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著采訪。聊到醫學科研,他自嘲,“專家是一條訓練有素的狗,但也要避免僅僅是一條訓練有素的狗。”又嘿嘿笑著補充,“原話愛因斯坦說的,我喜歡。”
時至今日,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一糖尿病大國,患者總數已超過9000萬。糖尿病已經成為繼癌癥之后的第二殺手,不少糖尿病患者談“糖”色變。
2008年,翁建平作為通訊作者,在國際權威醫學雜志《柳葉刀》發表一篇研究論文,提出“早期對2型糖尿病患者進行強化胰島素治療”的新方法。
2012年11月,“世界糖尿病日”前夕,一項來自國際糖尿病聯盟的統計數據顯示,中國糖尿病患病率近十年翻了近兩倍。2010年,中國成人糖尿病患病率為9.7%,患者總數已超過9000萬,成為世界第一糖尿病大國;同時,糖尿病前期的糖耐量受損人群達到了1.48億人,患病率為15.5%。
這是一個驚人的數據。翁建平介紹,2002年我國的糖尿病患病率也只有2.6%,而今天,這一數字卻已經飆升至9.7%。在北上廣等一線城市,大約每10個成年人中就有1人患糖尿病。
“糖尿病”有“甜蜜的殺手”之稱。遺傳因素、免疫功能紊亂、微生物感染及其毒素、精神因素等,皆可導致體內胰島素分泌不足,或胰島素抵抗等。其后果,便是葡萄糖在血液里游蕩,卻無法被吸收轉化為能量,最終走到腎臟,通過尿液離開了人體。
為何中國糖尿病患者增長如此驚人?翁建平分析,一是人口老齡化影響,他的團隊公開發表的論文顯示,中國目前60歲以上的人群,糖尿病患者比例近乎30%;二是國人生活方式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汽車時代、互聯網時代,更多的靜坐、更少的戶外活動、飲食不均衡,以及環境污染、精神壓力,皆為肇因。而《中國居民營養與健康現狀》中也指出,膳食結構不合理和缺乏體力活動是糖尿病、血脂異常、肥胖等慢性病產生的主要原因。
2000年以來,翁建平和全國糖尿病領域的同行一起,對2型糖尿病治療進行了深入和系統的探索。2003年,翁建平教授和北京大學紀立農教授同時發表在《中國糖尿病雜志》的胰島素早期又短期使用治療糖尿病的論文,在世界上第一次發現了這種療法可以改善糖尿病病人發表的關鍵環節,即病人本身的胰島細胞功能。有趣的是,這兩篇論文于2006年和2007年,分別被中國科學技術研究所評為當年度“中國百篇最具影響國內學術論文”,一南一北兩位當時的年輕學者互相支持、互相鼓勵的精神和行動,在學術界傳為佳話。
此后,這一研究不斷深入。到2008年5月24日,翁建平教授和北京中日友好醫院李光偉教授兩位學者,同時在英國著名醫學雜志《柳葉刀》發表兩篇糖尿病研究論文。雜志同時配發了編者按,并請加拿大皇家科學院院士、多倫多大學Daniel J. Drucker教授撰寫了評論,指出“中國翁建平教授等對早期2型糖尿病患者進行強化胰島素治療的研究證明2型糖尿病可以逆轉,將對臨床治療策略制定產生重要影響”。該論文至今已被全球同行引用超過290次,包括被多個學術機構和組織制定指南時采用。而目前,國內95%以上的糖尿病患者都屬于2型患者。
在翁建平看來,因擔心“胰島素依賴”,很多“糖友”患病初期不愿接受胰島素治療,這其中CQpzjC9YJjd4a67azDLlB9d3a1+UjyxfPKEgogNgtfM=存在認識誤區。他曾反復通過媒體解釋分析,胰島素的功能除了降低血糖外,還有抗炎、調脂、抗內質網應激的作用,這有利于激發人體正常胰島素功能,避免自身胰島素分泌遭到不可逆的損傷。
翁建平介紹,國內每年新發的2型糖尿病患者,估計在680-780萬之間,即使只有10%的患者能從中得益,也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他還特別叮囑,預防和治療糖尿病,最經典的辦法就是運動,每天要走路千步,飲食注意控制,壓力不能太大。
采訪中,翁建平談到國內很多極為優秀的學者,言語出流露中對這些學者的敬重。還談及倫敦奧運會期間,游泳運動員葉詩文的遭遇和饒毅教授的作用。
2012年 8月4日,自稱不愛好體育的北京大學生命科學院教授饒毅,致信《自然》雜志主編菲利普·坎貝爾,指出這份世界頂級科學期刊上那則有關倫敦奧運會冠軍、中國游泳選手葉詩文的最新報道存在偏見和不實之處,最終《自然》雜志在各界(包括其他科學家)的壓力下,刊登了對讀者的道歉聲明。翁建平詳細看了報道后說,這不僅是科學家的風骨,更是科學家作用在科學之外的體現。
“饒毅非常優秀,也對國家一往情深,即使有些批評性言論,也是希望國內目前的學術環境與科研體制更加適合于國家的發展和創新。”翁建平說,科研體制有待完善,研究人員需要靜心,但社會也需要耐心。
翁建平目前帶著7名博士生,此前已有十幾名博士生畢業。他相信嚴師出高徒,在《家庭醫生在線》曾談及“教學相長”的學生培養理念,“從事臨床醫學研究這條路任重道遠,他們的人生中的黃金時代都奉獻在研究上,付出的精力和承受的壓力更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如果沒有不怕困難的精神,提高也就無從入手,而且我的學生要是在我的團隊得不到提高,我是十分愧疚的。”

他也很喜歡愛因斯坦,同樣固執地認為,專業化只能使人成為“有用的機器”或“訓練有素的狗”,如果只懂醫學,不懂人文、不懂科學、不懂社會,在醫學科研融入國際化的背景下,“你不融入,怎么學習人家的長處,怎么交流呢?”
人物周刊:能談下您的成長環境嗎?
翁建平:我小時候是在江南水鄉長大,在河里抓魚摸蝦,從城市到農村,任何一條河都可以游泳,游泳的時候可以從橋上跳下去,那下面很多都是運輸船,我們可以爬到船上爬下,很好玩的事情。河里抓個田螺,回家放鍋上一蒸,就非常好吃,現在可是沒有了。
所以我特別懷念,青山綠水,藍天白云。現在哪還敢跳到河里游泳,第一運輸太發達了,第二水臟了不敢下去。
人物周刊:您學醫,是自己的興趣還是有一定的偶然性?
翁建平:有偶然性,我是1980年讀大學,當時的大學本科錄取率百分之五,20個人里面能有1個。實際是讀哪個大學那不是你定的,能考上大學已經是很有本事了。
我從1980到1985年就讀南京鐵道醫學院,1988到1991年于中山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攻讀碩士研究生,畢業后留院工作,再于1993年到1996年攻讀博士研究生;1997到2000年在瑞典隆德大學做博士后研究。
人物周刊:您怎么理解健康?
翁建平:現代社會中人們的健康意識明顯提高,對健康的要求也隨之有了質的飛躍。同時,各種診療技術的改進使疾病的早期發現、早期診斷成為可能和現實。特別是中年之后,約半數人群會被診斷為患有不同程度和階段的慢性病,如高血壓、血脂異常、糖尿病等等。也因此,健康就有了新的定義。從這個意義上說,幾乎只有小部分是純粹的“健康”,即所有指標均正常,加上心理評價指數才是符合世界衛生組織的健康定義。
人物周刊:您曾在國外學習,有什么感觸?
翁建平:中國的科學體制里面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或者不正規的因素,西方社會的科技特別是北歐國家,以嚴謹著稱,以創新著稱,有一種又寬松又嚴謹的治學風格。所以現在我的學生覺得我很寬松,但批評從不留情面,批評完就忘了。你得就事論事,批評歸批評,我反對給人貼標簽上綱上線。
人物周刊:網上有病人說,好不容易掛到您的專家號,但似乎看得比較快,不大放心?
翁建平:假如5分鐘看一個病人,是有病人覺得快了。但你想想看,如果我10分鐘看一個病人,我本來可以看30個,現在只能看15個那是不是更多人埋怨呢?
所以矛盾不在于我看病快,我需要解決問題,要更多人得到這個服務。我是個醫生,我只能平衡,對病人要看具體情況,有些人長一點,有的短一點,有的更快一些,而不是誰都是一兩分鐘。
昨天看門診,(我這邊)看完之后,隔壁我的學生(主治醫生),很多人還在等。我就問,有沒有要開藥,或者只要開處方、開檢查就行的?一下站起來七八個人,我就馬上安排幫他開個藥或者檢查單,這樣他不需要再等一兩個小時。我們醫生真的是在盡心地幫病人解決問題。
人物周刊:從病人角度去看,特別剛患糖尿病的,比較驚慌,確實想多點時間,有很多疑問要得到解答?
翁建平:沒錯,但一般情況下問題比較簡單。看完我的門診或者住院的,人家一般都不會說翁教授對我沒太看就把我打發了。昨天有兩個病人,找了我幾個星期,看上后,我說你這個根本就不是糖尿病。還有個病人是,找到我之后說人家都叫他住院,我說不用住院,做什么檢查,檢查一下吃什么藥就行了,5分鐘解決了。
所以大家不要去糾纏時間長短,第一解決問題,第二請理解醫生,給醫生一個寬容的環境,我不能保證所有的醫生,但至少保證我們科室的絕大部分醫生,特別是我本人,絕對是為病人著想,這可不是口號,真的這么想。
人物周刊:也就是說對醫生要有個信任的基礎?
翁建平:對,一定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一定要相信醫生,真的,一定要相信,至少你要相信我。
人物周刊:平時有什么興趣愛好嗎?
翁建平:我的興趣就是瞎玩,陪陪自己的家人。可惜這樣的時間太少,我更希望培養多點學生以后,留點時間給自己玩兒,東看書西看書,甚至打牌。我喜歡袁隆平,袁隆平打麻將,我也喜歡打麻將,可惜現在兩個月都打不了一次麻將。袁隆平退休了,可以天天打麻將,我好羨慕他。
人物周刊:您喜歡袁隆平,對自己的科研成績有無進一步期望?
翁建平: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的學生都能得到成長,成為優秀的醫生和教授。我科研的目標,是期望我們國家的糖尿病人治療,更加合理和正規,并積累相關的科學證據。
人物周刊:您對自己的狀態滿意嗎?或者說,您幸福嗎?有沒什么擔憂?
翁建平:人生每個階段的幸福不一樣。我現在的狀態,基本上不會為一件事而太怎么(喜怒哀樂)。
是否幸福?這個問題太大,基本上沒有答案。我現在的心態,能做成一些事,只有感謝,感謝支持我的醫院和同事,感謝我的研究團隊,感謝一起堅持的同行。
至于憂慮,我聽從天命,一切東西都是自然而然的,出現任何東西都是合理的。就跟生命一樣,你說開刀,也可能損傷神經,也可能損傷血管,那么我們盡最大努力,把風險降到最低。是人都會犯錯誤,我也會犯錯誤,所以你要不斷修正自己,磨練自己,原諒自己,也原諒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