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小議

　　強調字結構的夸張變形是當代書法的一種趨勢，但它需要一個度。字結構之所以夸張變形，其因有三：
　　(一)書法是“線”的藝術。書法的“字”，由形(結構)和筆畫(點、線)組成。形從屬于線，為了適應線的運動規(guī)律，形有時不得不改變其常態(tài)。
　　書法家的“書”，是“有我無人”，亦即人們說的“抒發(fā)個人性情”。書法家之抒發(fā)性情，必須將性情轉化為可視的具象物，也就是將個人性情所導致的審美傾向，注入書寫的點畫中。于是這點畫里就有了“我”。而為人們所慣見的既定模式的字的結構，固然可資借鑒，也必須借鑒。可是“別人的鞋子，不合自己的腳”怎么辦?無他，修改鞋子。
　　(二)章法由字相集結而成。章法是“綱”，字是“目”，章法是整體，字是局部，局部服從整體。為了章法的需要，字與字必須彼此呼應，如珠之競走于盤而不出于盤。似此，宇不得不改變其常形。
　　(三)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作書，妙在又熟又生。熟悉使之親切，陌生使之新奇。這又熟悉又陌生的變異，最能給視覺以新鮮刺激，最易產生審美愉悅。
　　熟，好辦。只要按照既定模式的書體去寫就可以了。生，唯夸張變形，別無他途。
　　如謂以上看法不為大謬，那么“強調字結構的夸張變形”就不只是“當代書法的一種趨勢”，是自古皆然。
　　“度”是界限。界限以內是“恰好”，界限以外就是“過”與“不及”了。字結構夸張變形的度，就是萬變不離其宗的“字”。若夸張變形得不是“字”了，那還叫什么書法?雖然古人說過“深識書者，惟見神采，不見字形”，我思摸其意思，“不見字形”并非沒有字形，而是“神采”對視覺的沖擊遠遠超過了“字形”對視覺的沖擊。
　　——摘自《槐南雜記》，標題為編者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