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一年生草本植物,雙子葉植物綱,十字花科。花兩性,輻射對稱,呈十字排列。對于林學碩士高海濤而言,這些內容類乎本能,早已爛熟于心。就像電子琴的琴鍵,只要一敲擊,必定能發聲;如果摁住不放,聲音還能持續,后面可以帶出很長很長的文字排列。
但是,這些科學概念又有什么意義。
他心目中的油菜花,不是文字,不是實物,甚至也不是圖像。而是記憶:濃烈得略微有些刺鼻的花香,燦若云霞的花海,嗡嗡嚶嚶的蜜蜂,飛來飛去的蝴蝶,縱橫交錯的田埂。田邊地頭的泥土受不到油菜的庇護,水分蒸發得快,已經固結成坷垃,一腳下去立即粉碎,激起難以辨別的輕微灰塵。露水從雜草和油菜枝葉濺到腳上,涼絲絲的,微微發癢。
很難忘記穿行于大片菜地的感覺。半人高的油菜花依次滑過身邊,留下不規則的波浪。激得蜜蜂和蝴蝶從花朵間突然起飛,或許會撞擊你的臉。遠處的山岡上,樹林茂密,牛群在林間安靜地吃草。無論泥土還是草地,似乎都帶著輕微的彈性,走在上面總有腳步輕盈的感覺,就像在花香的地毯上起舞。黏稠的風悄悄涌到臉上,類似伴舞的音樂,若有若無。
從電腦跟前抬起頭,高海濤伸伸懶腰,打了個漫長的哈欠。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呵出的氣體,就像看見飛機劃過藍天時留下的白色尾氣。那里面自然以二氧化碳為主,也就是所謂的溫室氣體。工作到現在,他總算明白了造成溫室效應的根本原因。絕非常人想象,也別信專家言之鑿鑿的數據和報告。溫室效應的根本原因,并非工業廢氣。而是有太多的機關干部,每天都這樣無數次地打呵欠。國外沒去過,他不敢斷言,至少在中國,理當如此。
閉眼揉揉睛明穴,然后仰脖倚靠在椅子上。眼前先是一片黑暗,然后亮光微啟,就像黎明時分在床上睜開眼睛。慢慢地他眼前一片金黃,油菜花遮天蔽日,仿佛睫毛都成了花莖。耳邊回蕩著心跳的脈動,那是什么?春天的腳步,或者就是為撫育出漫天油菜花的太陽伴奏的軍鼓?
無論如何,春天已經到來。他不該枯坐辦公室,獨對熟悉但無味的電腦。應該出去拜訪迎候春光。像兒童一樣,為她捧起曳地的裙裾。此刻世間萬物皆蠢蠢欲動,理應包括他這個白領中層。
外出開會,是對妻子靈機一動的偶然欺騙,遠非蓄謀已久的精心策劃。
說是欺騙,是因為那個會他本來不必去開。按照慣例,這等會議是年輕人的菜。他如果愿意動彈,自有上佳選擇。那是個以紅色而著名的省份,對他本無吸引力,而且會議地點沒有機場,只能坐火車。因公而不飛,對他來說已經不可想象。他寧愿為單位承受航空風險。
之所以要去,是因為從會議地點再坐一個多小時的車,便能找到油菜花的老家。多年的廣告宣傳攻勢,已經將那里跟春天和油菜花,結成牢固的利益同盟。其實即便沒有林學碩士的學科背景,他也知道油菜花到處都是,一種普普通通的經濟作物而已。不過連片成海的終究不多。比如他的故鄉,雞公山后的信陽。進入春天這里幾畝田,那邊半分地,像補丁一般綴在山間,勝于自然而失之氣勢。
很多時候人們旅游并非為了自己,而是別人;并非因為目的地多么引人入勝,只是因為同事熟人皆已涉足。
即便在軟臥車廂,旅途也難免沉悶,促使大家沒話找話。對面是個帶孩子的少婦。高海濤幫她將行李遞上行李架。安頓下來,少婦隨口問他去哪兒,他直接報出油菜花利益鏈條上那個小有名氣的地點,語氣暗含自得。
看油菜花?
對。高海濤頻頻點頭。
自己一個人?怎么不跟旅行社?
跟旅行社沒意思,老被人拉著跑,就跟趕牛似的。真要旅行,還就得自己去。想怎么走怎么走,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待幾天待幾天。高海濤的口氣絕類高段驢友,其實不過紙上談兵。祖國的大好河山雖然基本游遍,但都是被動接受,而非主動施行。一切自有組織。
真羨慕你,能這樣自由!
你如果愿意,其實也能做到。
怎么可能,我要帶孩子呀。
嗯,那倒也是。
閑聊完畢,高海濤用始終掌握著的手機給一個女人發短信。
久未聯系,近來可好?下周我將前往探望。歡迎么?
真的?來開會?
不,專程看你。
看油菜花吧?
看看你,怎么就不相信人家的一片誠心?沒有任何事,幾年未見,就是專程看你。
手機沒有再度按照剛才的頻率報警。沉默一會兒后才閃亮:我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油菜花。
你當然不是油菜花。你是我心目中的牡丹。
好端端的涮我干嗎?
騙你我是小狗。我向黨和人民保證。高海濤微微瞇縫眼睛,斟酌著這段文字。這些黑色的字跡不斷幻化組合,慢慢形成幾顆熟悉的痣。他心里哆嗦一下,由輕到重地摁下發送鍵,就像觸摸多年前的痣。
兩人認識于某個培訓班。所謂的培訓,打著發改委促進中小企業發展的旗號,說是定向輔導各地企業如何爭取國家立項,其實是為了圈錢。主辦方估計跟發改委沒有隸屬關系,只跟其中的某幾個人有經濟往來。不過這不要緊,反正大家心知肚明,達成雙贏:參加者官費旅行,舉辦方順手點鈔。反正都是人民的幣。
當然,課還是要上的。玩六天,總得上一天課。即便如此,大家還是嫌多。個個昏昏沉沉,似乎要為來日的旅游觀光積攢能量。高海濤的腦子半近虛空,卻灌不進東西去,便在本子上給講課者畫像,速寫。那人挺瘦,戴著眼鏡,估計經常這樣出臺。他完全沉浸于自己的語境,仿佛確信口中吐出的不是唾沫星子,而是金玉良言,但又不被人識,因此語氣激揚之余,略含聲討,未免令人不快。高海濤特意夸張地突出他的嘴,結果畫的簡直不是教授,而是鴨嘴獸。
畫著畫著,忽聽背后撲哧一聲輕笑。回頭一看,是位女士。驚鴻一瞥,印象是貌不驚人,但看上去還算順眼。高海濤飛快地笑笑,不覺技癢。草草幾筆完成畫像,略微側側身子,不時用余光觀察觀察者,然后再信筆畫她。當然這次的筆法不同于剛才的放浪恣肆,要柔和許多。女人脖子右側有幾顆黑痣,其中兩顆較大,類乎黃豆,另外三顆比較小,總體呈十字形排列,就像涵義豐富的符號或者象征物。對旁觀者而言,這原本不算什么,粗看上去甚至會令人想起特意的刺青,但其主人顯然并不引以為榮,因此披著鮮艷的紗巾。大概上課時間比較長,她的警惕心逐漸放松,高海濤這才得睹天顏。
這幾顆黑痣灼熱了高海濤的眼睛,像不期而遇的風景。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時間略微超過正常值,女人立即掩掩紗巾。看來她很想掩蓋掉這個動作,但卻未能成功:等她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幅度過大速度過快時,木已成舟。
高海濤趕緊順勢收回目光,低頭信筆勾勒。當然,那幾個黑點只入眼而未下筆。畫好之后,在下面附注姓名,想想又添上房間號碼,以及有空請來聊天云云,撕下來,像過去在課堂上傳紙條那樣,轉身擱到女人跟前。
片刻之后,聽到女人的輕聲評論。只有兩個字:傳神!高海濤側過身子,伸出食指和中指,靠上太陽穴,然后飛快地滑下,模擬敬禮的架勢,同時點點頭。
午飯時兩人靠在一起。女人說,看不出來,你還挺有才呀。高海濤矜持地笑笑,說也沒啥,童子功。小時候學過一段時間。女人說那怎么沒學美術專業呢?高海濤說幸虧沒學美術,否則怎么認識你?女人腦袋一歪,眉頭一皺。這個動作暴露了一顆黑豆,另外一顆也呼之欲出。高海濤故意不看它們,對著女人的眼睛說不是開玩笑。如果學美術,可能考不上大學,不可能參加今天這個班。不光你,誰都無緣認識!我們學校的文科很差。根本沒戲。
在后來的六天游覽就餐中,兩人經常在一起,但那更多的是自然選擇,并無生存競爭。高海濤問她的手機號碼,她說表上不是都有嗎?那份會議須知當然沒有隨身攜帶,高海濤本想說你多少號,我給你打過去,但卻沒有。后來回想,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連續一周,他竟然從來沒有主動拜訪過她,也沒有真正邀請她枉駕光臨。她年輕些,大約級別不夠,選了標間,而高海濤要的是單間。天時與地利皆有,人和完全可以營造。
最后的晚餐上了酒。散伙酒總是必要的,大家都喝了點。某君正在向女人的同屋發起最后進攻,要約她出去逛街吃小吃。同屋大概既想嘗嘗小吃看看街景,又不想付出什么,一定要拽著女人同行。去與不去,女人心神不定,轉頭求助地看著高海濤說要不咱們一起?
客觀地說,女人雖然算不得貌若天仙,但端莊二字還是夠格的,比較耐看。套用《紅樓夢》中的現成字眼,叫合中身材、肌膚微豐。可高海濤眼里似乎只有那幾顆黑痣。他沒有接受這個不算邀請的邀請,笑笑搖頭,說算了吧,跑了一天,又喝了點酒,挺累的。我看你也別去了,不如咱們回去聊天。
同屋一定要拉個電燈泡,否則夜路難行。女人挨不過情面,說去吧,不用你請客!高海濤說請客不成問題,要不我請你喝茶,怎么樣?
最后高海濤沒去而女人未留。那天晚上,他洗洗澡看了會兒電視,便迷迷糊糊地沉入黑海一般的夢鄉。入睡之前的黑暗,仿佛都是從那幾顆黑痣上擴散出來的。他疲勞地笑笑,便迅速沉入黑甜。
高海濤畫畫,還真有童子功。那時他生活在雞公山上的一座西洋別墅中。雞公山的經歷有點類似廬山的牯嶺,上世紀初期被外國傳教士發現和開發,隨即成為享譽四方的避暑勝地。教士洋商達官貴人,紛紛上山建房消夏。各式風格的別墅日漸增多,錯落有致,枕峰靠石,紅瓦白墻映襯于綠樹青山之間,煞是好看。只是好景不長,上世紀四十年代末期,這些別墅慢慢人去樓空,形同舊時王謝,高海濤他們一家等于是廢物利用。
那時山上遠沒有如今的喧鬧熙攘。除了本地茶農,公家單位只有林場和一家部隊療養院。很多別墅都空著,有些甚至已經被部隊拆去木料、門窗和瓦片,只剩下幾堵石墻,在夕陽中蕭然四立,無聲地訴說著8f8e84f6e24748ef7f3cede2e3d757df338cd0f5e7be8c9953d588be9f6e6e75滄桑。
既然有單位存在,就少不了生活設施。幼兒園,小學,食堂,代銷點。甚至還有座小電影院,本來是傳教士修建的教堂。當時高海濤在讀二年級,全班只有六個同學,全校學生也不到五十。可以想象,他們都有大把大把的時間。有一天,他們幾個玩游戲,捉迷藏。高海濤利用山形地勢的掩護,悄悄跑進旁邊的一棟別墅,想跟他們開個大玩笑。
別墅的門虛掩著。本以為野房無主,誰知道推門見人,女的。所幸短暫的驚異過后,高海濤很快就確認是人而非鬼。此人姓王,也在林場工作,不過是后面來的,平常獨來獨往,顯得很是神秘。據說犯過什么政治錯誤。
女人坐在那兒,旁邊擺著一張還沒完成的畫兒,是一種雞公山上很常見的花卉,高海濤還叫不出來名字。那畫兒畫得可真是像!剪下來擱到花叢里,肯定能招來蜜蜂和蝴蝶。他還從來沒見過有誰能把畫兒畫得這么逼真。比起她,高海濤本來很服氣的教圖畫的周老師,簡直就是個笨蛋。
你喜歡畫畫?
你畫得真像!
知道它叫什么不?
高海濤盯著畫兒連連搖頭。
記住,這朵漂亮的花兒,名叫二月蘭。
后來這人讓高海濤叫她王老師。她看起來比高海濤的母親要年輕許多,大約二十幾歲,戴著眼鏡,長得也像一幅畫兒。下嘴唇下邊偏右處旁枝斜出,生著一顆肥胖的黑痣。她邊說邊動手,又從旁邊抄起厚厚一摞畫兒。有花草,也有樹木。有些高海濤能叫出名字,但更多的還是不認識。
你干嗎畫這么多畫兒?
這是我的工作呀。畫出來,好讓大家認識,雞公山上的什么花兒,長的都是什么樣子。
會議安排的日程,不出所料地沒勁。要去的都是人造的紅色景點。這原本沒什么,長城故宮皆非天然;關鍵是商業氣息無孔不入,胡亂開發。不說別的,你就看看那一群群身著紅軍軍服照集體相的肥頭大耳的成功人士或者希望之星吧。敬禮的手上箍著粗如鐐銬的金戒指。用化工技術制造的軍服閃著劣質的亮光,簡直要被他們鼓成風帆。天底下哪里還能找到比這更后現代、更能侮辱先輩精神的舉動呢。
填補空洞的,只有短信。
那次培訓結束后,在機場候機時,高海濤忽然對女人產生了思念的感覺。沒錯,就是那個正規的書面用語,思念。那一刻,那組黑痣越發清晰,如在眼前。他甚至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感知一下。仿佛那不是上帝造人時的偶然瑕疵,而是在王冠上鑲嵌鉆石的精心構思。自然,他的手指沒有著落,空點一下,劃道徒勞的弧形,然后又回到手機上面。
車開沒?我已到機場。匆匆一面,未及話別,甚是遺憾。期待來日相見!你QQ號多少?希望能保持聯系!
發出短信,但老半天沒接到回復。航程結束后迫不及待地打開手機,終于看見回應,上面帶有一組數字。兩人的聯系算是得以存續,不是藕斷絲連,而是不死不活。他一度刪掉了那個QQ號碼。因為資源長期閑置,更確切地說是無興趣盤活。
兩人時不時發個短信,內容也曾曖昧過,不過溫度總是不冷不熱。高海濤有次故意試探她,說你網名叫什么,跟我說句話。長期不用,我已認不出哪個是你。女人倒是實誠,說抱歉我已經把你刪掉。不過她很快又翻出他的號碼,重新提出了好友申請。那個復活的頭像活躍過一陣子,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里,再一次被鼠標輕輕刪除。
長途汽車動不動就要跑五六個小時。方向都跟油菜花相反。在顛簸中手寫短信,高海濤的業務還不夠熟練,但愿意努力。他始終沒吐露真實行程,一味地試探和預熱。女人態度曖昧,不知屬于半推半就,還是不置可否。
會議結束,按預定方針辦。路上給她短信:已在途中,午后到達。入住賓館后再告你房號。請移駕相見。
就你自己?
除了我,難道還有別人掛念你?
此時手機顯示有短信,打開一看卻沒有內容,像只空匣子。
住進酒店,匆匆洗個澡,然后就給她打電話。女人說叫我過去干嗎?你請客呀。高海濤聞聽信心大增。淮河流域長大的他,從小就會釣魚。他很明白,魚不吃鉤,你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好使,總不能直接下河動手;假如它肯吃鉤,那不管它多大多重多滑,都有辦法。
當然我請客。天生男人,不就是為了買單的么。
就你自己?女人在電話那頭輕輕一笑。
別人無論是誰,我都不準備請。
那好吧,我一會兒過去。
后來高海濤就跟著王老師學畫。放學過后,要么不玩兒,要么少玩兒,省下時間去找她。在她住的那間別墅里,大軍閥吳佩孚曾為過客。旁邊不遠,就是食堂的養豬場,中間種著一大片油菜。她曾經領著高海濤對花寫生。油菜花開得正艷,濃烈的花香幾乎能點燃空氣。對于高海濤而言,王老師實在是神奇,不過寥寥幾筆,油菜花就能從田間蹦上畫板。這種神奇他無法理解。他不能確定,那份神奇究竟來自于王老師的手,還是她的畫筆,或者畫紙。要不然,就是因為那顆神奇的黑痣?他呆呆地看著,眼前暈染成漫天的金黃,仿佛眼睛上蒙著一張透明的黃色薄紙。
咦,叫你看著畫,看我干嘛呀。
王老師,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小豆豆?
為什么呀?
沒有它,你是不是就不能畫得這么像?
王老師險些笑斷腰。她笑出了眼淚。末了長嘆一聲,說傻孩子,你哪里懂得,我倒霉就倒霉在這顆痣上!說完朝高海濤彎下腰。
王老師身上的氣味很好聞。是那種剛剛漿洗過的衣服氣味,外加類似槐花的淡香,以及被太陽曬熱后的草木氣息混合而成。它們是那么的特別,竟能從油菜花的香氣中突出重圍,就像油菜枝葉的綠色,在黃色波濤的沖擊下從不低頭。高海濤伸出柔嫩的手指,觸到那顆肥胖的痣,感覺就像通了電流,麻酥酥地癢。揉一揉,分外柔軟,很是舒服。
高海濤的動作剛開始很輕,像是不想驚擾王老師的夢;但是很快,他就使出力氣,那顆黑痣不再肥胖,而像漩渦那樣癟了下去。
小壞蛋,你干嗎?你想戳破我的臉嗎?王老師猛地抬起腰來,伸手摸摸下巴,似乎是要證實,那顆痣依舊安好。
放下電話,高海濤幾乎是沖鋒一般朝廁所跑。剛剛洗過澡,頭發未干,得梳理一番。擦擦鏡子上的熱氣,他看見背后墻角處有一片霉斑,這又讓他聯想起了那幾粒黑痣。一個多小時后,才傳來期待已久的敲門聲。在此期間,高海濤一直這樣安慰自己的等待:她來得越晚,就越有希望,說明她在精心打扮。還有,此時天色大明,很多話難以啟齒。
敲擊仿佛不在門上,而在心頭。高海濤答應一聲,趕緊跑去應門。打開房門的同時,也打開了嗓門:哈嘍!
女人的確精心化了妝。總體風格是剛柔相濟冷暖照應。描了眉,手法近乎工筆仕女的線條;涂了唇膏,唇線鋒利,像交叉的剪刀。凡此種種,似乎都在無聲地表達著拒絕與抵御的姿態。還好,無處不在的香水多少能消解一點緊張情緒,另外還有不知名的化妝品的功勞:它們將女人的膚色整治得十分柔和,就像被奶油滋潤著的新鮮蛋糕。
女人最初的回應是你好。雖然只有兩個字,但是語氣的變化幅度,卻足以從秋季過渡到嚴冬。怎么說呢?你從冰箱里取過食物吧。周圍的空氣會迅速降溫,甚至凝結成霧。開門之初,尚且若有所待;一旦門戶洞開,立刻被警惕填滿。這讓高海濤故意使用英語問候的俏皮努力,幾乎全部化為烏有。
相貌和語氣似乎應當沖在前面,就像奔馳的馬頭遠遠超過身子。但是很難說高海濤最先注意,或者說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樣,因為女人竟然沒披紗巾。從脖頸到胸脯,都是純凈而健康的肉色。那些黑痣,親愛的黑痣,已經像是沉淪于風塵的遙遠的昨日傳說,而非眼前斬釘截鐵的事實。
愣怔片刻,趕緊讓進女人,為她端茶倒水,同時做無意義也無指向的寒暄。落座之后,他打量著對方——對她這個年齡而言,胸露得略微嫌多。不過,膚色似乎毫無變化,甚至可以說稍顯年輕。仿佛時間不是有意忽略就是無意忘記了她。她身上有個短暫的空當,未曾經歷過時間的亂兵。
一個既不難看又不年老的女人,胸部露得稍微多些,怎么反倒引起了自己的不快?高海濤暗自反省,很快就找到了原因:胸部露得稍多,是因為沒有紗巾的遮掩;紗巾沒披,是因為那里已經不再需要遮掩。
我記得你脖子上有幾顆痣,怎么不見了?高海濤把玩著手機,故意不看女人,同時還對語氣實施了特別制冷。那一刻,他心里一緊。
早用激光打掉了。你怎么好的不記,偏記它們!
看你說的。這不是關心你嘛。在我眼里,它們是你的優點,而非缺點。那是缺憾的美,就像維納斯的斷臂。
女人臉色微微一紅。她沒有回應,端起茶杯吹開表面漂浮的茶葉,輕輕呷了一口。
閑聊一會兒,氣氛的溫度逐漸自然回升,就像兩人在大雨中彼此依偎。或許你感覺不到肌膚貼緊處的溫暖,可是你稍微挪開一下,再貼上去看看。聊著聊著,女人說出去吃飯吧,我有點餓了。聲音略微帶點拖腔。此時天色尚早,但高海濤卻如奉將令,立即起身說行,你想吃什么吧。女人吟哦半天而未定,似在苦思。高海濤朝窗外一瞥,一處全國連鎖的火鍋店的招牌隨即入目。他曾經多次在別處的連鎖店就餐,感覺還不錯,檔次由高到低,菜肴很是豐富。于是隨口道要不咱們去吃火鍋?外面就有。
不去!女人干脆利落地否決了這個動議。
也行。你說去哪里吧?
先走吧,出去再說。
女人前面走,高海濤在后面跟著。快到門口時,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女人猛地拉開門,搶了出去。到了電梯間,她仿佛剛剛想起來似的推出看來早已成熟的腹案,說要不去吃海鮮吧。
嗯?啊,行!高海濤一邊點頭,一邊又搖頭苦笑。從海邊到內陸來吃海鮮,這經歷倒是別致。雖然此處不是開會的目的地,但報銷也不成問題。提議吃火鍋,目的確為節省,不過要節省的不是錢,而是時間。當然,這二者之間存在某種匯率,可以換算。比如說,春宵一刻值千金。
女人一口氣點了六個菜,沒有一道綠色食品。服務員說就你們兩位,也差不多了,不夠可以再要。高海濤說沒事沒事。你說吧,還想吃什么?女人拉著他的胳膊朝房間走,同時意猶未盡地檢閱兩邊的樣菜,說就這樣吧。剛走兩步——的確是在第三步,她又回過頭來,字正腔圓地對服務員發布一道新指令:再來一份基圍蝦!白灼!然后不等服務員回答,便轉身揚長而去。
那一刻,高海濤心里很是高興。
又兩步過后,女人松開了高海濤的胳膊。仿佛那是個一不小心的錯誤。
高海濤和王老師的地下友誼沒能持續多久。最先發現問題的是教圖畫的周老師。這個雞毛小店一般的山間小學,師資力量可以想象地薄弱。周老師幾乎沒上過學,是跟著宣傳隊畫領袖像,才畫成的老師。忽一日,他發覺高海濤的作業跟自己教的明顯不同。明暗調子三大面,自己如聽天書,小家伙竟然頭頭是道。周老師問明究竟,既怒且驚。
消息很快就被反饋給了高海濤的母親。她也在小學上班,是語文老師。此事對她而言,似乎是個巨大的災難。她把兒子叫到跟前,疾言厲色地審問了老半天。盡管沒能挑出半點毛病,還是鄭重警告兒子:堅決不能跟她來往。她不是什么老師。她是壞人。犯過錯誤的。
那時的高海濤自然不能理解錯誤一詞的涵義。不過他們犯了錯誤,無非是挨兩巴掌揍,罰一頓站,或者抄幾遍課文,似乎沒什么了不起。他反問道媽媽,你不是經常說,犯了錯誤不要緊,改正還是好孩子嗎?王老師怎么還是壞人?媽媽說她不改,也改不了。她是個狐貍精!你沒看見她臉上那顆痣嗎?她就是狐貍精投胎!高海濤指指墻上貼的大幅頭像,說你騙人!毛主席臉上也有痣呢。媽媽使勁朝兒子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小點聲!你作死!再敢胡說我撕爛你的嘴!男人長痣那是有本事,女人長痣就是狐貍精!反正她就是壞人,不能跟她接觸!挺清楚沒有?否則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女人胃口不錯。高海濤倒是沒怎么吃。不僅僅因為中午吃得晚,仿佛肚子本來就被某種東西所充實。女人間或抬頭拋個媚眼,說吃呀,你怎么不吃?高海濤說我在吃呀。秀色可餐!女人嬌嗔道少貧!基圍蝦都堵不住嘴?高海濤隨口吃點東西,說沒事沒事,我真的不餓。女人說不吃,那你就說話吧。反正嘴別閑著。高海濤道說什么?女人說想說什么說什么。你得說給我聽。
高海濤大口大口地喝紅酒,他很想把自己灌醉。可要命的是,他感覺自己越喝越清醒,越喝頭皮越涼爽。天知道從何而來的海量。他一直盯著女人的脖子,一杯紅酒也將那里涂上了緋紅。似乎酒不是飲品,而是化妝品,直接涂抹在那個部位上。高海濤的目光里暗含鄙視。如果此刻畫筆在手,他一定會調出黑色,在那里涂上幾個黑點,否則何以成就杰作。說一千道一萬,她終究沒有接受過藝術訓練,不曾學過畫畫兒。
女人脖頸上的緋紅,慢慢爬上臉膛。這讓高海濤內心越發浩嘆不已。他很清楚,女人誤會了自己。就像乘坐公交車,明明反了方向,卻還在自以為是地算計行程。
老那么看我干嗎?留點視力,明天去看油菜花吧。女人用完足稱豐盛的晚宴,起身離開座位。她到洗手間補補妝,回來用手絹擦擦手,看看滿桌子的剩菜,眉頭一皺,說我記得你飯量不小,怎么變得這么秀氣了?高海濤呵呵一笑,說在你跟前不好意思唄。想給你留個好印象唄。女人說,飯量退步,口才進步。少來!
從酒店出來,女人沒提回家的事兒,兩人徑直朝賓館而去。
我幫你拎包吧。高海濤伸手過去,碰到了女人的手。這似乎已經交錯千年的匆匆邂逅告訴他,那只手尚算溫潤,至少夜幕下如此。
謝謝。不用。很輕。女人順勢將自己的手挪開。匆匆邂逅隨即演變成擦肩而過。
很難說清楚,母親的恐嚇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除了畫畫兒時能老實一會兒,高海濤頑皮得上可通天下能入地。但是從那以后,他再也沒去找過王老師。有一回在外面玩打仗,遠遠地看見她要過來,他趕緊彎腰鉆進樹叢,溜之乎也。
沒過多久,王老師就調走了。據說問題已經查清,要落實政策。山上人少,這事很快就傳遍了每一只耳朵,包括高海濤。他是無意中旁聽到父母閑聊時知道的。
王老師臨走那天的情形,高海濤印象深刻。林場派了車,給她拉行李。北京那邊還來了人,不是家人就是親戚。幫忙的都在忙,王老師自己倒是有閑心,在學校門前走來走去,似乎在尋找什么。高海濤敏銳地意識到,她要找的人就是自己,但卻寧愿躲在教室里發呆,也不肯出去。那會兒同學們早已野得不知去向,空蕩蕩的教室里,所有的空氣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讓他簡直喘不過氣來。
捫心自問,他并不懼怕母親的威脅。畏懼當然是有的,只是很短暫,所以他前仆后繼地不斷闖禍。可是那一天,他為什么就沒有出去跟王老師告別?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當然,當時這個問題本身,或許還根本不存在。
徘徊許久,王老師提來畫架,站在學校門前畫畫兒。那邊不時有人招呼,催促她趕快。大約催得太急吧,她最后落下了畫架,包括顏料和畫筆。畫也沒有完成。她畫的遠景是雞公山的標志性景點報曉峰,中景是一片油菜花兒,這些站在學校門前都能看見;近景是兩個人,一大一小。大的是個成年女人,皺著眉頭,小的是個男孩兒。從構圖上看,男孩兒處于中心位置,可能因為這個原因,她來不及完成,因此沒有畫上眼睛。
晚上還是有點涼呢。你冷不?進門時高海濤再度抓住女人的手,做出感知體溫的關切。女人使勁掙開,緩慢但是不容置疑地輕聲說別這樣。不好。說完超過高海濤,到先前的椅子上落座。
高海濤靠在床上,盯著女人完整的脖頸。沒了那個帶有幾絲神秘意味的象征物般的痣群,她在夜光下非但沒有變得親切,反倒顯得越發陌生。他喉結咕隆一下,清清嗓子,招呼道累了吧?過來休息一下?女人正色道說什么呢。我在這兒挺好。高海濤說別呀。干嗎呀。我真心誠意地大老遠跑一趟,容易嗎?
你真累了?要是這樣你休息吧,我馬上走。時間也的確不早了。公交車可能都沒了。女人拎包起來,作勢欲走。
別走別走。不是說好的,明天你給我當向導,帶我看油菜花的嘛!高海濤趕緊起身阻攔。
請你別這樣。再這樣連朋友都沒得做。女人把兩只胳膊折疊在胸前。白色的皮包正好悠蕩在下體的位置上。
朋友?這個字眼也真是無辜。高海濤內心連連搖頭。他感覺到了抵抗的力量之強,于是略微松手。此刻在門燈的照耀下,女人完整的脖頸越發真切,香水也似乎更加清晰。熟悉的十字形黑痣的消失,簡直成了缺陷。怎么說呢?幾乎成了被罷免的國王,或者落毛鳳凰。這未免有點荒誕。激光過處黑色消失,留下幾個極淺極淺難以發覺的窩窩。積不了雨水,卻足以承載記憶。
別走,好么?高海濤試圖去觸摸那幾個小窩窩,就像征戰一生的老將,晚年到曾經的戰場追懷憑吊。每一個細微動作,其實都暗含著無數的歷史、典故與命運。盡管不為人知。
真的請你別這樣。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這樣不好。沒意思。
至少別這么著急走,好吧?
那好,我再陪你坐會兒,說說話。不過你得做個好孩子。
繼續閑聊。高海濤盯著女人沒有黑痣的脖頸,始終面帶微笑侃侃而談。仿佛在高速公路上開車,剛才打了個瞌睡,險些釀成車禍,如今一切重回正軌,前途一馬平川。他邊說邊玩手機。他微笑著調出女人的號碼,點擊刪除選項,隨即一份文檔便向垃圾箱飄去,刺刺啦啦地化成碎片。
女人最終和平離開。高海濤沒做過多的堅持,也沒有任何過激的言辭和舉動。那試圖的擁抱和挽留,在他眼里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出于禮貌。
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那是辛棄疾的年代吧。此時的春意,應當在油菜田中。不過它們依然不在城里,只能在鄉下。它們在柏油馬路和高樓大廈間,只能水土不服。
從他鄉到他鄉,不遠千里而來,論理該去看看它們的。畢竟它們有同樣的名字,同樣的色澤,同樣的香味。有專門的公交線路,也能隨手打車,毫無技術難度,然而高海濤已無興致。他突然發覺,此行的目的既非油菜花,也非女人或者黑痣。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總之這兩樣都不是。女人甫一離開,他立即通過賓館訂下一張軟臥,準備次日上午便打道回府。
退房之前,收到一條短信。盡管不能顯示姓名,他也知道來自于女人:到了吧?油菜花好看吧?祝開心!高海濤沒有立即作答。直到火車開出,才回復五個字:已登車離開。
高海濤無比懊惱。他眼前總是不斷閃現那個場景,類似電影中特意的閃回:女人突然轉身,干脆利落地說,再來一份基圍蝦,白灼!楊貴妃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崔鶯鶯是怎當她臨去秋波那一轉,此君則是取次樣菜頻回顧,千金一笑下訂單。
難忘。
高海濤一再提醒自己暗示自己,這份化不開的懊惱來自于八百多塊的飯錢損失——這樣比較容易彌補——但很不成功。眾所周知,那不是他的錢,而是人民的幣。
再次日早晨醒來,火車已經進入山東。上午十點多鐘,馬上就要到站時,窗外的景致突然像石頭一般將他擊中。那不是別的,正是一大片油菜花。黃燦燦的,帶著綠底,連天蔽日。間或有人穿行其中,作勢拍照。他們三三兩兩地點綴其間,恰似無數的痣。
桃花凈盡菜花開。說的就是此刻嗎?高海濤越發懊惱。火車飛速駛去,菜花漸行漸遠。高海濤似乎不忍它們的離去,扭頭使勁朝窗戶貼去。就在此刻,火車一個輕微的轉彎,腦袋不輕不重地碰上了窗玻璃。涼冰冰的鋼化玻璃。
當天夜里,高海濤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棵油菜,一點點地長高長高,然后葉子迅速舒展,中間的骨朵越來越大,像伸開攥緊的拳頭。渾身上下所有的汗毛,都有這樣的菜花開出,其中大腿間的那一棵最為茁壯。花朵先成巴掌,后成傘蓋,傲視群芳,散發著太陽般的光芒。無數的蜜蜂和蝴蝶像開會一般降落聚集,腳丫子水靈靈的,涼爽著燥熱的花瓣。它們一層層地降落,像蜂房,也像疊羅漢。那朵油菜花粗壯的莖先是繃緊,然后被壓彎。這讓他非常著急。它就是花王,怎么能倒呢。千萬不能。無邊的焦慮像鋼絲一般越拉越長,終于將他拉醒。就在此刻,他感覺一陣液體噴薄而出,大腿間隨即一片黏糊糊的冰涼。
片刻之后睜開眼睛,目力逐漸適應黎明前的幽暗。床頭鬧鐘最粗的那根表針似乎指在“5”的位置上。他迫切需要起身,去廁所收拾殘局,但又怕驚擾妻子。他輕輕調整體位,從側臥改為平躺,拉出夾在胯間的被子。動作盡量小心翼翼,免得遭遇新的低溫刺激,但卻不盡如意。那些沾染黏液的部位本已適應,挪動中內褲跟肌膚分分合合,昏睡的神經因此被再度激活,像舊傷復發;同時還伴隨著無法預知的新區域淪陷。
如果一動不動,體溫能將淪陷區慢慢烤干收復。但此刻一動不動,自不可能。怎么辦?起來難免會驚擾妻子,誰不知道,此時夢最為甜美。他悄悄轉頭觀察形勢,結果卻被嚇了一跳:妻子兩眼溜圓,正看著他呢。
妻子無聲地笑笑,說想好事了吧?又做了什么美夢,見了什么樣的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