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氣凝神,眼神犀利,駕馭著一匹發鬃修剪整齊的白馬,中國新疆的騎手肖克拉提.阿巴依前胸緊貼在馬背上,雙腿一夾,又優雅地越過一個障礙。
這是5月12日發生在北京國際馬術大師賽上的一幕。最終肖克拉提.阿巴依在加賽中以43.46秒的成績獲得亞軍。中國的幾位小選手,也在少兒組的比賽中發揮出色。
作為頂級的馬術賽事,該項比賽在亞洲最大的體育場鳥巢舉辦,參賽選手囊括了目前世界排名第一的瑞典騎手羅蘭夫.本特松、德國馬術之父魯德格.比爾鮑姆等,張馨予等多位明星盛裝觀戰捧場……這一切都彰顯著馬術高端、優雅的貴族基因。
不過,場外叫囂著收票賣票的黃牛和熙熙攘攘的旅行團,又讓馬術比賽本應優雅的格調打了折扣。
事實上,自北京奧運會以來,馬術在中國已呈加速發展之勢,國內馬術俱樂部和愛好者的數量都在不斷攀升,具備專業場地、從業者、馬匹的俱樂部也逐漸出現。國內騎師中,還出現朱美美這樣在國際馬術界嶄露頭角的青年才俊。
但從這場賽事中,似乎可以看出幾分中國馬術的現狀:正在努力貼近國際水準,但仍舉步維艱。
盡管馬術俱樂部大量涌現,但馬術運動的群眾基礎顯然并不廣泛,在相當一部分國人看來,馬術與騎馬還是一回事。由于缺乏群眾基礎,國內700多家馬術俱樂部中,經營不規范者居多數,只是提供休閑旅游性質的騎馬服務,基本談不上培養“人馬情感”、“騎士精神”,而相對專業的俱樂部則往往面臨著發展的瓶頸,以及經營思路上的進退維谷。
或許,在現階段,馬術俱樂部采取各種盈利模式都綜合使用的方式運營,不失為一個明智的策略。因為只有在保證生存的基礎上,才能謀求發展。同時,更多的平民老百姓,也有更多機會體驗一下騎馬奔騰的感受。
小玩容易養馬難
從肖克拉提.阿巴依能在北京國際馬術大師賽上獲得亞軍,能看出中國馬術整體水準和普及度的提高。因為完全沒有群眾基礎,必然難以出現頂尖高手。天星調良國際馬術俱樂部總經理王薔介紹,他們的客源也從2000年成立伊始時的外籍人士為主,變成了如今的國人占絕大多數。
事實上,不少學校也在鼓勵學生嘗試這項運動。盡管遭到質疑,馬術運動仍被列入了浙江、四川等地部分小學的興趣培養課程單。2010年,參加了世界青奧會馬術團體項目并獲得亞軍的上海選手徐正陽,也被保送到復旦大學。
在國人印象中,玩馬是項高雅運動,花費自然不菲。然而,馬術俱樂部經營者幾乎“一邊倒”地否認馬術是富人運動的說法。就如微博媒體“馬術微學院”的負責人杜雪靜所言:“貴族運動并不意味著它就是富人運動,這個貴族更多是指精神、品格范疇的東西。其實,有的馬術課也就100多塊錢一節,單純按課時來講,消費者的成本并不高。初學者完全沒有必要買馬,買馬甚至很可能是害馬,上俱樂部的課程就足夠了。”
“我們馬術課的收費在行業里屬于偏貴的,300到400元一節課,其實也屬于大家可以接受的價格。我一直相信,只要你愛馬、對馬術懷有興趣,馬術是沒有門檻的。”王薔也表示。
單純在馬術俱樂部上課,價格相對親民。但要購置專業的頭盔、馬褲、馬靴、馬鞍等全套設備,就需要幾千元到上萬元。
而要真正做到人馬合一,去完成障礙跨越或者盛裝舞步,騎手必須與馬匹建立感情,撇開時間成本和繁瑣手續不談,購買一匹專業馬術需要的進口溫血馬則要花費幾十萬到幾千萬元不等。除了買馬的花銷,再加上馴養馬匹、聘請教練等日常開銷,以及馬匹傷病死亡的潛在風險,普通白領顯然是無力承受的。
在此次北京國際馬術大師賽少兒賽事中,幾名中國小騎手的表現也可圈可點。不過,這也都是“燒錢”燒出來的。其中一位小騎手的母親告訴記者:“孩子騎馬的費用并不高,教練收費也不多,教練特別淳樸,一切都很好,就是買馬太貴了,給孩子買了兩匹馬,一匹100萬元,一匹60萬元。如果真要打國際大賽,這些馬是不行的,加倍的錢也買不到,一般要五六百萬元才能買到一匹純種比賽用馬。不光如此,只要一參加比賽,肯定就會有很多其他費用,目前家里還能支持,再走遠點,就不敢說了。”

俱樂部運營艱難
真正投入到玩馬、養馬中,不但消費者感覺吃不消,馬術俱樂部也普遍運營艱難,首先面臨的問題是投入巨大。
盡管中國馬術俱樂部的數量正在節節攀升,但資料顯示,全國90%以上的專業馬場目前都是“賠本賺吆喝”,僅依靠企業和個人愛好者苦苦支撐。
在面對俱樂部什么時候回本這個問題時,接受本刊采訪的俱樂部負責人無一例外地露出無奈的笑容。王薔就表示:“成立俱樂部的時候,我和我先生就做好了賠本幾年的打算。雖然我們的客源、進賬從2002年起快速增長,但我們的投入也很龐大。畢竟馬術在中國還沒有形成產業,制約的因素太多了。”
“經營一家專業的馬術俱樂部需要流水般的巨額投入。”北京的京城馬匯國際俱樂部為了提升自身的專業水準,在2008年斥資兩億元進行軟硬件配備。
同在北京的天星調良僅今年上半年更換馬場地面一項,就要花費超過300萬元。王薔說:“大家可能無法想象或者認為不值得,因為一般人覺得馬場就是沙土地嘛。其實這土是我們從荷蘭進口的,馬蹄踩上去,深度就控制在2厘米左右。我們本身就是馬主,知道哪些東西最重要,比如說在人員上的投入。2002年,我們的員工就開始到國外培訓了,同時我們也邀請國外專家來這邊工作。”
在高成本的壓力下,選擇哪種經營模式至關重要。以京城馬匯為代表的一批專業俱樂部選擇了封閉式、會員制的經營模式。除了提供馬匹、場地和專業指導外,這類俱樂部也帶有商務社交平臺的意味,譬如京城馬匯的會員需要每年交納6位數的會費,想入會除了要交得起錢,還需要會員引薦。
這樣一來,困局就形成了:俱樂部究竟為誰服務?如果選擇高度專業的路線,把具有經濟實力和騎術水平的愛好者作為目標客戶,那么高昂的定價無疑把普通消費者推到門外;而價格太過“親民”的話,俱樂部不是面臨著被經營成本壓垮的危機,就是被迫降低自身的專業水準。
有俱樂部老板坦言,這樣很難賺錢。“雖然收費不低,但是一般很少贏利。主要都是由愛馬的企業家建立的,目的也是以經營沖抵本身養馬的費用,同時結交一些愛馬的朋友。”
京城馬匯俱樂部董事長王愛在今年早些時候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到今年底京城馬匯已經營了6年,還沒有盈利。與此同時,也有未具名的從業者透露,不少號稱封閉式經營的俱樂部其實名不副實,因為真正同時具備富有和愛好馬術兩個條件的客源是非常有限的。
因此,迫于成本壓力,很多馬術俱樂部逐步拓展盈利方式。比如由最開始的會員制,變為向普通人開放,實行按小時計費的方式。
比如,天星調良、西塢鄉村等馬術俱樂部選擇了開放式經營的方式,即在吸納會員或者采取股東制的同時,也針對散客提供不同級別的馬術課程。
“這類俱樂部為了盈利,除了會員也會接待按小時計費的非會員,另外一項比較賺錢的是馬主的寄養費用。許多馬主沒有條件自己蓋馬房,就把馬匹寄養在俱樂部。寄養一匹國產馬每月大約1000—2000元,寄養比較好的純血馬每月則要近萬元。”
除此之外,賣馬和參加賽馬比賽奪取獎金,也是俱樂部盈利的方式。
缺愛馬、懂馬的人
除了成本高企,制約中國馬術發展的首要因素是人。在國內,即使對馬術有所了解,不少人也對參與馬術運動有所顧慮,而且這種顧慮不僅僅源自經濟方面。就職于一家外資銀行的孫萌(化名),在觀看了北京國際馬術大賽后,對馬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覺得這是一種“特別有范兒,很有意思”的運動。但她也坦言:“我試過騎馬,但摔了一次,所以我有陰影。你看我連騎馬都不行,何況跨越障礙這么危險的事,我可能還是適合當觀眾吧。”
除了參與馬術者寥寥,缺乏專業人才也是制約馬術在中國發展的重要因素。參加過北京奧運會的騎手黃祖平曾經在德國花費8年時間學習馬術,他看到了馬術在德國、英國甚至美國都形成了非常完善的運作體系,從事馬匹繁殖、獸醫、裁判、賽事轉播員、馬術賽事報道等都是專業人才,也能拿到高薪。
“而騎手承擔著訓練馬匹的職責,他們每天要騎10余匹馬,騎馬的過程也是馴馬的過程。出售騎手馴養的馬匹正是國外馬術俱樂部的主要贏利點之一,一匹以幾萬歐元買進的小馬在馴養后,可以賣出幾十萬歐元的價格,知名騎手馴養的馬匹甚至可以達到百萬歐元。”黃祖平稱。
不過,隨著國內俱樂部水準的提升,出國學習馬業、馬術的人數也在增加,國內的人才配置也在改善。
另外,缺乏馬匹信息系統也限制了馬術的發展。在歐美,馬業協會使全國馬匹處在一個極其清晰的目錄管理下,你可以了解到每一匹馬的血統信息、比賽履歷和專業的運動評價等。而在中國,這一點尚無法實現。
另外,馬匹的傷病等意外保險,對于養馬人來說也是重要保障。但正如杜雪靜所說:“現在國內幾乎沒有保險公司做俱樂部馬匹保險的業務,這就意味著一旦我們的馬匹死亡,是沒有賠償的。”
而杭州市馬術運動協會副秘書長李夢晶則指出,國家對馬術還沒有真正開放,現在很多馬術俱樂部都是不太規范的,基本都是掛靠在農場下面的一個經營項目,打的是“擦邊球”。
另外,一種無名憂慮也縈繞著很多俱樂部經營者和馬主,讓他們不愿接受采訪,或者對馬匹價格、收益數額等數字三緘其口。王薔對此表示:“太多人還是抱著馬術是富人運動的誤解。他們覺得你們能買得起這么貴的馬,收這么貴的會員費,肯定有很多錢,而我們實際的經營狀況、運作模式,我們面臨的困難,他們是完全不知情的。不透露這些數據其實是保護我們的行業,我真的不希望它剛剛起步,就因為這樣那樣的誤解遭到打壓。”
面對諸多壓力,更多的二三線城市的俱樂部迫于投入大、回報慢、投入產出比低的現狀,已經把經營重心轉移到專業馬術訓練以外的業務上,比如休閑跑馬、學校的戶外親子活動、為婚紗攝影提供場地、餐飲住宿等。
盡管面臨種種難題,但俱樂部仍在積極推廣馬術運動。像京城馬匯去年承辦了國際馬聯場地障礙世界杯中國聯賽,今年還承接了這項賽事的揭幕站;而天星調良則通過展開俱樂部聯賽、組隊參與國內專業賽事等形式,擴大馬術的影響力。
但在進行推廣的同時,也無疑給俱樂部帶來了新的、更大的開銷。天星調良在2004年開始代表湖北隊參加全運會馬術比賽,但在俱樂部內部討論這個決策時,反對的聲音曾經占大多數。王薔說:“朋友們都說,俱樂部參賽就是勞民傷財,代價太大了,要知道某個省打造馬術隊花了3000萬元的投入。最后,我先生還是拍板決定做這件事。但我覺得這些投入是值得的,因為更多的人能通過看比賽了解我們這項運動。”
盡管困難重重,中國馬術就如同一塊處女地,有著廣闊的開墾空間。國際馬聯障礙賽總監約翰.羅切表示:“幾年前我曾去過北京,那里有很多有天賦的騎手。在過去幾年中,有近千匹賽馬被運到了中國。馬術在中國已經進入正軌,打下了十分堅實的基礎,我們只需要繼續努力。我相信10年之后,我們將在世界各地看到優秀的中國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