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濟銘
入秋后若干夜晚,我從28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疲憊脫身,進電梯后常會撞見陌生面孔,他們習慣了在轎廂里一聲不吭。促狹的空間里,僅有的機械運動聲詮釋著整個人類星球的寂靜,能夠輕易致幻。我會誤以為相鄰的某一軀體身穿華服、蓄油亮長辮,然后抑制不住沖動地湊上前去,細聲問道:“你幸福嗎?”接著,也期待他扭過頭來一臉茫然地回應說他正是福爾康。
而今一年浪費掉兩億人口糧的中國,琢磨起了幸福問題。在央視走基層,不斷詢問百姓幸福與否不久,全球知名辦公方案提供商雷格斯最新調查結果顯示,內地上班族所承受的壓力已躍居世界第一。具體的,3000萬人患抑郁癥且沒有得到及時治療、年60萬人因過度勞累死亡,類似數據顯然有魄力延緩對“你幸福嗎?”的作答。所以,大眾又不由自主地釋懷在種種“神回復”當中。“我姓曾”“我耳朵不好”,屏幕上播放的這些片段,至少比愣在攝像機前不知所措要好,終歸是沒掃興。冷硬的現實生態,是禁不起如此發問撩撥的。
“你吃了嗎?”已隨著歲月的變遷,不再成為常用語。你幸福嗎,在本質上則是一個概念議題,因為它實在讓人不知所云。在我個人的新聞從業經驗中,假使記者提出這樣的問題,我只好翻個白眼,以示無盡的鄙夷。開放式問題,比直接拋給受訪人一個是非選項,要聰明許多。然后,會有人說,我覺得幸福是吃完晚飯坐在電視機前看十分鐘《動物世界》,或者是初次戀愛的情侶在黑咕隆咚的影院里歷史性地輕觸了彼此的手指,當然幸福也可以是僅僅幻想一下30年后還清房貸年過半百的某個清晨……
多半國人的不夠灑脫,表現在難以擺脫社會中某些固有的評判標準。當下時髦的一種信息發布機構,常以駭人的數據將公眾導向驚恐深淵。一份“月薪多少會讓你在相應的城市生活不惶恐”的報告稱,京滬等一線城市需9000元/月,而我所在的這座西南省城有幸墊底,那些無意中代表了我的同城受調研者表示,至少得5600元/月才算活得踏實。然后,我大致回顧了一下,坐在黃瓦街喝粗茶的老頭老太們在溫煦陽光下嗑瓜子的表情,他們攜滿臉皺紋抿嘴甜笑,暗示沒有被所謂的生活擊倒。
80%的美好生活是在大腦中進行的,我更傾向于這個觀點。想象力為干枯景象深層補水,令現實生活中的小人物亦能滿懷理想情結,從而驅散近旁灼人的焦慮。這無疑是一種高尚的釋放正能量的方法。
近來,《江南style》以其不可思議的歪打正著躥紅互聯網。揶揄的張力、夸張的表現形式,讓觀眾都止不住搖擺。恐怕周立波的海派脫口秀見狀也難以望其項背,周先生的調侃頂多不過是讓觀眾達到拍腿俯仰大笑的效果,鳥叔Psy卻由內至外地調動起受眾的整體震顫。于是,有韓國學者更稱此曲可治療精神問題。在此,姑且不論《江南style》是否通過讓人犯神經的方式取得以毒攻毒的療效,但它確鑿撼動了格式化生存的根基,甚至連中國不那么中產的群體也頗感受用。
視頻中,Psy揮舞著高高舉起的手臂,胯下故意留出的空蕩部分,本是一匹突突狂奔的馬。虛構的坐騎,能否指引人們趕赴幸福的遠方,實際上無需嚴肅思索,更不求一個終極回答。至此,我便再不會于深夜電梯里不著邊際地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