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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有此人

2012-12-29 00:00:00彭祖貽
啄木鳥 2012年6期


  
  
  方述平到招待所敲門的時候,劉仁杰正在QQ上與李小小吵架。
  劉仁杰是雙流市公安局督察支隊的督察警,在支隊從事文秘方面的工作,人稱“筆桿子”。近期公安部在全國公安機關開展“清網”追逃行動,督察部門全方位介入,這樣一來,人手就更緊張了。三天前他隨督察長來到清溪縣,領導待了一天就走了,將他一人留下。說白了,就是讓他代表市局督察清溪縣的“清網行動”,這是他入警以來承擔的最重要的工作。
  李小小是劉仁杰的女朋友,是清溪縣映山鎮派出所的戶籍內勤民警。他們倆是中學同學,高考時,一個考上江漢大學法律系,一個進了江漢警校,畢業后參加全省公務員統考,報的都是雙流市公安局。劉仁杰通過嚴格的筆試、面試、體能測試,當年就考上了;李小小則差了幾分,第二年再考時,已經沒有了市區的指標,只好報了雙流市下轄的清溪縣局。這一次總算考取了,到清溪后被安排在相對偏遠的映山鎮派出所。李小小是一個既漂亮又時尚的姑娘,在映山鎮工作當然不安心,一直想考進市里甚至省城。參加工作快三年了,只要有機會她就報考,屢考屢敗,但又屢敗屢考,自稱“考試控”,樂此不疲。
  劉仁杰這次到清溪縣指導工作,李小小是知道的,她生氣的是他到清溪都三天了也不去映山鎮看她。晚上,劉仁杰回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看到她在QQ對話框里留下的生氣狀表情符號,解釋是必須的:“這次來是為了工作,就算想假公濟私,也得稍稍滯后一點兒嘛,你不知道我想見你是多么迫不及待嗎?”女孩子生氣了,解釋是不通的,她肯定知道你忙,知道了也要生氣。映山是個山區小鎮,長期待那兒是很寂寞的,你到縣里都三天了也不去看她,難道不應該生氣嗎?賠小心沒用,檢討沒有,甜言蜜語更沒用。反正要生氣,要罵他“混蛋”,混蛋加三級,三級還得乘以三——九級,九級混蛋,個位數世界最高。劉仁杰本來很困了,困了也不能睡,得開著電腦由她罵,她不找你出氣找誰?都是寂寞給鬧的。
  半夜方述平到招待所敲門,通知劉仁杰有行動了,而且是重大行動。行動如果成功,那將是赫赫戰果。方述平是清溪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教導員,今年五十歲了,接近退二線的年齡。“清網行動”開始后,他又多了一個職務——清溪縣公安局“清網行動”領導小組下設的辦公室副主任。主任是縣公安局督察長兼的。劉仁杰來后就在他的辦公桌對面加了一張桌子,他知道眼前這位老警察長期在基層工作,當過多年的刑警、派出所長,是一個實際工作經驗相當豐富的前輩,對他很是尊重。方述平也很喜歡這位市局派來的年輕人。尊重上級是他的習慣,用他的話說,上面來個炊事員也是領導,代表的是上級領導機關,更何況劉仁杰是市局小有名氣的“筆桿子”。據說,近年督察處理人的材料都出自這位年輕人的手筆,每次對基層民警一般的違章違紀行動,無論是事實敘述還是作結論性的意見,他都很客觀,從不隨便給人上綱上線,甚至還有意無意地把話說得圓泛一些,這就讓他贏得了比較好的口碑。人,誰敢保證一輩子不犯錯呢?誰愿意犯了錯就受到重重的處理呢?這些事方述平略有耳聞,他從內心喜歡這個俊朗、儒雅的小伙兒。
  劉仁杰從警之后,十分渴望參加實戰,但由于警種的原因一直沒有機會,這次來清溪他跟方述平說了自己的想法。當初他報考警察,追求的就是除暴安良、劍膽琴心的境界,可是,從警三年了,還沒親手除過暴,亮過劍,這是他職業生涯的缺失,也是遺憾。這讓方述平高看他一眼,一個搞大材料的“筆桿子”肯跟一線民警同甘共苦,而且是發自內心的,實在是了不起。
  劉仁杰打開房門,看到身著便衣的方述平手上拎著帶套的“六四”式手槍,情緒本來不佳的他一下子高興了:“方教,有行動?進來坐坐?”
  方述平說:“我還怕你睡了,不坐了,加件衣服,下樓,有行動。”
  “真的?”劉仁杰高興得差一點兒跳了起來。
  
  
  
  招待所樓下停著兩輛車,一輛桑塔納警車,一輛奔馳越野車。映山派出所副所長兼刑偵中隊長王少謙站在奔馳越野車前與一個穿T恤衫的男人說話,方述平和劉仁杰從招待所一出來,王少謙就迎過來跟劉仁杰握手,“方教非要喊你,說你要親臨第一線指導工作。”然后介紹身邊穿T恤衫的男人,“這是尤老板,搞科技種植園的,我們這兒最大的農民企業家,親自開車來支持我們工作。你是不是代表市公安局表示一下感謝?”
  劉仁杰說:“市局目前我代表不了,要感謝我也只能以個人的名義。”
  王少謙說:“以個人的名義更好。”然后沖副駕駛車門努了一下嘴,做了個鬼臉。劉仁杰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尤老板已經將車門拉開了,劉仁杰這才看清李小小坐在里面。只見小小膝蓋上放著個筆記本電腦,敢情她剛才是在車上與自己吵架,便涎著臉皮喊了一聲。可李小小看都不看他一眼,將筆記本用力一合。尤老板心疼地叫起來:“李警官那可是私人財產!”李小小小嘴一噘,“不就一個破筆記本嗎?煩了我給你扔了,你信不信?小氣!”
  “我信,我信,”尤老板趕忙上前接過筆記本,“王隊,方教,你說我到哪兒說理去。小李警官一個電話說沒車用,我就屁顛兒屁顛兒地往派出所跑,這已經跑了幾十里山路不算,今晚一晚上恐怕都無私地交給你們了,還小氣?車輛磨損就算了,油錢估計你們也不得出,還小氣?”
  大家都笑了,王少謙說:“咱們派出所,恐怕也就小李你派得動尤老板的車。我說得對吧,尤老板?”
  尤道理說:“很正常嘛,你王所要是美女我也一叫就到,更重要的是,我和小李警官同是鎮領導親封的提升映山人民生活質量貢獻最大的兩個人。對吧,小李警官?”
  李小小說:“你尤老板要得瑟你自己得瑟,沒我什么事啊。”
  尤道理這話沒假,那話是鎮書記在一次干部會上說的。尤道理是第一個將生態農業理念引進映山鎮的人,也是該鎮農業產業化的帶頭人,說他改變并提升了映山人民的生活質量當之無愧。
  老到的方述平看出了劉仁杰的不悅,打斷了他們的玩笑:“別磨牙了,趕路。”
  很多事情當時經歷的時候,并沒有意識到事情有多么嚴重,但經歷后再冷靜下來一想,會嚇出一身冷汗。劉仁杰沒想到,當晚的行動,看似一次平常的抓捕,對于久經戰陣的警察來說也許算不了什么,但對第一次參加實戰的自己可謂非同一般了。
  行動是零點20分開始的。
  麻紡廠老舊的職工宿舍樓樓道沒燈,很黑很窄也很靜,劉仁杰一進入七號樓就緊張起來,呼吸也變得粗濁。見面后一直沒理睬他的李小小感覺到了,上樓的時候悄悄地在他手上攥了一下,還牽著他走了幾步,手心濕濕的,軟軟的,非常溫馨。走在前面的王少謙回過頭來說:“小劉,跟在我身后,沒事兒,抓個把人而已。”
  劉仁杰有點兒羞澀地跟著。
  “等一下。快到三樓了,”走在后面的方述平突然說,“聞聞,是什么味道?”經他這一提醒,大家果然嗅到樓道中飄著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異味。
  “有人在吸食麻果。”方述平說。只見他越過前面的人,順著異味飄來的方向,一直走到三樓的一扇門前。
  “抓捕目標就在這屋。”社區民警高朝邊說邊掏出提前從房東那兒要來的鑰匙。
  “好事兒,讓他們再吸會兒。”方述平制止了準備開門的高朝。
  大約又等了十幾分鐘,異味仍然源源不斷地從門內飄出來,王少謙說:“不能再等下去了,再這么聞一陣子我們也該上癮了。上癮就麻煩了,我可沒錢吸,那點兒工資還得養家糊口呢。”
  方述平感覺時機差不多了,打了個手勢。高朝便上前輕輕地打開門,一行人快速沖了進去。室內的情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客廳的沙發上躺著兩個男人,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樣。高朝和王少謙上前扒拉了一下,其中一人從沙發上滾了下來,連同他身后的沙發墊。這一滾不要緊,當即露出了沙發墊下面的一支手槍。
  
  事先誰也沒想到這是一起涉槍案件,原本鎮定自若的警察們一下子緊張起來,一擁而上,控制了二人。剛剛吸食過毒品的兩人仍昏昏然,沒有什么反抗能力,制伏的過程中,另一人的身上也掉下一支手槍!
  方述平和于明天二人分頭往里面的臥室走去,劉仁杰見外面插不上手,緊趕一步跟上方述平。沒想到他進去的房間還有兩人,一男一女各占一張單人床,也是睡眼惺忪的樣子。方述平走到男子的跟前,仰臥的那人似有覺察,剛有所反應,便被方述平動作迅速地反銬住了。
  劉仁杰則走到女人床前,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女人三十多歲模樣,胖胖的,身上除了胸罩和三角內褲外什么都沒穿,露出一身白肉。
  “起來起來,把衣服穿上。”劉仁杰喊了一句。那女人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還笑了一下,飛出一個媚眼。劉仁杰被她這個舉動擊得后退了一步,有那么一兩秒鐘沒緩過神來。“小心,不準動!”接著,劉仁杰感覺身體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踉蹌著閃到一邊。搶到他面前的方述平已經撲到女人身上,只聽到女人慘叫一聲,身體迅速被擰成俯臥狀,雙手被反擰到身后。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女人慘叫之聲連連,客廳里的民警聽到聲音迅速沖了進來,劉仁杰懵懵懂懂地甚至不知發生了什么,就聽方述平叫道:“還有銬子嗎?沒銬子找根繩子,捆起來!”
  待劉仁杰緩過神來的時候,看到方述平手里拿著一支仿制的“六四”式手槍。只見他卸下彈匣拉開槍栓,一顆已經上膛的子彈跳將出來,彈匣里還有四顆子彈,都是黃澄澄的、幽幽閃亮的子彈。
  如果要清晰地復原過程,應該是這樣的:方述平在制伏男子的同時,眼睛仍然在關注劉仁杰這邊。就在劉仁杰讓女子自己穿衣服的時候,他也看到女子笑了,不過這個在劉仁杰眼中的媚笑,在方述平眼里卻透著詭譎。然后,那女人的一只手伸向枕頭下面,甚至已經觸到枕下那支已經上了膛的手槍了……
  過程驚險萬分,如果一旦讓那女人觸槍了,后果不可想象!但此戰的成果也讓人喜出望外:清溪縣公安局一個抓捕行動小組在雙流市公安局南巷派出所的協助下,不費一槍一彈,一次性抓捕五男一女共六名犯罪嫌疑人,繳獲仿制式手槍三支,子彈四十五顆,毒品麻果五百余片,管制刀具六把,起獲犯罪贓款三十八萬。
  唯一遺憾的是,此戰未捕獲計劃中的案件犯罪嫌疑人王九九。
  后期調查證實,這個窩點確實是王九九化名租下的,但他本人在警方行動前外出了。后期調查還證實,就在民警們押著捕獲的五男一女上警車時,王九九就站在圍觀人群后面的一個陰暗角落中看著。
  
  
  
  雙流抓捕行動的重大戰果,對于整個清溪縣公安局來說算得上是意外之喜,方述平告訴劉仁杰:“我干了大半輩子的警察,一次繳那么多麻果和錢還是第一次遇到,沒想到快退二線了趕上這么一樁大案子,這回你要好好地幫我們搞個大材料。”劉仁杰說“一定一定”。
  花了大半個夜晚,劉仁杰完成了材料,還主動地給市局督察長打電話說了材料的事。方述平聽后很高興,心想有市局的大“筆桿子”坐鎮,情況就是不一樣。于是將縣局“清網辦”唯一一輛車的鑰匙遞給他,建議他送李小小回映山。
  這是個秋高氣爽、陽光燦爛的日子,車行駛在蜿蜒的山區公路上,劉仁杰的心情相當好。他上一次來這兒是去年的春天,山區的秋景與春景相比,層次更為繁復一些,色彩也十分斑斕6e58670b95259eee9d1ee641b86de78c。副駕駛座上的李小小因有戀人相伴,情緒很高昂,一路上唧唧喳喳地說這說那,介紹的都是些美好的事物。劉仁杰被她說得心動了,“干脆我也申請調到清溪縣來工作,要是能去你們映山所更好。咱們開個夫妻檔,干的是警察工作,為山區的老百姓服務;過的是神仙日子,遠離都市,隱于山野,多好!”
  劉仁杰憧憬著,干脆將車子停在了公路邊的一塊草坪上。這兒地處半山腰,腳下是一條沙河,河灘上有一些水洼,白亮亮的像一面鏡子。窄窄的水帶徐徐流淌,粼粼的河水在陽光下閃耀著。李小小告訴他這叫小清河,夏天整個河道的水都是滿的,非常好看。二人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李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的,美景佳人,一時讓劉仁杰有些癡了,將做隱士的想法又說了一次。哪知小小毫無興致,沖了他一句:“我不要!你在這兒待兩年試試,等住上個十天半月再說隱不隱的話。你以為隱士好當啊?就連真正的具有隱士潛質的人在這兒都待不住了,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
  劉仁杰感覺出她內心些微的苦澀,只好隨口問道:“誰是真正具有隱士潛質的人?”
  “尤道理唄。”小小不假思索地應道,“這兒離那里很近,不如我帶你去看看。”
  “就是那晚借車給咱們行動的人?哦,走吧,我倒想看看真正的隱士。”小小的一番話激起了劉仁杰的好奇心。
  說著,兩人驅車來到了青山水庫,在種植園里見到了尤道理和他的妻子舒暢。劉仁杰有點兒相信李小小的隱士說了,腦子里不由自主地跳出“神仙眷侶”四個字,那是一個相遇于江湖,又因一個承諾而終身相守的故事。
  十年前,在福建沿海某臺灣人創辦的種植園中,有一個來自內地的青年農民深得老板的喜愛,他的名字叫尤道理。他聽話,他勤快,他聰明,臺灣人那些先進的農業種植技術,他幾乎是一學就會,一點就通。
  在種植園附近,有一處建筑工地,在眾多民工中有一個叫舒適的外市人。舒適與尤道理平日經常路遇,混了個臉兒熟。一次,舒適一個人坐在那兒喝悶酒,尤道理因為人多沒有別的位子就坐一塊兒了,接著倆人喝上了,聊上了,之后你來我往便成了朋友,成了知己。
  如果沒發生后來的事,他們的關系也就是“獨在異鄉為異客,酒逢知己千杯少”那種。這在中國上億漂泊在外的外來務工者中屬平常事,分手了,也許有可能通通電話,也許就是人生道路上一個匆匆過客。但是,那件事一發生,兩個人的命運都改變了——建筑工地發生了重大坍塌事故,造成了重大傷亡,而建筑老板逃匿,一干受傷的農民工躺在醫院里無人管,其中包括斷了一條腿的舒適。
  再后來,便有了尤道理千里送舒適還鄉的情節,尤道理到了映山就走不了了也不能走了,這與舒適的家庭環境有關。舒適父母均已亡故,與妹妹舒暢相依為命,兄妹倆相差六歲。因為父親早逝,聰明的妹妹要讀書,本來也有能力考上大學的舒適只得退學,一個人扛起家庭重擔。舒適是一個不甘心接受命運擺布的人,但他時運不濟,養雞遇上禽流感,養豬遇上二號病,承包青山水庫養魚又虧本,為父親治病花了好些錢但還是沒留住父親,因此欠下了一屁股債,這才被迫外出打工還成了一個殘疾人……
  到達映山的尤道理知道了一切,面對品學兼優而決定退學的舒暢,他決定不走了。他得幫他的朋友扛起家庭的責任,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讓舒暢完成學業,讓這只山里的金鳳凰飛出去。他做到了。一切到了他這兒仿佛都變好了。青山水庫的魚變得聽話了,長得順溜了,水庫周圍的荒山,他以舒適的名義以極低的價格承包下來;還有村里那些外出打工人家荒了的地,他也以長期合同的方式承租了,不過幾年的工夫,一個在映山鎮乃至清溪縣超大規模的科技種植園形成了。
  舒暢在河中農大讀到碩士畢業后又去歐洲留學兩年,回國后到母校任教。據說她在與尤道理結婚之前有過一段校園戀情但無疾而終,她最終選擇嫁給尤道理時已近而立之年,期間經歷了多少曲折不為外人所知。他們在省城安了家,在一個高檔社區的花園洋房中與哥哥舒適比鄰而居,有一個上全托幼兒園的三歲男孩兒。尤道理很少去省城,他一年四季基本上待在映山,更多的時間是在青山水庫的竹寮中。雖然與人打交道的商務活動均由舒適兄妹負責完成,但所有知情人都知道,他才是公司實際的規劃者、領導者。
  尤道理確實是過著隱士般的生活,劉仁杰現在信了,他想,現代社會怎么有這樣的人呢?
  
  竹寮前的美食果如李小小描述的那般美味,純天然食物在自然的環境下品嘗,確是城里人難得的一次享受。再看到知性女人舒暢像賢惠的村婦一般忙進忙出,那讓人舒服的微笑像清爽的秋風一般宜人。尤道理則是憨憨地真誠陪著客人,他自己很少喝酒,但希望客人喝好。他的酒是自家釀的純谷酒,完全的傳統釀酒工藝制作。他說,走的時候拎一壺。
  三杯酒下肚,李小小說到尤道理見義勇為拒絕評先進的事,沒想到一直表現淡定的尤道理一聽這話跳將起來:“別呀,千萬別,我哪是什么見義勇為,哪是什么先進啊,你們可別嚇著我了。”
  李小小有些不高興了:“怎么啦,怎么啦,當個先進就嚇著你了?這么大的產業都做下來了,沒魄力沒膽量能行?”
  尤道理油鹽不進:“我沒干什么當什么先進吶?人家將尸體埋在我的種植園里我總不能不管吧?報個警也算見義勇為,也能當先進,那先進也太不值錢了吧?”
  劉仁杰本來對尤道理當不當見義勇為的先進漠不關心,但聽說他一再推掉了包括政協委員在內的許多社會職務便很感興趣,這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吶?難道傳說中的隱士真坐在跟前?
  尤道理似乎不想說下去了,起身說:“舒老師,你泡壺好茶,再把咱們那兩間客房收拾一下,我到林子里去轉轉。對了,小李警官,小劉警官,你們要是想釣魚讓舒老師給你們拿魚竿,魚食是現成的。”
  看著尤道理消失在林子中的背影,劉仁杰說:“舒老師,他也叫你舒老師呀?”
  舒暢一邊泡茶一邊說:“他一直這么叫的,我考上農大以后,我所有學過的課程,他都要學;我的課堂筆記都要給他整理一份,有些地方我還得跟他講一講,所以他叫我老師也沒什么不對。”
  舒暢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飯后,香樟樹下重新歸于安靜,山林中偶然傳來幾聲鳥鳴,近處草叢中的唧唧聲更有韻味。劉仁杰坐在香樟樹下,對著遠山近水,癡癡地出神。李小小和舒暢收拾好兩間客房的床鋪,有說有笑地走過來,“發什么呆呀,是不是陶醉了?”李小小笑著問,她端過一把椅子,“舒老師,坐,今天讓您受累了。”
  “不打擾你們吧?”舒暢說。
  “是我們打擾您了,”劉仁杰說,“舒老師,您和尤老板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得在這兒待一會兒呀?這地方太好了,世外桃源是不是這樣呢?”
  “世外桃源是個什么樣子我可不知道。”舒暢笑道,“沒見過。”
  “那就叫人間仙境?哎,我聽小小說你們準備辦移民?走什么呀,國外未必有這么好的地方,是您想走吧?”劉仁杰說。
  “人嘛,太鬧了想靜,靜極思動。”舒暢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我在加拿大那邊有幾個同學,他們來過這地方,挺喜歡,想我們過去在那邊也弄這么塊地方,大家有事沒事聚聚。我們當時也就隨口應了,沒想到人家當真了,地塊都給我們找好了,在魁北克那邊,條件挺優惠的。”
  “能過上你們這種生活,太令人羨慕了,”李小小感慨道,“哎,當年您怎么想到要嫁給尤道理?他是一農民,你可是海歸耶,旅歐的博士。”
  “誰規定海歸、博士不能嫁農民?”舒暢笑問,“怎么啦,想刺探我的情史?”
  “說說嘛,我不是想學兩招兒嗎?趁著還沒嫁,積累點兒經驗。”
  “哎,這話可不能當著小劉說。”
  “沒事,我對自己的魅力深信不疑。”劉仁杰說。
  “呸。”李小小撒嬌地呸了他一口。
  “挺好的呀。”舒暢笑道,“當年尤道理要是有小劉這份自信,哪怕只有一半,我也不至于拖到三十歲才結婚,這會兒我們的孩子應該會打醬油了。”
  “聽您這意思,你們是倒追?女追男?”李小小問。
  “我們之間的愛情,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舒暢說。面對兩個在她眼里還顯青澀稚嫩的年輕人,她似乎很愿意談論她的情史。
  最初走進她視野的尤道理是她哥哥的好友兼恩人,她沒想到這個質樸訥言的外鄉人會一肩扛起這個苦難深重的家庭的全部責任,他成了這個家庭不可或缺的成員。從高一到河中農大碩士畢業,她是真的沒有意識到戀情已經悄悄地在他們之間滋生了,直到她要出國了,要將身體殘疾的親哥哥拜托給這個人時,他仍在默默地為她收拾行裝,為她備齊出國留學所必需的一切,包括她在國外可以過得比較舒適的一筆錢。她詫異他能拿得出這么大的一筆款子,他也只是說這是必須的……
  舒暢永遠記得在映山鎮公共汽車臨時停車點分手的那一刻,他仍然是默默地幫她將行李一一拎上車,只是在開車的一剎那她才看到他眼里閃爍的淚光,這才知道他心中深藏著多么厚重的感情。她心里再也裝不下別人,而且,她再也沒遇上像他這樣好的人。
  舒暢喃喃地說著,說到后來她自己也有點兒不好意思了:“我說得太多了,你們是不是聽得乏味了?”
  李小小說:“沒有沒有,我都聽入迷了,你呢,劉仁杰?”
  劉仁杰說:“我是越聽越奇怪,世界上有這么完美的男人嗎?真正的絕版好男人吶!這要多好的父母、多好的老師教啊!”
  舒暢說:“他是個孤兒,來這兒十幾年,他就轉戶口的時候回過一次老家。我幾次說要去他老家看看,他都不讓,我估計呀,他就不想回首,這我能理解,一個孤兒,過去過的是什么日子不難想象。好了,不打擾你們了,你們多待會兒。”
  看著舒暢回到她的屋子掩上門,劉仁杰說:“尤道理也夠有福的,攤上這么好的一個女人。”
  李小小說:“這叫好人有好報嘛。”
  劉仁杰說:“不對,怎么想感覺都不對。”
  “有什么不對的?”
  “回房,我得‘百度’一下。”劉仁杰起身說。
  
  
  
  方述平這天很早就起床了,在派出所后院的一片竹林里打太極拳,李小小到竹林找他時他還奇怪:“怎么這么早就回來啦?小兩口好不容易聚一聚。”李小小什么話都不說,拉著方述平就往派出所去,直接進了戶籍室。劉仁杰坐在兩臺電腦前,一邊登錄的是局域網的人口信息,一邊顯示的是百度搜索的頁面,劉仁杰站起來,指著電腦說:“看看。”
  局域網上的人口信息顯示的是遠在西南某省份下屬的平山縣——尤道理的原籍。據記載,平山縣吳橋鎮尤家垴村也有一個叫尤道理的人,從戶籍照片上看,兩人長得很像,如果沒有比較,完全可能當成一個人,而且,兩個尤道理連出生日期都一樣。
  方述平大吃一驚:“這是怎么個情況?”
  劉仁杰指指電腦顯示的頁面說:“咱們這個尤老板,也不知怎么回事,從見他第一面我就感覺怪怪的。昨天又聽舒老師說了他一些情況,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想來只有陶淵明一樣的隱士可比,現代社會怎么可能有這樣的人?還有,他的事業發展得那么大,生意重心完全應該移到城市嘛,為什么不呢?隱士哪兒不能當?大隱隱于朝,中隱隱于市,小隱隱于野嘛。我想看看他的事業究竟有多大,所以我連夜‘百度’了一下。他的公司還真有個專門網站,按網站上的介紹,規模上億的市值啊,了不得!可是,意外的收獲也來了。尤道理這個名字很稀罕,百度只有兩個——看到沒有,這兒還有一個,鄉村酒家的注冊登記,樊川縣的,樊川與平山縣只隔了一個縣,同一個省。好在小小帶著警務通,登錄一查,發現平山縣也有一個尤道理,在樊川注冊鄉村酒家的這個尤道理很可能就是平山的這個尤道理。”
  方述平拉過一把椅子,認真地看了兩臺電腦顯示的信息,一時竟有些茫然:“這說明什么呢?”
  劉仁杰說:“很簡單,尤道理的戶口已經從平山縣吳橋鎮尤家墩村遷出,當地怎么可能還有一個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尤道理呢?兩個尤道理,必有一真一假,而假的,不可能是當地的那個,您說呢?”
  “你繼續說。”
  “我還有一個想法,映山這個尤道理出來十幾年了,事業做得很大,但據他老婆說,除了遷戶口那次,他從來就沒回去過。盡管舒老師多次提出想去他老家看看,他都沒有帶她回去的意思,這說明什么?一個人,就算他是個孤兒,他真的能斷了與生他養他的土地的聯系?方教,您以為呢?”
  
  “接著說。”
  “最近,他突然申請移民加拿大,手續正在辦。這倒提醒我了,是不是因為我們這次全國性的“清網”追逃行動?網絡上可有大量這方面的信息啊!”
  “你的意思是他被震懾了?”
  劉仁杰也真敢想,李小小心想,尤道理怎么看也不像是個壞人吶!
  方述平沒說話,他還在走神,或者說他是在思索什么,在猶豫什么。
  “方教,方教,在想什么呢?”李小小叫道。
  方述平這才緩過神來,一拍桌子站起來:“我的正科這回又沒戲,飯碗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我怎么聽不明白您這話呢?”李小小說。
  “尤道理的準遷證,當年是我批的,那時我還在映山所所長的任上,我最少要負個審查把關不嚴的責任。”
  李小小說:“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你先把帽子給自己扣上了。”
  方述平嘆了一口氣:“丫頭呀,我不知道你是真不明白還是給我裝,這個尤道理可不是一般人吶。我越想越覺得這個人不一般,在這山野一待就是十幾年,做出了那么大的事業,還那么低調。”
  劉仁杰說:“我也是這么想的。”
  方述平說:“看來我真是老了,看問題就不如你那么尖銳,也不會換角度。我就是一根筋,巷子里扛竹篙,腦子轉不過彎。不行,我得親自去一趟平山。”
  劉仁杰說:“要真是咱們想的那么回事,你不是自己給自己找個處分回來?方教,我實話跟您說吧,如果真是那么回事,有瀆職的嫌疑呢。”
  “那我就把事情查清楚,再去投案自首。”方述平似乎想幽一默,但臉上露出的笑容是苦笑,讓兩個年輕人都有些沉重,“這事目前一律保密,”方述平說,“一切等我從平山回來再說。”
  
  
  
  警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了十四個小時,到達平山縣城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
  平山縣公安局的刑警大隊長齊魯這天正好在家。天下刑警是一家。與其他警種相比,刑警外出聯系工作、到陌生地方出差的機會多得多,求助于素不相識的同行更是家常便飯。方述平帶著副所長王少謙簡單說明來意,齊魯一開始還沒太當回事,隨手打開局域網查看人口信息,笑道:“尤道理,這個名字取得好,什么時候都有道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呵呵,還真有叫這個名字的。尤道理,男,出生于1970年10月23號,平山縣吳橋鎮尤家垴村五組,已婚,家庭成員有父母、妻子、兩個孩子。妻子叫張梅,1978年8月7日出生,這夫妻倆相差八歲呢,原籍湖南常德,戶口是2002年遷過來的,照片網上都有。看看,是不是他們,這些信息在你們那邊上網一樣能查呀,干嗎要開車跑這遠的路?莫非你們一定要見到本人?”
  方述平與王少謙交換了一下目光,從電腦中調出清溪縣的人口信息讓齊魯看,齊魯掃了一眼:“你們那邊也有個尤道理呀,同名同姓的人。等會兒等會兒,怎么是同一天出生的呀?還別說,這兩個尤道理長相還真有幾分像呢。”
  王少謙說:“正因為像才趕來嘛,是挺像的啊,我們那邊的尤道理是從你們這邊遷過去的。”
  齊魯皺了一下眉頭,思忖片刻:“有點兒意思,跟車子套牌一樣,克隆?戶口是什么時候遷的?1999年,那會兒我還沒當警察呢,我是2000年才當的警察。你那車就別開了,扔局里就是,回頭我安排人給你洗洗。”齊魯拿起車鑰匙,“走吧,去吳橋看情況,需要過夜就在那邊住,現在鄉下條件比城里還好。”
  三人一起走出辦公樓,徑直走到一輛警車前。齊魯用遙控鑰匙打開了車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說:“稍等一下,我去喊個人一起去。”說著邊掏手機邊往后面的家屬院走。
  不一會兒,齊魯陪著個病怏怏的小老頭兒從家屬院那邊走過來:“這是劉所,吳橋所的老所長劉有才同志,現在家病休。劉叔,這是剛才跟您說的方教,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連氣都沒喘一口就要往吳橋去。”
  方述平伸出手:“劉所,我得叫你一聲老哥吧?”
  劉有才卻沒伸手:“別握,我肝不好,說不定傳染,小心點兒好。齊魯,別磨蹭了,上車吧。”劉有才說。
  “你行不行啊,要不就在這兒碰碰得了。”
  “走吧,你小子一當官怎么也變得啰唆了,上車。”劉有才自己打開副駕駛座那邊的車門,“方教,你坐后面。”
  ——這就是警察,哪怕素不相識,見面幾句寒暄就走近了。
  “你們這個事兒吧,小齊大找我算是找對了。”車子開出公安局院門后,劉有才扭頭說,“換個人還真說不清楚。”
  “小齊大?”王少謙對這個奇怪的稱呼有興趣。
  “就他,齊魯。”劉有才指著開車的齊魯說,“他不齊大嗎?我得加個小字兒。”
  齊魯說:“劉叔是我叔也是我師傅,看著我長大的。”
  劉有才說:“老方啊,這世界上有些事兒就沒地方說理。他爹,也就是老齊,管我半輩子。我當民警,他是副所長,我到刑警隊當隊長吧,他是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氣死我了,論水平老齊真不如我,寫個材料給他他都念不清楚。”
  “我爹沒那么差吧?”齊魯笑道。
  “也就這樣兒!找他批個材料吧,刑法條文還得我幫他翻。”劉有才說,“臨到咽氣了,把我喊到病房床邊。這小子當時也在,老齊說,‘老劉啊,我管你半輩子了,知道你不服我,沒辦法,誰讓我參加革命比你早呢?咱們倆的事你就認輸吧,你也沒機會翻案了。這樣,給你個機會,我這小子今年不高考嗎,成績還過得去,上個大學沒問題。我呢,熬不到他填志愿那時候,你替我盯著點兒,他那志愿表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都得給我填警察院校;將來他畢業了,你最好把他給我弄回來,別讓他去什么深圳上海北京那些大地方。你管著他,不也算是一報還一報嗎?你也出氣了,我就安心了,對吧?’警察自有后來人嘛。我一想,也是那么個理兒啊,你管我,我管你兒子,咱們一報還一報。”
  方述平說:“那叫臨終托孤啊,您跟齊大他爸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吶!”
  “深個屁!”劉有才罵道,“是個陰謀,知道嗎,我還真管了他幾年,沒想到吧,管著管著,我那點兒小本事全給他學去了不說,還把我的位置也給奪去了。這不是典型的教會了徒弟餓師傅嗎?你說我去哪兒說理去?”
  三人都笑了起來。劉有才接著說:“你這個事情我想了一下,先前齊魯一提起尤道理這個名字我就有印象;剛才在路上我又回憶了一下,這個名字蠻特殊的,一般忘不掉。我來吳橋當派出所所長,從刑偵副隊長的位置過來的,2000年回局里當刑警隊長的。說白了,下來就是落實個正職,在這兒三年不到,應該是1998年的時候,這個尤道理拿了一個外地的準遷證到派出所,說是要遷戶口,他打工的地方同意他落戶。我印象是農轉農,不一定準確啊,待會兒以查戶籍存根為準,是我同意開遷移證的,大概就這么個事兒。至于他后來怎么又遷回來了,小齊大你剛才不是說他老婆的戶口是2002年遷過來的嗎?這個事情我就不清楚了,我推測啊,要么是尤道理提前遷回來了,要么是跟他老婆一起遷的,一會兒再查。這個戶口遷來遷去的,現在又多出了個尤道理,這里頭肯定有問題,究竟出了什么問題,得查。”
  齊魯說:“劉叔,你繞來繞去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們本來就是來查的嘛。你是真老了,以前說話沒這么啰唆。”
  劉有才沒生氣,“你這個小齊大,等我話說完行不行?吳橋這邊的情況你沒我清楚,復雜,你知道嗎?等等,我突然又想起個事兒來了——”
  齊魯問:“干什么呀?”
  劉有才望著車窗前方的天空,怔怔的,好一陣子沒說話。
  “劉叔——”
  不說了,劉有才突然一擺手,“去派出所吧。”
  齊魯發動車子說:“有事就說嘛。”
  劉有才嘆了一口氣,回頭對方述平說:“方教,我們怕真是老了,說話多說了兩句,人家年輕人都嫌。不說了,先查吧,我腦子里是想起了件事,我不知道這件事跟你今天查的這事有沒有關系,不敢瞎說,到時候要是沒聯系,人家小齊大又得笑話我老家伙了。老弟,你放心,我今天既然來了,你這件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我就不回去。反正有小齊大管吃管住,喝我是不靈了。”
 
  
  
  
  墻面上刷著藍白色涂料的吳橋派出所在鎮上的建筑中比較顯眼。由于事先已經通過電話,現任的派出所所長孫繼先和負責尤家垴的管段民警王榮都在所里等著。孫繼先未滿三十歲,2009年才到吳橋所任職;王榮是個軍轉干部,四十出頭了,2006年才從部隊轉業到公安。倆人對尤道理早年戶口轉進轉出的事都不是很清楚。
  查戶籍檔案,發現尤道理與他妻子張梅、大兒子尤俊的戶口都是2002年5月上的,2007年又生了個女兒尤青。戶籍檔案里有尤道理本人的入戶申請、村民委員會出具的證明和同意接收入戶的意見,還有幾個同村人出具的證明,證實的都是一件事:尤道理是本村組的人,1999年曾打算將戶口外遷,并辦理戶口遷移手續,但離鄉后在火車上行李被盜,手續及他個人的身份證一并丟失。其后,他與湖南籍女青年張梅自由戀愛,卻因辦不了戶口沒法辦理結婚手續,生了孩子也無法落戶。鑒于以上實際情況,村黨組同意接收尤道理一家三口落戶。在出具個人證明的村民中,包括時任尤家垴村黨支部書記的尤秀蓮。
  劉有才拿著尤秀蓮的證明告訴方述平:“這個尤秀蓮是個男的,是位老書記。”接著,朝孫繼先問道,“哎,孫所,他退了沒有?快七十了吧?”
  站在一旁的王榮搶先答道:“六十多歲,退了。”
  “這回來了,得找個機會見見,我當年在這兒當所長的時候,他蠻支持我工作的。他家的酒我沒少喝,我這肝癌怕有好幾成是喝他酒喝的。這個老家伙你們是不知道,他們家有好幾個大缸裝酒,”劉有才比畫著說,“去他家喝酒不用杯子,直接用葫蘆瓢,一瓢一瓢喝。老狗日的,老子這個癌他要負責。”
  孫繼先說:“你老人家還是別給我惹事了,千萬別招惹這個老頭兒,我現在一見他就頭痛,痛得不行。”
  劉有才不高興了:“嘿,你個小孫所長,那可是個老書記呀,德高望重啊。”
  孫繼先哭笑不得,跟著說出一件讓人嘆息不已的事。
  春節期間,群眾舉報說尤家垴村聚賭成風,參賭人員既有在鄉務農的人,也有外出打工回來的人,還有四鄉八里的賭徒。為了確保賭場安全,派出的放哨人員竟然到了鎮口,一旦警察有任何異動,村里馬上會得到消息。派出所經過周密部署,當得知準確信息后決定進行一次抓捕行動,在向縣局匯報后,由縣局調派部分警力增援,采取異地出警的方式,繞道進村抓賭。當孫繼先帶隊進村時,參賭人員毫無覺察,此行抓捕賭博人員五十余人,繳獲賭資數十萬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整個過程本來沒有老書記尤秀蓮什么事,問題就出在隊伍進村的時候,警車上的孫繼先看到了他,出于禮節向他擺手打了個招呼,尤也回應了一個招手動作。這個情景被同村人看到了,大家誤認為是老書記做的內線。這一下子就遭殃了,走在路上遭人罵,甚至有人朝他身上吐唾沫;夜里有人往家里砸石頭,就連他孫子都被參賭人家的小孩兒結伙打了;最后連家里人都罵他“老糊涂”。老書記給逼得里外不是人,無奈,只得找到派出所,要所里派人去村里給他平反,孫繼先知道那種所謂的平反不起作用,但還是親自帶人進村開始普法教育,也借機說明老書記沒有舉報。但作為派出所畢竟不能向歪風邪氣低頭,解釋的同時教育大家就算舉報也是正確的。這一來,比沒平反的效果更壞……
   王榮說:“現在老書記隔三岔五地找到所里來,逼著孫所解決問題,你們說這個問題怎么解決?人家就認定了是他。”
  孫繼先苦笑:“我現在一見他就躲。”
  劉有才說:“這更說明尤家垴的情況復雜。咱們現在去查情況還真不能像過去那樣一級級地往下找,要想把情況弄清楚,得另想辦法。”
  齊魯通過吳橋派出所找到一個跟尤道理熟悉的人給王少謙一行帶路。這人告訴警察說他也好長時間沒見過尤道理了,只知道他在外地做生意賺了一些錢,老婆孩子都跟著去外地了,家中只有年邁的父母。
  
  
  
  齊魯和孫繼先回所的時候,剛好是吃中飯的時間。齊魯拿了兩包簡易包裝的茶葉,說是剛剛去了一趟茶場,弄來的新鮮秋茶,包裝不好看,東西卻實在。方述平說:“我來的時候怎么就沒想到要帶點兒清溪特產呢?”劉有才打趣道:“你意思是以后不讓我們去你那兒了?”方述平笑笑:“只要你把身體養好,你什么時候去我都陪你殺兩盤。去我那兒,我可以每盤多讓你悔幾步,哈哈哈……”二人說到這事兒又爭吵起來。孫繼先讓食堂多炒了幾個菜,說是讓客人喝幾杯。方述平惦著王少謙那邊的情況,問是不是派人到村里去看看。這時王少謙的電話卻打來了,說事情有眉目了,馬上回到所里吃中飯,吃過中飯就可以返程了。方述平高興了,自言自語地說:“我就知道你小子辦事行。”
  半個小時后,王少謙回到所里,看到食堂的桌上已經擺上了酒,大家都在等他。他不好意思地拒絕道:“酒就不喝了,吃口飯趕路,我跟尤道理約好了,明天在河中市見面。”
  “哪個尤道理?我們那邊的還是這邊的?”方述平問。
  “當然是這邊的,他們一家四口現在都在河中市,開了小餐館。他現在日子過得不錯,說要跟我好好喝兩杯呢。”
  “說說情況看,別把我們都蒙在鼓里嘛。”方述平說。
  情況其實很簡單。在去尤家垴的路上,王少謙跟尤道理的那個朋友聊天,這人以前跟尤道理一起外出打過工。從談話中得知,尤道理的家中確實只有父母在。一幢二層半樓的新房子,房前屋后還種有竹子、花草和蔬菜,養有雞鴨和豬。老兩口都是六十出頭,身體很健康,家里的十多畝水田旱地都是他們自己打理。到了尤道理家后,本來就是嘴上能跑火車的王少謙,幾句話就跟兩老套上了近乎。老人告訴他,現在的生活好了,家里的事就不用兒子操心了。前年兒子在河中那邊的餐館開張了,在城里買了房子,想接他們過去享福,可他們不愿意去。城里到處跑汽車,空氣哪有鄉下好?幸虧沒去,今年兒子回來過年,說現在城里很多人都想把戶口往鄉下遷,世道確實不一樣了。老人還說,兒子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打工都打了半個中國,2003年才在鄰縣開了餐館。也得虧娶了個能干的媳婦兒,2008年不知怎么就跑到千里以外的河中市去開餐館了,生意也越做越好。
  老人說得高興了,當即撥了一個號碼,對著話筒里喊:“道理呀,你有個好朋友來看我了,還拎了一些東西,太客氣了。我讓他跟你說話啊。”
  老人的舉動讓王少謙很是意外,但他還是接過電話,并成功地讓尤道理相信自己確實是他多年沒見的老朋友,說自己現在也是做點兒小生意,但面臨倒閉停業的境遇。尤道理聽后,當即表示:“那你干脆到河中來吧,我在這里混得還馬虎,也有些人脈了,你來看看有什么事可以做?我能幫你一定幫。”于是二人約好第二天中午在河中見面。
  王少謙邊敘述邊感嘆道:“村里沒多少人知道尤道理的餐館開在千里之外的河中市,幸虧聽了劉老前輩的話采取化裝偵查的方式,否則還真不一定能得到尤道理的準確消息和確切的地址。”
  劉有才說:“那我跟你們一起去河中市玩玩。”
  齊魯叫起來:“您的身體能坐那么遠的車?十幾個小時啊。”
  劉有才說:“你小子要是真擔心我的身體就一起去。另外,再從局里協調一個司機來,方教他們那輛車也得有人開,人家一天一夜沒合眼了,不能疲勞駕駛。”
  齊魯說:“我去,再協調個司機也沒問題。您啊,就是細致到家了。”
  老到的方述平看出劉有才有自己的想法,這個老家伙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人添麻煩。他只是一時不想把心里的事說出來而已,便說:“齊大隊,你要是走得開就跟老劉一起去一趟唄,到了河中離我們那兒就不遠了,我正想接老哥哥去我們那兒做客呢。”
  齊魯有些猜疑,盯著劉有才看,只見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顧埋頭吃菜。他吃的方式是用一雙公筷將盤中菜夾到碗里,再拿自己的筷子往嘴里塞,吃得很香。“可惜我現在不能喝酒了,要不然我喝它半斤,上車一覺睡到你們河中。”
  
  齊魯說:“你幾千里路都敢跑,喝點兒酒算什么,反正不要你開車。”
  “你可別把老子惹急了,惹急了老子,老子就不管那破肝了,就喝!”
  齊魯怕了,“別別別,我不惹你了,劉叔,你今天情緒不對頭啊,剛才你不是贏了方教的棋嗎?”
  劉有才看了方述平一眼,說:“人家是讓我,這叫客不欺主,懂嗎?方教是個厚道人、好人、老實人。方老弟,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這回我去你們那兒你不會嫌麻煩吧?”
  方述平說:“只要齊大同意你去,我還怕請不動哩。”
  劉有才起身拍拍方述平的肩膀說:“好了,就這么定了,不再研究了,他小齊大去不去由他,他不去我坐你們的車去。回縣城往我家拐一腳,帶兩件換洗衣服。我老伴要是肯動腳,就帶上,反正有空位置。你們吃飽,我好了。”
  說著,劉有才走出食堂。
  齊魯無可奈何道:“這老爺子有名堂,肯定有什么名堂,我得跟局長報告了。”
  
  
  
  千里之行,夕發朝至。高速公路,逢山鉆洞,遇水跨橋,以前看似天險的地方,現在一溜而過。久未出門的劉有才面對世界的變化驚詫不已,他對同車而行的老伴說:“原來覺得生死無所謂,現在看有點兒舍不得死了。”老伴乘機將他一軍,“舍不得死就保重身體,好好治病,拿命當命。”劉有才連說“是是”。
  車到河中,途中要連過兩座省會城市,雖然都只是在外環一掠而過,但夜間燦若星河的燈光,看得劉有才目不轉睛,連說“沒活夠,沒活夠”。警車進入河中市后,到處都是立交橋,到處都是車水馬龍。劉有才有些擔心了,問:“這怎么找地方呀?”司機指著加強臺上的衛星導航儀說:“有這玩意兒什么旮旯角落都能找到。”他又感嘆道:“太快了,發展太快了。”果然,進城沒費什么周折就找到了尤道理開的鄉村酒家,竟然是古色古香的傳統建筑外觀,內裝修也是以紅燈籠、紅色中國結為主調。
  還沒到營業時間,酒店很冷清,只有幾個穿著傳統唐裝的男女服務員在清理店面、打掃衛生,兩輛警車遠遠地停在馬路對面。王少謙則以老友的名義打了電話,尤道理在電話中說他已經在酒店等候,問他到哪里了,要不要接一下?王少謙說:“我馬上就到了,就不知道你見面了還認不認識我?”尤道理說:“我在店子門口等你,穿的是一套藏青色西裝,系的是一條青白相間的斜條紋領帶。”王少謙跟同行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心想這就好認了。
  稍后,果然看到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衣著特征就跟電話里說的一模一樣。齊魯和王少謙先下車,讓老同志們就地等候。看著二人穿過馬路,劉有才拍拍方述平的肩膀,說:“老弟呀,你是自討苦吃呀!這就跟我們鄉下自家屋釀米酒一樣,發酵過了,酒就苦了,可還得喝下去。換現在的年輕人恐怕就倒了,我們不行,舍不得倒呀。”
  方述平說:“你大老遠跑來,不是為了跟我說這幾句話吧?兩個年輕人都不在了,有什么話可以說了吧。我猜啊,我們那邊那個尤道理可能是個負案在逃的重犯。是不是我猜的那個情況?”
  劉有才說:“老弟,我老劉一生不服個人,這會兒見到你,我服了。你心胸比我大,境界比我高。”
  方述平說:“老兄,你這樣夸我就不好意思了,我其實也就是給自己一個交代。沒別的,當了半輩子警察,除了這件事我還真沒干過虧心的事。”
  劉有才說:“如果是你猜的那個情況,我跟你提個要求,行不行?”
  方述平說:“我說話不興轉彎,有話直說。”
  劉有才說:“如果是,你肯定立馬要回清溪抓人,我想跟著一起去。抓人的時候讓我也參加,我知道用不著我動手,我參加就行,也就那個意思。”
  方述平說:“我明白了,那家伙說不定是從你手上跑的。”
  劉有才說:“回頭再說,回頭再說,話都說得清楚。”
   橫過馬路的齊魯和王少謙已經走到鄉村酒家門前,跟穿藏青色西裝的漢子面對面了,雙方說了些什么,遠遠可見那穿藏青色西裝的漢子身體有些發僵。
  方述平說:“沒錯,那人就是尤道理了。”
  果然,齊魯回頭打手勢,示意讓警車開過去。馬路中間有隔離欄,警車過馬路需要繞很大一個彎子,警車在鄉村酒家門前停下的時候,劉有才放下車窗,穿藏青西裝的漢子正在打電話:“……確實是朋友有急事找我幫忙,恐怕要幾天,回頭我電話跟你聯系……”
   他看到了劉有才的臉,愣了一下,劉有才笑道:“尤道理,不認識了?我是不是老得不成樣子了?”
  尤道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還是沒能認出來。
  劉有才有些失望,打手勢讓對方繼續通話,但王少謙卻示意尤道理通話可以結束了,“好了好了,不說了,餐館和孩子的事你就多費心了,掛了啊。”尤道理很配合地關掉手機,顯然,他剛才是跟他老婆張梅通話。
  臨上警車前,尤道理回頭看了看鄉村酒家的招牌,似有不舍。劉有才對方述平說:“他好像已經明白了,意識到了。”
  尤道理跟著齊魯上了前面的一輛警車。王少謙走過來說:“方教,要不你們在省城停一停?老嫂子都過來了,有幾個景點先看看,我辦事你應該放心吧?”
  方述平回頭看了劉有才一眼,手一揮:“一起回清溪吧,老劉想轉回頭也來得及。對了,你們所長、教導員應該也回了吧?咱們縣城也不停,直接去映山,問題搞清楚了再向劉縣匯報。”
  
  
  
  兩輛警車行駛在回清溪的高速公路上,外面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天氣,坐著兩個老警察和一個老警嫂的警車內氣氛卻有些凝重。“從省城到我們那兒只要兩個多小時,快得很,”方述平沒話找話說,“要是放在過去,得從早跑到黑。”
  “交通是方便了,以前從我們那兒到你們這邊,坐火車得四十多個小時,汽車更得兩天兩夜還不止,現在睡一覺就到了,國家發展是真的快啊。”劉有才說。
  “老兄啊,你有點兒不夠意思了,都到我們清溪了,老嫂子都跟來了,說明什么?還是擔心你身體,你身體都這樣了,為了看個風景你不會跑這遠的路吧?到現在了,你還不給我揭開謎底?”方述平直接把話挑明了。
  劉有才看著車窗的外面,沉默了好半天才說:“如果我推測不錯的話,你們那個尤道理的真名應該叫邱允良,是前面那個車上的真尤道理的嫡親表兄。邱允良的媽媽是尤道理母親的親姐姐。他倆長相都像他們母親,雖然兩個人站在一起形象會有差異,但要是單看照片,把兩個人混淆了也不奇怪。”
  方述平說:“看來真是我猜的那樣,你對這個事情是心里有數哇。”
  “1996年2月份,我們省的南華市發生了一起轟動一時的殺人案件,”劉有才沒有正面回答方述平提出的問題,他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受害人叫伍安娜,是南華師專的一名老師。法醫在尸檢時發現死者還懷有五個月的身孕。這起一尸兩命的案件當時引起了極大的社會反響。南華警方在第一時間就懷疑伍安娜的未婚夫、南華農學院的老師邱允良。這人是個碩士,畢業于南方農業大學,本科是作物栽培與種植學專業,后來又拿下了雙碩士學位,分別是畜牧學、動物遺傳與繁殖學兩個專業。命案發生的時候,他正準備報考博士,如果不發生這件事,我想邱允良現在應該是國內一流的學者了。”
  方述平說:“南華市離你們平山縣挺遠的,這個案件的情況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連犯罪嫌疑人學的什么都知道?”
  劉有才繼續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說:“命案發生之后邱允良失蹤,調查又發現他與伍安娜是未婚同居。二人都是南方農大的同學,在校期間建立的戀愛關系,畢業后先后到南華市工作。伍安娜家庭條件優越,父親是南華市委的一名負責同志,母親是工程師,家中就那么個獨生女兒。邱允良則出生農家,籍貫是與我們平山縣相鄰的東昌縣趙家河鎮云山村三組。他母親是從我們平山嫁到那邊去的,他父親早年就去世了,母親守寡把他養大的。這孩子很爭氣,從小學到大學都是品學兼優,他到南華工作,是因為伍安娜的原因,命案發生的時候,二人正在籌辦婚事,新房就安在農學院這邊,是單位的改制房。南華警方在調查中了解到,邱允良曾經兩次將母親接到城里住,兩次又回到鄉下去了。原因很簡單,母親每次來,都會有不少鄉下親戚來往,他母親很好客,每次來親戚吃住都安排在家里,還要求兒子和伍安娜甚至她的父母給親戚幫各種各樣的忙,弄得伍安娜苦不堪言。小兩口為這事沒少吵架,據伍安娜母親事后回憶,案件發生前,二人再次因為安置邱允良母親的事鬧得很不愉快。案件的發生,很可能是二人在爭吵中失去理智,伍安娜是被掐死的。”
  
  “真是可惜呀,兩個知識分子,還都是大學老師。”方述平感慨道。
  “一尸兩命的重大犯罪嫌疑人邱允良被公安部列為B級逃犯。南華警方為追捕他沒少下工夫,但直到現在,這個邱允良還沒落網。不過,今天他是應該落網。老弟呀,昨天我一聽情況,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這么多年了,我怎么沒想到呢?我應該能想到哇!”
  “也就是說,由于我的工作失誤,讓一個公安部B級逃犯逍遙法外長達十五年之久,”方述平說,“你說這叫什么事嘛!這么大個人,讓雞啄眼了?”
  “老弟呀,你也別這么想,這件事最應該自責的是我呀!我丟人丟大發了!”
  “這跟你有什么關系?”
  “邱允良潛逃后,到過我們平山,南華警方的追捕人馬也趕過來了。如果不是我的失誤,當年就應該抓到他!”劉有才說,“這是我警察生涯最恥辱的一筆!”
  這是劉有才警察生涯中永遠也忘不了的一個夜晚。
  由于邱允良母親娘家在平山的吳橋鎮,南華警方特地派了一個四人追捕小組,時任縣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的劉有才受命配合行動。
  那天晚上進入尤家垴的包括南華追捕小組一共有七個人,分成三個小組。考慮到吳橋鎮和尤家垴的情況比較復雜,提前沒跟派出所也沒跟村里打招呼,他們的任務是對已經查明的邱允良的幾家親戚逐一清查,是帶有目標的行動。劉有才本人到了村口才打電話給派出所,讓所長帶幾個人過來,他當時的想法是所長來了之后再跟村里的書記見面。三個組提前進村了,他本人在村外等候派出所來人,等了不多一會兒,黑暗中迎面來了一個人。當晚的天色異乎尋常地黑,等他意識到有來人時,對方跟他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就在他準備發問時,一道手電的強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得他眼花繚亂,他問:“什么人?”對方反問:“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不認識你呢?”就在這一問一答之間,他的頭部挨了重重一擊……
   “這個人就是邱允良嗎?”方述平問。
  劉有才說:“從事后調查、綜合各方面的情況來看,邱允良確實到過尤家垴,有好幾個親戚都接待過。但他們都說不知道邱允良犯了事,就算有過也是無心之過。在我這兒呢,最要命的是我特別窩囊,給打懵之后到我醒過來,我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不瞞你老弟說,我在平山那個小地方還是有點兒威望的,好些老百姓拿我的名字嚇唬家里不聽話的小孩兒,孩子一調皮,家長一說劉有才來了,立馬就聽話了。你說,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我這張臉往哪兒放?”
  “愛面子!”方述平說。
  “真是!涂粉進棺材,死要面子!”劉有才說,“這件事,我窩在心里那么多年,直到今天才說出來。當時,派出所的同志來了之后,看到我頭上出血了,我硬說是天黑看不清路自己摔的!那次我要是當烈士,死了也是個糊涂鬼。后來回到城里,領導同志們來慰問,我更說不出口了。這口氣一直窩在心里呀!”
  “你沒窩著,做夢說夢話,好多次都叫邱允良這個名字,”坐在前排看上去一直在打瞌睡的老伴突然回頭說,“原來是這么個事呀。”
  “嘿嘿,老伴,怎么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劉有才笑。
  “你說的夢話多了呢,還磨牙,有必要說嗎?”老伴笑道。
  “沒想到,我們兩個老家伙竟然摔在同一個坑里了,”方述平說,“你老兄嘴也真穩,之前一點兒口風都不露。”
  “要不是看著有門道了,我還不會說,誰愿意拿丟人的事往外說嘛。這個坑,今天我們可以把它刨平了。”劉有才說。
  “我聽老輩人說,從前唱關公戲,唱過五關斬六將隨便唱。可要唱到《走麥城》的時候,得燒香了才能唱,怕關老爺不高興,人愛面子都一樣啊。”
  
  
  
  方述平一行到達映山派出所的時候,清溪縣縣長劉承忠和劉仁杰從所內迎了出來,出差的所長、教導員也回來了。會議室里還有縣局來的幾個人,王少謙不好意思地對方述平說:“我在電話里將情況給劉縣報告了。”
  劉承忠笑吟吟地說:“方教,平山縣的同行遠道而來,我來歡迎一下是應該的吧?我聽說你們去平山人家可熱情了,所以我必須來,對不對?”
  方述平說:“對對,你會做人。”
  劉承忠說:“我不說過嗎,我不懂公安業務,但我會做人吶。”
  劉承忠分別與齊魯和劉有才夫婦握手,讓所里好好安置一下劉有才的老伴:“老嫂子一定要安排好,有半點兒差池,我不高興!”
  “你這領導水平不低,一開口我就聽出來了。”劉有才夸獎說。
  稍事寒暄,進入正題。方述平將整個情況系統地作了說明。
  劉仁杰聽后說:“我在兩個老警察的身上找到了我身上沒有的東西。說實話,警察在我心里,原本只是一份工作,但在兩位前輩的身上,我看到的是使命,境界真的不一樣。”
  方述平笑起來:“能夠聽到年輕人這么夸我,心里真舒服。小小呢?怎么沒見她來唧唧喳喳呀。”
  劉承忠說:“她在青山水庫那邊盯著呢,跟河中農大的實習生在那邊玩兒。方教,我這樣安排沒什么不妥吧?”
  方述平說:“領導安排的,都是正確的。”
  齊魯說:“我也匯報一下情況。從河中過來的路上,我簡單地審了一下尤道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想瞞什么了。當年他將戶口轉出來交給邱允良后,整個計劃都是邱允良設計的。事隔兩年,他以遷移證丟失為由回老家重新上了戶口。結婚后,他要腳踏實地地生活,感覺平山與清溪的距離很遠,不會出什么事。這么多年他跟邱允良偶爾也聯系一下,兩次開餐館都有邱的暗中資助,特別是河中市的鄉村酒家,他是以老婆張梅的名義注冊的,邱允良資助了三十萬。”
  劉承忠說:“這對表兄弟還真是有情有義啊。”
  方述平說:“邱允良來映山后做的全是好事,沒做壞事。”
  劉承忠說:“這真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吶!可惜了一個人才。”
  方述平說:“人這一生,有些錯可以犯,有些錯不能犯。犯了,就得付出代價。”
  劉承忠說:“好了,情況已經清楚了,是不是該行動了?兩位老同志就用不著親自出馬了吧,派年輕人過去就行了,所里有象棋嗎?”
  王少謙說:“我辦公室就有一副。”
  劉承忠說:“擺上,我來給兩位老將當裁判。”
  這時,劉仁杰的手機響了,他接聽了一會兒,將手機交給劉承忠說:“小小的電話。不用派人去了,小小和他們兩口子一塊兒過來了,還押著王九九。”
  眾人皆驚,方述平說:“怎么回事?這丫頭本事夠大的啊。”
  “什么什么?除了王九九還有兩個同伙?逮了三個?身上還有炸藥?我聽著就懸吶。李小小同志,馬上就到是吧?好的好的,”劉承忠說,“各位,全部到門口迎接,逮了三個,王九九身上還綁著炸藥他們都敢下手!乖乖,我聽這話汗都出來了。”
  
  十一
  
  李小小這天可謂是經歷了驚魂一刻。她與河中農大來映山實習的研究生們交上朋友是很容易的事,年輕人容易溝通。其實她是帶有任務的,那就是監視邱允良,她嘻嘻哈哈說話沒心沒肺,別人對她一般不設防。這天上午那幫實習的研究生們從派出所門前經過時,她蹦著跳著就混到群里去了,跟著坐上中巴車就去了青山水庫。水庫附近的山林中有一塊中草藥人工栽培試驗基地,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和研究生們還有邱允良都在離水庫竹寮約二里地的林子里。舒暢是先一步回竹寮給大家做飯去的,一同回去的還有兩名女研究生。她們回去不久王九九與他的兩個同伙就出現了,到邱允良接到舒暢的電話與學生們趕回竹寮時,舒暢和她的兩名女研究生已經被王九九他們綁起來蹲在廚房的一角。
  舒暢在電話中說:“我被綁了,快過來,別報警。”
  王九九接過電話說:“我是王九九,你回來,我是來找你尤老板算賬的,沒想跟舒老師過不去。你要是報警了,等于要我的命,那咱們就以命換命。”
  所以,當李小小拿出手機準備給所里打電話時,邱允良一把將手機搶了過去,一幫人飛快地跑了回去。李小小后來告訴劉仁杰說她當時嚇得不行,跑的時候腿肚子都發軟,但想著自己是警察,不能跌份兒,所以裝得很沉著勇敢。只是后來事態的發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雙方很快就在竹寮前形成了對峙,王九九敞開衣服,露出一排炸藥,手上還拿著打火機對準導火索。同行三人手中各持一把砍刀。邱允良這邊包括李小小在內手中都拿著奔跑途中撿來的各式各樣的棍子,這邊有男生七人。李小小怕對方認出了自己,有意無意地站在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背后。
  邱允良說:“我來了,你要找我算什么賬?”
  王九九說:“你讓其他人走開,我們倆的賬我們倆算。”
  李小小在男生背后說:“不行,你綁了我們老師和同學,得把她們放了。”
  王九九說:“我這事跟其他人沒關系,我只跟尤老板算賬。”
  邱允良說:“我同意,你把舒老師和學生放了,你想算什么賬都行。要錢我給你錢,要命我給你命。”
  王九九說:“我承認把死人埋在你的果園不應該,我也是沒法子,可你報了警、毀了我的家,是不是有點兒做過了?”
  邱允良說:“果園里發現了死人,肯定要報警,不然我脫不了干系。”
  王九九說:“你報警毀了我的家,也害了我一幫朋友,我找你要點兒錢補償一下也說得過去呀,你有的是錢嘛。”
  邱允良說:“你讓我去雙流送錢,我去了,是你自己沒來嘛。”
  王九九冷笑道:“我肯定去了,我相信你也去了,但你沒打算給我錢,你在暗中跟蹤我,跟到我住的地方。然后你報警,帶警察來抓我,結果害了我一幫朋友。你的腦子比我好用,我玩不過你。”
  李小小聽了這番對話,也大致猜出了二人之間的癥結所在。此時此刻,她還不知道眼前的尤道理的真實身份。她能想到的是,王九九的家被警方抄了之后,他歸罪于報警的尤道理,打了敲詐電話,想以此為借口敲出一筆錢,約對方在雙流市的某處見面。尤道理去了,隱藏在暗處,到王九九現身時,他卻沒露面。王九九離開約會地點,他卻跟蹤上了,直到發現王九九藏身的麻紡宿舍區,然后才打電話給方述平,不動聲色地利用警方的力量除掉了心腹之患。想明白了這些,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對尤道理的認識太膚淺,這是個多有心機的人啊!
  王九九又說:“斗智,我不是你對手,玩命總該可以吧?今天我就跟你玩命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邱允良也給逼到了絕境:“兄弟,你冷靜點兒,你不就是要錢嗎?錢不是問題,好商量,就算事情是你說的那樣,就算這個事我過分了好不好?你把舒老師和兩個學生放了,你想怎么算賬都由你。”
  王九九說:“今天你可別跟我玩心眼兒,我不跟你玩心眼兒。拿錢來,我拿到錢就不為難你。”
  邱允良說:“要錢我給你錢,你要多少?上次你說的是二十萬。對吧?”
  王九九說:“得加,你毀了我那么些朋友,一個人加十萬不多吧?今天我來的這兩個朋友也不能空手對吧?一百萬,整數。”
  邱允良說:“不就一百萬嗎?你知道,這對我不算什么,我立馬打電話讓人取了送來。不過我有個條件,我結婚那么多年,沒舍得動舒老師一個指頭,說話都不說重一句,你這樣綁著她,我看著不舒服,心里難受。”
  王九九仗著身上綁著炸藥有恃無恐,逼近邱允良,手上的打火機也撥著了火苗,閃亮了又熄,熄了又閃亮:“我幾個朋友都毀在你手上了,我綁你老婆也是應該的,有氣你往肚子里吞,腳癢在鞋里拱。”
  邱允良說:“你要不放舒老師我就跟你拼了。”
  王九九笑道:“你舍不得,你們有錢人命金貴,我地痞流氓的命就不值錢。”
  意外的情況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王九九那句話沒說完,邱允良就大叫一聲:“總是一命換一命!”話音未落一棍子打了過去,恰好打在王九九的頭上。王一聲慘叫,邱允良往前一撲,抱住了王九九,二人同時倒地打滾。很明顯,邱允良事先有算計,二人滾動的方向是往離開竹寮的斜坡處,同時大喊:“快救舒老師!”
  李小小應該是在第一時間作出了反應,高叫:“拼了拼了,我們人多!”她的聲音本來就清脆悅耳,一出聲,所有男生都像打了雞血似的沖向那兩個歹徒,一頓亂棍,歹徒手中的刀還沒有揮舞開就被打倒了。這邊的戰斗很快結束了,再看那邊,邱允良和王九九往斜坡下滾動了大約有十余米,被一叢竹子擋住了,邱允良處在上體位,王九九在他身下,手中的打火機不知何時掉了……
  剩下的事態就不難處理,李小小在派出所門前下車時,中巴車上的王九九和他的兩個同伙全都捆成了粽子,個個都是一身的傷。她手里還拎著那捆從王九九身上解下來的炸藥,顯擺似的舉起來晃蕩。王少謙上前奪下:“當心點兒,臭丫頭,這開不得玩笑!”李小小展示手中的打火機說:“不點火連根棍子都不如。”看著王九九三人被押下車,她又說,“這三人沒用,全是吸毒的,不經打,有做綁匪的膽,沒做綁匪的本事。”
  劉仁杰沖到她跟前:“小小,你嚇死我了。”情不自禁地展開雙手想抱她,她身子一滑,像泥鰍似的閃開,說:“你應該服了我才行,服不服?”劉仁杰連聲說“服,服,服”。兩個年輕人這一鬧,讓本來很緊張的氛圍變輕松了許多。
  劉忠承讓王少謙帶人將王九九等人直接押往河中市移交給專案組。
  
  十二
  
  從青山水庫到達派出所門前的車有兩輛,一輛是實習生們用的中巴車,另一輛是舒暢的紅色旋風車。舒暢兩口子外加兩名女生,大家在派出所門口忙碌時,方述平和劉有才的注意力一直盯著紅色旋風車。兩個女生下來看熱鬧,但舒暢兩口子一直沒下車,直到王少謙帶人離開,他們也沒露面。派出所的民警招呼研究生們進所錄材料,方述平這才看了看劉有才,劉也向方述平投過探詢的目光。方述平笑了笑,沖李小小使了個眼色,正好劉承忠也從所內出來,李小小走過去拉開紅色旋風車的門說:“舒老師,尤老板,劉縣長來看你們了。”
  車內,舒暢正在幫邱允良處理傷口。
  原來,邱允良在抱著王九九在地上打滾時,被荊棘擦劃了一身的傷,舒暢在小心翼翼地挑那些扎進肌膚的刺。李小小笑道:“舒老師,好溫馨哦。下車吧,我們劉縣長在等著二位呢。”
  舒暢正在處理邱允良胳膊上的一根刺,刺扎進肉內很深,指甲幾次沒鉗出來,便用牙去咬。邱允良此時還不知道自己大限已近,仍跟李小小開玩笑:“眼饞了吧?那就早點兒結婚,學著點兒,做女人就得賢惠。”
  站在遠處的方述平對劉有才說:“這家伙還真愛老婆,為了老婆能舍命。”
  劉有才說:“他們是如膠似漆。”
  方述平嘆了一口氣,說:“我怎么突然感覺不應該拆散他們?多恩愛的一對兒!老兄,我是不是真老了,心變軟了?”
  劉有才說:“還是想想你自己吧,一個公安部B級逃犯因為你的一次工作失誤,逍遙法外十幾年,你想到該受什么處理嗎?”
  “不想,也不敢想。五十歲的人了,真要把飯碗敲了,干別的又不會了,只有吃低保了。那才叫臉都沒地方放呢,辦退休又早了點兒,”方述平說,“你老兄也別笑我,那會兒你要是抓到他了,我哪有機會犯這錯誤啊,想犯都犯不了。”
  “說到底,錯在我,我回去也要寫檢討。好在我是改正錯誤后再寫,有個交代。你的情況跟我不一樣,你得有心理準備,”劉有才的話聽上去有點兒幸災樂禍,跟著又問了一句話,“有當一輩子警察不犯錯的人嗎?”
  方述平說:“我一直在想,到退休的時候能夠平穩著陸,就是了不起的成就了。沒想到我連這點兒成就感都享受不了。”
  “良心不虧欠就行,人要是虧了良心,死了都不安神。”劉有才說。
  一直在他們身后聽他們說話的劉仁杰突然插話道:“聽二位前輩說話,怎么感覺有點兒悲凄呀?”
  “眼看著自己要受處分了,還能高興?”方述平自問自答,“要么,是更年期綜合征;要么,是精神出了問題。年輕人,可別看我老家伙笑話,你這一輩子還沒怎么動呢,警察這碗飯不好吃!這一回,你,小小,都立功了,我,還有老劉以前也立過,可一旦犯了錯,這立的功,沒用。”
  劉仁杰說:“不會吧,你這次立的功大了去了。第一,救了我的命,一個非常有前途的年輕警察的命,勝過七級浮屠啊老同志。第二,摧毀了一個重大的涉毒涉暴的犯罪團伙,抓獲了一批十分危險的犯罪分子。第三,挖出了一個隱藏多年的公安部B級逃犯,自己犯的錯誤,自己糾正了,就這一點起碼也是功過相抵嘛。劉老前輩,我說得對嗎?”
  劉有才說:“小兄弟,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樣想問題的。”
  劉仁杰說:“是嗎,那還能怎么想?”
  方述平說:“因為我工作的失誤,讓一個公安部B級逃犯逍遙法外十幾年的客觀事實是存在的。”
  方述平的話沒往下說。那邊,邱允良在舒暢的攙扶下下了車,他的腿有點兒瘸。李小小向他們介紹了劉承忠,劉承忠分別跟二人握了一下手,打了個手勢讓他們先進派出所。邱允良一瘸一拐地走著,“慢點兒,慢點兒。”舒暢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看著二人的背影,劉有才說:“這倆人還真恩愛!真相一旦戳穿,舒老師怎么受得了哇?那么有知識的一個女人,怎么這命呢?”
  劉承忠走向方述平和劉有才:“二位老同志,后面的事情是二位親自……還是我另作安排?”
  “我自己埋汰自己,已經做到這一步了,領導還嫌不過癮?那場面,用腳后跟都能想到,揪心!我就不進去了,”方述平把臉一沉,扯起劉有才,“走吧,老哥,咱們找個清靜的地方下棋去。”
  劉有才看了劉承忠一眼,說:“劉縣,我們的小齊大在這兒,工作上的事有他就行了。”說著,也搖搖頭,跟著方述平走開了。
  齊魯從派出所內走出來:“劉縣,劉叔,方教,邱允良一見真的尤道理就傻了。”
  劉仁杰插嘴說:“那還能不傻?他知道后果很嚴重,非常嚴重!”
  
  責任編輯/筱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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