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 雨
父親自1986年開始,一直以一個病態的樣子出現在我的生活當中。剛開始是走路無力,遠遠看去,一顛一顛的,上樓極為困難,只有借助其它物體的支撐才可以上去。為此,父親上班須早行半小時,靠抓住樓梯扶手,走一步,挪一步才可以到達三樓,然后移進自己的辦公室。就這樣,父親用五年的時間完成了他上班的最后歲月。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怎樣一個過程,在這過程當中,父親內心深處是怎樣的,我不得而知。但我一想其模樣,便不寒而栗。原來生活是這樣:可以讓不如意的人用自身的體力和艱辛去完成他該完成的使命。
父親也看病,東奔西走的。在二哥的陪同下,父親拖著無力的身軀去千里之外的北京診斷。結果不明病因,說是重癥肌無力,也有說腰椎狹窄壓迫神經的。最后,在征得本地一家醫院院長的斷定后,以腰椎狹窄做了手術,手術的當天,我在玉門,接到姐打來的電話,我扔下手頭的工作,打車下來。路上,滿腦子都是父親的身影。
首先進入眼簾的是父親走路的樣子,那搖搖擺擺的模樣,至今仍歷歷在目,像危樓瞬間即可倒塌;也有父親上班期間帶我下鄉的情景:父親騎著自行車,三四十里地,夏日伏天的中午,茫茫戈壁,父親竟穿越其間,走家串戶地做計劃生育說服工作;也記得父親在冬天給我們兄妹四人帶冰消梨、糖果、餅干的事情,這些,都如圖片,嵌刻在我的記憶當中,忘卻不得。
對于一個1970年出生的我,父親在力所能及的條件下,給了我們的快樂童年和較好的物質享受。
下車后,我淚眼模糊,急忙向醫院奔去。
還好,父親還沒進手術室,見到我奔來,父親緊繃的臉放松了,并有了笑容。我看到父親躺在手術床上,精神還好,只是鬢角多了白發,面容也較瘦,我們兄妹四人都在,每個人的手心里都捏著一把汗,畢竟父親是第一次上手術臺,且手術部位神經密集,稍有不慎,會終生失去走路的能力。
母親無奈地站在床前,無語,眼中布滿了血絲。
看著父親我們揮揮手向手術室移去,我眼中一片潮濕。父親倒像是一個戰士,用他的堅強引領著我們的生活。
我們兄妹四人都在農村長大。我出生時,父親以他特有的文化水平和能力被選干,成了堂堂正正的國家干部。之后,在臨鄉政府當干事,當主任。再后來,去較遠的鄉當經委主任,搞人口普查,調解糾紛,管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帶頭修水渠,抓農田基礎建設,一干就是十五年。二十多年前,交通落后,行走不是步行就是自行車,即使回家,二三十里路往返,父親也騎著自行車,從來沒有停止過。據父親說,他的病與他修渠護壩有關。好多年的冬天,渠水泛濫,沖毀了農田,農田就是命,父親不得已,只好帶著干部跳入水中,堵渠修壩,一干就是幾個小時。按現在的病理學說,該是有關系的。父親談起那段往事,絲毫沒有怨言。是啊,在那艱苦的年代,父輩們總是用他們的信念和堅強,書寫著自己的人生軌跡,且無怨無悔,快樂多于幽怨,并默默地承受著生存環境帶來的壓力,毫不猶豫地擔當起維護家庭的責任和義務,對國家和人民奉獻著一切。那是怎樣的一個心靈進化的過程,無塵、無私,博愛和真誠。
父親從手術室出來后,臉色蒼白,但看上去還那樣鎮定和安詳,讓我們看不到一點的痛苦和悲涼。
手術后,父親的病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好,也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壞,還是老樣子,走路打顛。每天的清晨或是午后,父親總要和母親推著人力三輪車出去散步。我是常見的,一次目睹,不由得寫下了:‘街上/一輛人力三輪車轉動/坐車的/是我的父親/推車的/是我的母親’。
父親的病,何時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