
　　離暑假開學，還有十天的時間……
　　還有五天的時間……
　　還有三天的時間……
　　終于，又收到了風十二的來信。是從遙遠的南極寄來的。信上說，他再也不能來看我了。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信寫得很匆忙，里面并沒說明原因。真是讓人百思而不得其解。我有點失望，我想要是能見到他，就能親口告訴他，我的暑假作業第一次提前完成了，還有，我非常非常想他……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