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工業革命”下的中國制造業
當我們還在討論中國制造如何向中國創造轉變的老話題時,一個新的話題越來越引人注目。英國《經濟學人》雜志最近發起了關于“第三次工業革命”的討論,其中一個結論是,隨著“第三次工業革命”的到來,世界經濟格局和全球產業版圖將發生巨大變化。發達國家,尤其是美國,很有可能在制造業中再度領先,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市場的制造業可能完全失去優勢。
很早就有“第三次工業革命”的說法,《經濟學人》對它進行了重新定義。第一次工業革命指1776年蒸汽機發明,尤其是珍妮紡織機出現以后,生產方式的機械化,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率。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標志,是1905年福特的流水線生產方式的出現,勞動生產率更為明顯地提高。
第二次工業革命盡管提高了勞動生產率,但生產線上仍然需要大量的工人,隨著發達國家勞動力成本越來越昂貴,制造業的重心不得不從勞動力成本高的國家向擁有大量廉價勞動力的國家轉移。這就是中國代替美國、日本,成為20世紀末21世紀初全球的制造中心的原因。
情況正在悄悄發生變化。中國的勞動力成本已經明顯增加,不少外資企業已經在考慮把外包到中國的制造業回遷。但這還不是發達國家收回制造業的根本原因。根本的原因是第三次工業革命的出現。所謂第三次工業革命,就是以數字化制造與新型材料的應用為標志的工業革命。可以簡單地把第三次工業革命稱為“數字化制造革命”。
已經日趨成熟的3D打印技術和工藝,是第三次工業革命的標志之一。3D打印機是按設計好數字模型,用各種材料,以疊加工藝“打印”出各種終極產品。整個“打印”過程無需人工參與,而且制造的標準化、精確度遠勝于人工。
數字化制造還有一個重要的特點——它是與互聯網技術密切相關的。制造企業提供數字化模型,用戶和代理商可以用3D打印機將產品“打印”出來,從事大規模生產的工廠,連同制造業工人將越來越少。維基生產方式將不再只是在信息和知識生產中有效,通過大規模協作,大量的個性化產品將被設計并“打印”出來。
工業機器人技術日益成熟,也是數字化制造的另一大標志。機器人本質上是電腦,所以也遵守每18個月性能提高一倍、價格降低一半的摩爾定律。早在2006年,《福布斯》雜志就預言,當工業機器人價格降到2萬美元左右,而性能趨于成熟、穩定和易用,就會出現制造企業引進工業機器人替代工人的浪潮。這個時間節點已經到來。事實上,不少制造企業,包括一些中國的制造企業,已經開始大量引進工業機器人。富士康去年宣布在生產線上使用機器人。深圳一家生產無線鍵盤和鼠標的企業雷柏公司,目前已經引進一批 ABB公司的工業機器人。四臺工業機器人只需一個人操控,就可以協同、高效地工作,產能大幅提升,而所需的工人數量明顯下降。雷柏公司在過去三年的時間里,產值增加了兩倍多,工人數量則從3000多人下降到1500多人。
日產汽車在英國桑德蘭有一家工廠,它在1999年的員工數是4594人,產量是27萬多輛,而在2011年,員工數量是5462人,產量則達到48萬多輛,原因就在于這家工廠大量使用了數字化工控設備。
數字化制造的實質,是制造對于制造業工人的依存度和勞動力成本在制造中的大幅度降低,制造不再與工廠、工人密不可分。這種變化將直接導致新興市場勞動力的比較優勢趨于消失,發達國家的制造業空心化,不僅會得到遏止,而且會反過來讓新興市場制造業空心化。
不要以為“第三次工業革ffae4629b021ebb4cb0a9d1ee57a936468c2822ec7e1f6e754b27e847697e1c7命”是未來學家的預言,它已經實實在在地來臨。發達國家的制造企業對于中國加工制造企業的需求正在降低。據最近的一次調查,有近40%的美國企業準備把工廠從中國遷回美國。外商在中國對制造業的投資呈下降的趨勢,而且這種趨勢將越來越明顯。這是中國制造面臨的新的、更加嚴峻的挑戰。
手機業的新戰國時代
當前的手機業似乎讓傳統的產業分析框架失靈了。一方面,手機業好像已進入行業整合后的穩定期,從群雄爭霸到三國鼎立,再到雙峰并峙、老三在縫隙市場中存活的穩定格局——許多行業,從可樂到芯片再到奢侈品,都最終呈現出這種“2+1”的格局。另一方面,手機業似乎又呈現出再度回到諸侯爭霸的局面。以中國市場為例,近一年多進入手機行業的,既有像小米這樣橫空出世的公司,也有看起來與手機不搭界的闖入者,如阿里巴巴、騰訊、百度。最近的消息是,奇虎360將推出手機產品。華為、聯想這些老牌的企業對手機業務也表現出空前高漲的熱情。
10多年前出現過一場以家電廠商為主角的近乎鬧劇的手機爭霸戰。除了增加一個或許能賺錢的產品線,家電廠商們沒有更多的想法。它們用做家電的辦法做手機,在中低端市場贏得了短暫的輝煌,一度占據了超過一半的市場份額。然而,劣質化的制造,同質化的競爭,讓它們在激烈的爭斗中逐漸集體淪陷,在主流手機廠商大舉反攻之前就已不戰而敗,給高中低端通吃的諾基亞留下了肥沃的市場。
近三四年以來,像“貪吃蛇”一樣越來越笨的塞班系統讓諾基亞不戰而敗,留給蘋果、三星、HTC大量的市場空間。但目前的智能手機市場又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一方面是技術性能上的平臺期。以iPhone為代表的智能手機在性能、體驗上展現出明顯優勢(相對于普通手機)后,“高原現象”出現了——從平原到高原變化明顯,但進入高原后就不再有顯著的高度變化。這使得不同品牌的智能手機在性能和體驗上趨于同質化。
另一方面是智能手機用戶在時尚趣味上進入迷惘和倦怠期。iPhone市場份額爆炸式增長,導致其時尚價值的“通貨膨脹”。中低端人群對iPhone的狂熱追捧,讓iPhone的高端用戶陷入迷惘,開始尋找作為身份標志的替代品牌,這給了三星、HTC、諾基亞以及聯想、華為等廠商一定的市場空間。對于并不從事手機業務的企業來說,這是一個難得而且巨大的誘惑。小米手機旗開得勝,在相當程度上得益于對這個時機的把握。小米的成功(至少看起來如此)又引發了跟風者的欲望和信心。
但阿里巴巴、百度、奇虎360進入手機行業真正動機不是要在手機行業分一杯羹,而是在移動互聯網服務的“新大陸”上爭奪殖民地。移動通信對固定通信的反客為主的故事正在互聯網領域重演,“沒有移動就沒有未來”,已經成為許多互聯網公司的共識。移動互聯網與固定互聯網的關系,近似于當年的英國與美洲大陸的關系——后者對前者看似依附關系,實則增長潛力巨大,有朝一日自成一體,后來居上。反過來,固定互聯網遲早會像當今的英國,帝國地位不再,只能依附于曾經是自己殖民地的美國。這些公司進入手機業,關心的不是它們能為手機業做什么,而是手機能為它們做什么。手機是它們進入移動互聯網領域的殖民先遣隊。在它們看來,如果不做手機,企業失去的不是一個新業務,而是企業的未來。
智能手機的競爭是硬件、軟件(應用)和互聯網服務的“鐵人三項賽”。這些互聯網企業進入手機,是想一方面通過它們既有的互聯網服務優勢來鎖定客戶,同時在軟件上大力借助于共享操作系統和第三方開發商,在硬件上與硬件廠商合作。理論上講,這沒有問題,谷歌當初進入手機業也是遵循這樣的思路。但問題是,手機業畢竟是一個專業性極強的行業,借來的實力是很難在這樣的“鐵人三項賽”中勝出的。蘋果的競爭力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它在“鐵人三項”上的全能。HTC一度顯示出強大的競爭力,但最近業績快速下滑,與它在軟硬件上缺乏自主性關系密切。
一般人往往忽略西班牙人在美國歷史上的角色。其實,美國差點以西班牙語為官方語言(國會投票的時候與英語只差一票),然而,標準一旦確立下來,失勢的一方不管曾經多么顯赫,最終都會被淘汰,被遺忘。杰弗利·摩爾所說的產業的“龍卷風暴”,能將眾多當初熱衷的參與者淘汰凈盡。在龍卷風暴來臨之前,會有一個相對平靜的“保齡球道期”,參與游戲的企業在各自的球道里看似相安無事地成長。但市場的龍卷風暴(或者說公眾的選擇)是無情的,最終剩下的只能是一兩家大金剛企業,一兩家狒狒型企業,再加上靠剩下的爛香蕉過活的群猴企業。
如此看來,匆忙進入手機業的中國互聯網企業,到底有多大的勝算是值得懷疑的。也許它們不會像10多年前爭做手機的家電廠商輸得那樣慘,但在手機大躍進后能否活下來、活得好,卻是要打一個巨大的問號。(插圖/農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