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卉
一
來接我的是爸爸何財寶。
已經大半年沒看見爸爸,我看他有點陌生,他看我也有點陌生。他摸摸我的頭,說:嗬,小寶,又長高了不少,小伙子啦!
小學才畢業,還沒進中學門,就小伙子了?這樣的小伙子,未免太小了吧。我沒高興搭理他,扭身出門去。
爸爸喊:這么晚了,還上哪里去?
我邊走邊說:明天起大早走,我和王進喜說一聲。
王進喜就在離我家半里地的山腳下。小學六年,我和他同桌了六年,他說到縣城里上初中,寄宿,因為不在施教區,贊助費就繳了九千塊。我也想和他一起再同桌三年,但是我爸爸沒錢繳贊助費。爸爸說,通城那里的中學教育是全國最好的,讓我跟他到那里去。
爸爸說,已經替我在那邊的學校報好名了,說那邊外來民工子女一分錢贊助費都不要繳,只要有暫住證,免費上。到底是發達地區。
到了王進喜家院子外面,我喊:王進喜王進喜。
王進喜媽媽出來,說:是小寶啊,前天他爸到城里打工,進喜也跟著去了,找他有事嗎?
我說:哦,沒什么事,進喜回來,你告訴他,我明天就跟我爸走了,讓他給我打電話。
我找到一個粉筆頭,寫了個號碼在他家大門上。是我爸的手機號碼。
灰溜溜往回走,在路上還莫名其妙摔了一跤,差點滾下山去。幸好我眼明手快,抱住了一棵樹。
小石子往山腳下急匆匆滾。我如果一松手,就也是小石子了。
這條小路,我走了一輩子,第一次摔跤。如果摔死了,也就是最后一次摔跤。
從通城火車站出來,我看到了媽媽。
媽媽從三輪車旁沖過來,摟住我就親:小寶我的小寶,媽媽想死你了。
我叫:媽媽,你弄疼我了。
媽媽松開我,拎過我手上的包,拉著我的手:我的小寶又長高了。
爸爸看到我也說長高了。當父母的,看來只看到子女的身高變化。從小學二年級開始,他們就外出掙錢,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喜歡什么。
半年沒見媽媽,媽媽瘦了,黑了。騎著三輪車走街串巷賣水果,辛苦。
今天的三輪車上,沒水果。媽媽是專門來接我們的。行李搬上車,我和媽媽也上了車。爸爸當司機,邊蹬邊說:小寶,爸爸今年要買輛帶電瓶的三輪車,這樣你媽就輕松多啦。
爸爸騎得渾身冒汗,背后很快就濕了一大塊。還好,他們租住的地方離火車站并不遠。
這里是城郊結合部。租住的是三間平房,還有個院子。院子里堆滿了鋼筋、鐵絲、酒瓶、塑料瓶、破電扇、舊電腦……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二
一進校門,我就喜歡上了這個學校。
和上的小學比,我簡直就是一步登天,來到了天堂。護城河碧水蕩漾,綠柳搖曳,游船來來往往。學校就在美麗的護城河邊,教學樓高大寬敞,操場——多么漂亮啊,跑道是紅的,我知道是塑膠跑道,足球場,籃球場,看著就讓人眼熱。
我推著爸爸淘來的七成新二手車,東張西望。爸爸把收破爛的三輪車停校門外,緊跟著我,嘮叨個不停:看看,這么好的學校,要珍惜啊,要好好學習啊,別學你爸爸,不好好學習,只能收破爛……你是一(8)班,好,要發的班……應該在這幢樓吧,敬德樓,對對,二樓。
自行車放哪里啊?爸爸說就停樓后面,隨便放。到了樓后,我剛把車停好,一個扎著馬尾巴的女孩氣勢洶洶地走過來,脆生生的普通話很好聽:喂喂,你這位同學哪個班的?自行車不許亂停的。
我惴惴地說:我是一(8)班的。
女孩笑起來:巧了,這里正是8班的位置,認識下,我叫余小娣,臨時班長。
我把書包從車簍里拎出來,說:你好,我叫何小寶。這是我爸,怕我找不到教室,特意送我的。
爸爸點著頭:這位同學,小寶在這里人生地不熟的,拜托你啦。
好笑,拜托老師還可以,拜托一個女娃娃,哪兒跟哪兒。余小娣倒像是真的似的,對爸爸鄭重其事地點頭:放心吧叔叔。
開學第一天,我也夠傻的,書包里裝滿滿的。我把文具啊,新的筆記本啊,現代漢語詞典成語辭典還有爸爸才給買的牛津英漢詞典全背來,余小娣看我拎得吃力,就替我攙。兩人就攙著書包一步一個臺階上二樓。
二樓的樓梯口,一個留著分頭、穿著黑色T恤的胖男孩冷冷地盯著我們。
我和余小娣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突然伸手來拿我的書包:來來來,我來幫你拎。他撥開余小娣的手,把書包帶搶了過去。我說:不用不用,我拎得動。我超級感動,通城人民超級熱情。他使勁一拉,我脫開了手,書包到了他一個人手里。
呵,不重啊。一點也不重。他邊說,邊單手把書包舉過了頭頂。就這么個破書包,你怎么還好意思讓女生替你拎啊?
他嘴角撇著譏笑,做了個擲鉛球的姿勢,我的黑色書包就越過樓欄,飛到樓下去了。
余小娣瞪圓了眼,指著男生,高聲叫:費明!你,給我把書包撿上來!
我走到欄桿前,往下看。
書包就在樓下的水泥地上,好好的。糟糕的是,書包旁邊還躺著一個女生,一動不動。
費明也看到了。他的小臉剎那煞白。
余小娣也看到了。她轉身向樓下沖去。
費明用我的書包把任可可砸暈了。
開學第一天,我們班就出了這么大的事,把班主任許瑩氣得臉都歪了,青了。
市中醫院離我們學校頂多七八百米的路程,大家七手八腳把任可可送進了急救室。
醫院走廊里,許老師急得團團轉。她問費明:你為什么要扔何小寶的書包?
費明囁嚅:開……開個玩笑,沒想到樓下有人……
許老師戴著紫色邊框的眼鏡,把眼角細碎的皺紋掩藏得很好,她恨恨道:如果把任可可砸死了,你就抵命吧!
費明哭喪著臉,盯著急診室緊閉的大門。他回頭剜我一眼,毒毒的。好像是我害了他。
后來我才知道,費明確實是把責任推到了我的身上。他的混帳邏輯是:要不是我讓余小娣幫著拎書包,他就不會生氣;他不生氣,就不會扔我的書包;不扔我的書包,就砸不著任可可。
后來我才知道費明生氣的原因。余小娣告訴我,她和費明是小學同學,費明辛辛苦苦癡心不改追了她好多年,聲稱余小娣是他心儀已久的女朋友,聲稱余小娣如果和誰交往,他是首選,其他男生,靠邊站。而余小娣嚴正聲明:她目前還沒有遇到心動男生,目前還沒有和哪個男生有交往的計劃。
費明的父母攜手閃亮登場??吹贸鰜?,有錢人。費明爸爸脖子很粗。長得像演小品的范偉。脖子和腦袋一樣粗。最奪人眼球的是脖子上的金項鏈,太夸張了,粗得讓我擔心他的脖子可吃得消。費明爸爸對許老師說:意外,完全是意外,要不惜一切代價搶救,錢不是問題,老師你放心,我們不會耍賴,會負起責任的。
費明的媽媽看上去像是費明的姐姐,穿得花枝招展,嘰嘰喳喳插上了話:放心吧老師,我們家費明就是有點調皮,本質是好的。小孩子嘛,調皮是天性。五年級的時候,踢足球,不小心把個同學的腿踢斷了,醫藥費全是我們負責的,放心啦,我們家長是很上路子的……
阿姨!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費明冷冷地打斷了這個女人的話。
嗬,阿姨。不是媽媽啊。難怪,看上去比費明爸爸嫩氣多了。
走廊里突然跌跌撞撞跑來一個女人,咋呼著:可可,可可,我的可可呢?
女人穿得倒還清爽。我媽是滿臉滄桑,她是滿臉憔悴,看來也是個操勞過度的女人。許老師迎上去,費明閃到了他爸爸和阿姨的身后。
許老師拉著女人的手,說:可可媽媽吧,不著急,我是可可的班主任,醫生在搶救……
搶救?女人眼淚滾下來,緊張地看著急診室門。
急救室門打開又關上。兩個醫生走了出來。一個醫生說:已醒了,還要觀察下,穩定了要做下腦CT。
費明一家三口同時松了口氣。當然,我們也都松了口氣。醫生只允許可可媽媽和許老師進了急救室。
五分鐘后,許老師先走了出來。她說:費明,算你運氣好。
費明低低地嘟囔:任可可運氣好。我聽清了,許老師沒聽清,說:你說什么?
費明這次說得很清晰:對不起許老師,讓你費心了。
費明爸爸也說:對不起老師,讓你費心了。
他遞過一張名片:這是我名片,手機24小時開機,有事打我電話,醫藥費什么的,我來結。
許老師沒拿穩,名片掉到我的腳邊。我揀起來,遞給許老師。
我瞟見了名片上的字,忍不住要樂。
上面寫著:通城波羅衛浴設備有限公司總經理費心。
費心,好牛的名字。生個兒子應該叫費力費勁什么的啊,怎么叫費明呢?我靠。搞不懂。
任可可在開學兩周后回到了校園。她和余小娣同桌,我和費明同桌。和她們前后排,可以天天盯著兩個漂亮后腦勺研究了。真搞不明白,兩個同樣晃蕩著馬尾巴的腦袋,怎么余小娣就那么好使?什么課程對她來說都簡單得像1+1或者ABC。任可可腦子和我差不多,最簡單的數學題目,也要琢磨半天。我懷疑是被書包砸傻了。但費明說,腦袋給書包砸了,應更聰明的。書包是什么?裝書的,裝知識的,被知識砸,就相當于天上掉餡餅啊。費明說,我問過隔壁班任可可的小學同學了,任可可讀小學時成績就一般。不是我砸出來的。再說,費明指著我,看你成績也不怎么樣,也是我砸傻的?你和任可可一樣,天生就是孵不出小雞的蛋——笨蛋。
我承認,費明這小子腦子是比我好使多了,知識淵博,但第一次單元考試,語文遠遠不如我,數學和英語,也沒比我高多少分?!贿^爾爾啊,這讓我信心倍增。爸爸媽媽帶我到城里來,就是希望我有一個好的學習環境,接受好的教育,上個好高中,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按照媽媽的說法,將來才能娶個好老婆,才能成為真正的城里人,才能好好孝敬父母。
上個禮拜,王進喜打來電話,我把這兒的情況一匯報,他羨慕死了。王進喜雖然在縣城上學,但學習條件并不好,20多人一個宿舍,伙食也差,教師水平——按照王進喜的說法:教了等于沒教,自學為主。他把自己比作囚犯,教師比作獄警。
啊,讓我抒情一下吧!城市真靠,他媽太舒服太繁華太優越太不像話了,難怪大家都發了瘋往城市涌。
據說費明的老子費心,原也是福建山里鄉巴佬,好多年前來通城賣瓷磚,發了,后來專門代理波羅品牌馬桶浴缸什么的,在三四個市場都有門面,更發了。他在通城購房置業,落戶生子,換老婆。費明就出生在通城。對了,費明那個阿姨,前年也替他爸生了兒子。哈,還被我基本猜對了,名字就叫費大力。費大力,不是一般費力。當費明告訴我這個名字,差點把我笑岔了氣。
據我推測,費心和費明媽媽順利離婚,再和費大力的媽媽結婚,再生費大力,恐怕還真是費了大力。
費明說,他媽媽回到福建老家了,偶會來看望他。
知道了這些情況后,我看他的眼光便帶著同情。也是個相當于沒媽的孩子啊。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啊。有媽的孩子是何小寶啊。
最可憐的我覺得還是任可可。有媽媽,但沒爸爸了,也像根草了。家里沒了頂梁柱,經濟狀況可想而知。她老家在安徽,父母很早就到通城來打工,爸爸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賣苦力,媽媽在服裝廠的流水線上伺候縫紉機,任可可二年級的時候轉到通城上學。四年級的時候,爸爸突患急病猝死??煽蓩寢尠阉械南M技耐性诹怂砩稀K裕铱吹贸鰜恚瓷先コ商煨ξ目煽?,其實內心的壓力,比我大多了。
有時候,課間,她靠在欄桿上望天空,我在教室的座位上望她,一種心痛的感覺襲擊得我坐立不安。
我是不是愛上任可可了?我感覺自己耳熱臉紅,心跳加快。
三
中午在學校吃,是一個叫仙草餐飲公司的統一配送的。說是什么學生營養午餐工程。每天伙食標準是6.5元,我感覺已經非常豐盛了,但很多同學說吃不飽。費明說,這哪是人吃的???他們家狗吃的都比這好。
費明嘴上這么說,但看到雞腿啊紅燒肉啊,就餓狼一樣地搶。好幾次,把我的雞腿都搶去吃掉。許老師看見了,就批評他:你好意思???這么饞,自私,何小寶不要吃啊?瞧你,瞧你,白養了這身肥瞟,已經這么胖了,還餓死鬼一樣的吃,把雞腿放下,對,還給何小寶。你爸爸再三囑咐我,要我在吃上看緊些,不許你吃零食,不許你吃肉,我已經格外開恩了,同意你把自己的份額吃掉,你倒好,還搶同學的吃,自控力也太差了。
費明就貪婪地盯著筷子頭上油汪汪的雞腿,可憐兮兮地放回我碗里,咽著口水,說:我在家里吃不到肉,到學校里還不讓我吃,我怎么就這么慘?。∷葱募彩祝夯钪€有什么意思?。?/p>
許老師笑:誰讓你小時候這么能吃啊?瞧你,胖成這樣子,班上哪個同學體重超過你?再不減肥,我告你,身體好不好在其次,中考的體育,你一門都不及格!
費明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還是動不動就要搶吃同學的肉。這樣丟面子的事情,我是做不出來的。費明卻屢教不改,變本加厲。后來做的兩件事情,讓我開始對他充滿了鄙視——有錢人,就這德行???
第一件事,美術老師讓我們練鋼筆書法,每人自己到書店買本字帖,同學們都已經寫了10來張了,費明一張也沒寫。問他,怎么不寫???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字寫得比書法家還好了?費明說:我沒字帖。老師掏出10元錢,說:拿去!中午去買。
中午他拉著我到北大橋路上的教育書店買字帖,走到半路上,看到路邊有燒烤攤,費明全買了羊肉串。他說:買什么狗屁字帖,先把肚子慰勞一下。在燒烤攤邊。正吃得來勁,一輛皮卡停在了面前,下來幾個大蓋帽,吆喝著,讓攤主趕緊收攤。
費明抓過還沒烤熟的肉串,說:我們走。
邊走,他指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人說:我認識,這是許老師的老公,是城管隊長,兇著呢。
第二件事也和錢有關,也是10元錢。不過,是許瑩老師的錢。那天費明看來也是實在餓極了,中午的營養午餐是番茄炒蛋,火腿腸,包菜,我都沒吃飽。下午第三節課一下,大家都往學校面包房跑。這個面包房就在食堂邊上,門面很小,學校出租給人開的,平常只有一個40多歲的女人在忙碌。我身上一般只有四五元錢,以防要打公用電話,或者坐公交。平時也舍不得買面包吃,那天扛不住了,就買了一個面包,兩塊五。
我邊吃邊往教室跑,發現費明也在吃面包。我很納悶,他家里是從來不給他零錢的,就是怕他控制不住嘴,他哪來的錢?我問他,他居然自豪地說:沒給錢,我趁亂拿了就走,那個女老板,眼睛瞎的。
我使勁吞下一口面包,說:你你你這不是偷嗎?這這這怎么行啊?我這兒有兩塊五,借給你,還給老板去。
費明奇怪地看著我,哧了聲,說:你不傻吧?你傻吧?
他三口兩口,把面包狼吞下去,抹抹嘴,揚長而去。
不知道是誰把費明偷面包的事情告訴許老師的,第四節自習課,許老師把費明叫了出去。
他從辦公室回到座位,拍出7.5元錢,對我說:何小寶何小寶,我要謝謝你的告密,這不,我說一只面包8元錢,許老師就給了我10元,讓我還給面包房老板,就說剛才看到老板忙,忘了給錢了。哈哈,我賺了7.5元,等放學了,去買烤肉串!要不要再分點給你嘗嘗?
我連連搖手:不不,我什么都沒和許老師說,不是我說的,你問任可可,我根本就沒離開過教室。
任可可說:是啊,何小寶一直在座位上。
費明冷笑:好好,不是你說的,是我自首的行了吧?
余小娣轉過頭:費明,你有意思嗎?做作業,別影響大家。
費明哼了聲:走著瞧。重重坐下,椅子咯吱響。龐大的身軀占據了大半個座位,擠得我很難受。
費明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一副隨時要捏死我的架勢。我提心吊膽,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終日。他動不動就在我肩膀上拍一掌,大喝一聲:好小子!或者咬牙說:有種!或者低聲一字一頓說:I服了YOU!
有一次我值日,和我一組的任可可肚子疼,我讓她由余班長陪著回家,打掃教室、包干區,我一個人包了。等我清掃干凈,垃圾倒掉,提了書包準備回家,才發現,自行車前后輪胎的氣全沒了。我一檢查,得,兩個氣門芯全松了。我猜是費明搞的鬼。
真夠我受的,因為太晚了,路邊的修車攤全沒了蹤影,我推著車走回了家。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爸爸急得正要騎車來學校找我。
我沒和爸爸說輪胎的氣被人放了。
我也沒和許老師說。
我也沒和費明說。
我當沒發生這樣的事。
我不說,費明居然就以為我是傻瓜。沒過幾天,我的輪胎又沒氣了。這次我沒客氣。我神不知鬼不覺,把他聲稱價值幾千元的山地車的兩個氣門芯,直接扔到廁所里了。
他也沒和許老師說。
他也沒和我說。
他和余小娣說:班長,昨天有人把我自行車氣門芯拔了,你得替我作主,把這個損人不利己的人查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朝我瞟。
我從文具盒里拍出一把削鉛筆刀,那是爸爸替我用廢鋼鋸打磨的,刀柄上纏著厚厚的黑膠布,異常鋒利。爸爸做了兩把,還有一把給媽媽賣水果的時候用。我惡狠狠說:誰敢拔氣門芯?誰?誰敢拔我自行車的氣門芯,我就把他的爪子割下來!
費明哆嗦了下,目光里閃著驚恐。
好,我就要這個效果,我才不愿和你這個死胖子怨怨相報何時了呢。
余小娣似乎也被我嚇了一跳,手捂著胸口:何小寶,瞎說什么?。靠彀训妒掌饋?。
我笑,恐怕是獰笑:班長,我啊,當然是瞎說的,我頂多把這個人的車胎扎兩個窟窿。
恐嚇和辱罵決不是戰斗。這話是魯迅說的。我不喜歡看他的百草園閏土拿來主義什么的,我喜歡看他的故事新編,眉間尺,大禹,鳥頭先生,編得真好玩。不過,我覺得,恐嚇和辱罵也是戰斗,這不,費明被我恐嚇了以后,安穩多了,開始對我友好起來。
一旦埋頭學習,我發現,我好像不笨。數學好像也不是很難,背起英語單詞句型來,也并不比背成語困難。期中成績出來了,語文90分,數學88,英語85。在這里,學生成績是不允許公開的。許老師私下告訴我說,總分在班上的名次是18名,她狠狠表揚了我,說我還有潛力可挖。我開心死了。爸爸媽媽也開心死了。
費明的名次我不清楚,但我看到他的試卷了,除了英語比我高10分,其他都比我差,總分就比我高了兩分而已。我對戰勝他充滿了信心。戰勝余小娣則沒有任何機會,她這個成績哪里是人考的?。空Z文98,數學滿分,英語滿分,全年級第一。余小娣的成績和名次許老師是大張旗鼓地宣揚的,號召大家向她學習。
我們誰也不知道任可可的成績。她把試卷藏得緊緊的。但一定考得不好,拿到試卷那個中午,她就伏在課桌上流淚,眼睛都哭腫了。余小娣勸了半天,她才用我遞過去的面紙擦干眼淚,吃了點已經涼了的午餐。
這一天活動課,應該是課外活動。但課表上的活動課,是排給教育局檢查的人看的,表明學校在扎扎實實開展一小時“陽光體育”運動,實際上,大都是自習課。我在抓緊做數學作業,做完了,回家才有時間幫爸爸給收來的垃圾分類。費明在練字。他突然把一張白紙推過來,問我英語老師的名字是怎么寫的。
好多同學都和費明差不多,只知道老師姓什么,不知道老師叫什么。我好像對人名比較敏感,所以把任課老師的姓名打探得比較清楚。我便得意洋洋地把英語老師王麗倩的大名大大地寫在了白紙上。
費明拿過紙,仔細地看了看,悄聲說:楷體,寫得很漂亮啊。
我謙虛地說:一般般。
我覺得,我的字再漂亮,也沒有王老師長得漂亮。王老師長發披肩,聲音柔和,平時都是甜甜地微笑著,從沒看到過她發脾氣。這幾個月,她的微笑似乎消失了,眼神里充滿了憂郁。聽說她的兒子在離我們學校不遠的重點中學讀初二,她的前途無量的老公是市里的什么副局長,可惜的是,患了非??膳碌牟?。
難怪,王老師的臉色越來越黯然無光。
四
王老師奔波在醫院、學校、家之間,雖然滿臉倦容和哀傷,但從來沒缺過課,從來沒遲到早退過。我的印象里,僅僅兩三次,王老師把英語和其他課程調了上下。對了,上周五英語課,她就和歷史課對調了的。為什么調,她從來不說。歷史老師說,王老師老公要做化療。
王老師出事的時候,上課鈴已經打響,余小娣已經響亮喊了聲:死蛋的愛呸。同學們噼哩啪啦起立。這個時候,王老師照例應柔柔地說:古的毛寧克拉死。我們大吼一聲古的毛寧梯且就完成儀式了。但我看王老師一言不發,她從講臺上拿起一個長方體,手顫抖起來。
長方體是紙做的,涂了黃顏色,側面畫了黑的花紋,有一面畫了個圓圈,圓圈里面還寫了個字。我探頭看了下,媽呀,寫的是大大“奠”字——這不是棺材嗎?
這個紙棺材不知道是誰的手工,做得很逼真,上面還有一個棺蓋。王老師顫抖著打開蓋子,臉色變得煞白,雙手抖得更加厲害——后來,我看見她全身都顫抖起來——然后,王老師癱倒在講臺上。
余小娣喊了聲“王老師”沖上去,教室里亂作一團。
我也沖上去,幫著扶王老師。紙棺材被同學們踩癟在地上。混亂的場面讓我想起開學第一天。我搜索任可可。任可可愣在座位,小臉嚇得煞白,渾身也在顫抖。
第二天的英語課是隔壁班的李老師代上的。王老師住院了,要休息一段時間。下午第四課的下課鈴響了,我收拾書包準備回去,許老師站在教室門口說:何小寶,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辦公室里只有許老師。許老師坐到辦公桌后,讓我把門關上。呵,許老師可能要向我打聽其他同學的秘密吧。誰和誰好,誰到游戲機房打游戲,誰抄作業,誰自習課說話打架……我該不該把知道的告訴許老師呢?正盤算著,許老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皺巴巴的東西。我一眼就認出,那就是把王老師氣壞的紙棺材。
何小寶,知道這是誰放在講臺上的?
不知道。
知道這是誰做的?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許老師把紙棺材蓋子打開:仔細看看,這里面的字是誰寫的?
我探頭一看,懵了。
里面是三個清秀的楷書:王麗倩。
是我寫的。我記起來了,是寫在費明給我的白紙上的。
承認,還是不承認?承認了,就意味著這個惡作劇是我一手炮制的。我說是費明讓我寫的,但費明如果死不承認,我有什么辦法?
我堅定地說:不知道。
我也死不承認,你們有什么辦法?總不能為這屁大的事情請專家來做筆跡鑒定吧?
許老師把紙棺材輕輕地放在辦公桌上,靜靜地看著我。半晌,搖搖頭,嘆了口氣,揮揮手:何小寶,你讓我……她停頓了下,我想,她是把“很失望”咽了下去,她說: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有什么話要和老師講的,隨時來找我。
我有什么話好講的?我總不能說,這是費明干的。如果費明知道是我告的密,恐怕真的會掐死我。上次偷吃面包的事情還不是我匯報的,他就胡亂冤枉,懷恨在心。我從地上拎起沉重的書包,背起來,說:許老師再見。走到門口,回頭看一眼許老師,她的頭還在搖。
狗日的費明,可把我害慘了。
我處在了尷尬的境地。我明明知道這是費明干的罪惡勾當,但還不能說。因為我就是說出來,也沒有證據,也沒有人會相信。
從許老師的眼光我就知道,我成了替罪羊。
余小娣私下里嚴肅地對我說:小寶,一個人最重要的是善良,你這個惡作劇太傷人了,太殘忍了,你這是給王老師傷口上撒鹽啊!
我委屈地說:班長,真不是我干的,我雖然有點調皮,但還不至于干這樣的事情。我差點忍不住要說出真相了,但咬咬下嘴唇,總算還是忍住了。
一周以后,王老師又登上了講臺。她的臉色更慘白了,目光更陰郁了,弱不禁風地站在黑板前面,我隨時擔心她會再次倒下來。她的眼神飄來飄去,再也沒有在我的臉上停留過;我的手舉得再多再高,她再也沒有讓我回答過問題;喊人上黑板默寫單詞,任可可、余小娣、費明……就把我給跳過了。
我知道,她一定恨死我了。
費明要栽贓陷害我,這個我能理解,但始終沒想得通,他為什么要選擇王老師下手?我得罪他了,王老師像沒得罪他吧?是不是王老師弱弱的樣子,他就覺得好欺負?是不是一次在學習英語單詞“fat”時王老師作了引起哄堂大笑的擴展?她說“fat”是“胖”,“胖子”則是“the fat”,而“死胖子”則譯為“fatso”,而不是“die the fat”。王老師這樣微笑著解釋的時候,我們卻都把目光投向了“死胖子”費明。費明當即臉紅脖子粗。王老師哪里知道,費明的綽號就是“死胖子”。不明就里的王老師還繼續補充:同學們,我可不是在說費明同學啊。教師里一片爆笑,有人還叫:“fatso!”費明臉紅得像猴屁股。
現在想來,那一刻,費明肯定恨死了王老師。
馬上就要期終考試了,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管復習事。費明裝出什么都沒發生的樣子,照樣和我說說笑笑。我也笑,但和他說得很少。說實話,對這樣家伙,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敬而遠之總可以吧!費明看出了我的明顯冷意,但這家伙就是臉皮厚,有拿熱臉蹭冷屁股的勇氣和耐心。這一天,我才放下書包,他就從課桌下掏出一套金庸的《碧血劍》來。我欣喜若狂。金庸的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十四部武俠中,我還有《白馬嘯西風》《碧血劍》《鴛鴦刀》以及《天龍八部》沒看過。以前和費明閑聊提起過,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
借給你看。他大方地說。
謝謝謝謝。我連連說。飛快接過上下兩冊的《碧血劍》藏進書包。一整天,袁承志、金蛇郎君在我腦海里舞刀弄劍,不得安神。好不容易熬到放完學,風馳電掣回家,計劃早點做完作業就好好享受《碧血劍》里的快意恩仇、繽紛江湖。
五點半不到,天已漸黑。按照慣例,這個時候媽媽已經到家忙晚飯,爸爸還在外面奔忙。今天有點反常,爸爸媽媽都在家,在煤氣灶上忙碌的是爸爸。媽媽已經躺在了床上。
一問,才知道,媽媽的右腿崴了下,扭傷了。
爸爸在罵罵咧咧:狗日的城管,烏龜王八蛋,攆得人不得安生,養個孩子沒屁眼……
五
下午媽媽守著三輪車賣水果時,為創建全國文明城市,城管隊員心急如焚地來執法,聲勢浩大,摧枯拉朽,媽媽哪里見過這樣磅礴的場面,當場心慌意亂,狼奔豕突,一不小心,自己把右腳扭傷了。
吃完飯,我躲到房間里趕寫作業了。匆匆對付完,就開看《碧血劍》。我居然看到凌晨兩點,《碧血劍》上冊只剩下一點點了。雖然躺在被窩里,但我精神充沛,毫無睡意。
睡不著,腦海里全是刀光劍影……
我也投筆從戎,綽了一支長槍,白馬嘯西風,在殺聲震天的疆場上陪袁承志馳騁了一夜,累得渾身骨頭酸疼,下馬解甲,找了個草垛胡亂睡覺。剛剛躺下,迷迷糊糊中,鬧鐘突然響起來,我睜眼一看,媽呀,6點了!
爸爸已經弄好了早飯。米粥,包子,自己打的豆漿。我飛快吃完,背了書包就騎車沖出院子。
晚上回家,空無一人,只看到小圓桌上一張紙條,是爸爸的字跡,歪斜擠作一團,宛若一堆沒整理的垃圾,仔細看,我還能認出:小寶你媽骨折,打石膏在中醫院,我陪床你自己弄吃的,我買了方便面餅干火腿腸。
我泡了包酸菜牛肉方便面,等待的時候,抓緊時間寫作業。作業寫完,方便面也快冷了,我三口兩口吃完,又一頭扎進《碧血劍》。
我必須今天晚上把《碧血劍》全部看完。費明白天說了,明天我還給他,他就把《天龍八部》借給我看。
一個人在家,看得真安穩,真舒服,真過癮,真帶勁。
慘啦!早上醒的時候,已經7點10分了。我居然根本沒聽見鬧鐘在6點的狂叫。飛快穿衣起來,抓了冰冷的毛巾揉了下臉,沖鋒一樣奔向學校。
匆匆上樓,偵察了下,偷偷溜到座位的可能性是零。許老師在黑板前目光炯炯,威風凜凜。我只好站在門口,羞愧無比地喊了聲:報告!
許老師走出來,慍怒道:怎么遲到了?你看看都幾點了?
我囁嚅著:我媽媽骨折住院了,家里就我一個,我……
就你一個在家也不能遲到???就不能早點起床?上位子吧,明天早點。許老師口氣明顯緩和下來。
費明信守承諾,果然把《天龍八部》帶來了。他說,一共五本,書包里不好放,先帶來兩本。
媽媽在醫院只住了一個星期就回家了。爸爸說,醫藥費用太貴,吃不消,還是開點藥,在家休養好。爸爸還曾計劃到城管局反映情況,看看能不能補償點醫藥費,但被媽媽勸住了。媽媽說,無憑無據的,人家怎么會睬我們啊。只有自認倒霉。
我聽了,產生了找許老師幫忙的想法。許老師的老公是城管的隊長啊。可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我還是沒勇氣進去。我怕許老師又要提紙棺材的事。罷,罷,罷。
媽媽回家養傷的時候,我已經開始讀《天龍八部》的最后一卷,期末考試也拉開了帷幕。
幾天之后,爸爸的手機收到了許老師通過家校通發來的短信,語文86,數學72,英語61,總分排名42名,和期中比,倒退了20多名。
爸爸和媽媽氣得發抖:怎么啦你?你在干什么?
許老師也納悶:何小寶,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你成績嚴重滑坡?
我看著地面:我……我不夠勤奮,我保證下學期好好學習。
六
原本,爸爸打算今年回老家過春節,全家團聚,但因為媽媽的腿,計劃泡湯。
寒假作業不多,沒幾天就做得差不多了。本來,我還指望再從費明那里借點經典武俠小說過癮,哪里知道,這小子很早就跟他爸爸回福建老家過年了??紤]到答應許老師要在寒假好好補習的,我就從爸爸身邊要了50元錢,想到書店挑點數學英語教輔資料做做。
我還不知道新華書店在哪里,從來沒去過。給任可可家撥電話,是可可媽接的。她的警惕性特別高:你是誰,找可可什么事情?
我已經說過是可可的同學了,她還問。我只好重復說:我是可可的同學,我叫何小寶,就坐在可可后面,我問她個問題的——寒假作業的問題。
一會兒,聽筒里傳來可可的喘氣聲:喂,小寶啊,什么事?我在跳繩呢,冷死了。
我問新華書店怎么走。她說了半天,我都沒聽懂??煽烧f:你真笨,要不,我下午帶你去。
匆匆吃完午飯,我來到北大橋。一看手表,媽呀,來得太早了,才12點過,得等40分鐘。停好單車,佇立橋頭,寒風掠過河邊,細細密密的波瀾不知疲倦地起伏著。這么冷得天,居然還有人開著電動船在河面玩。我還從來沒坐過游船。若任可可愿意,我就請她坐一次。
就這么靠在橋欄上胡思亂想,突然聽見有人喊:何小寶!扭頭一看,任可可。我笑起來:謝謝你啊。
任可可整個臉都被口罩遮著,說:謝什么謝,我正好也要買書去,走!
原來,新華書店就在人民路上,離我們學校并不遠。好大的書店啊,對了,不叫書店,叫書城,寬敞,明亮,潔凈,溫暖,滿是書,滿是人。我的媽呀,讓我整天都呆在里面,我都愿意!我想起小學時候寫過一篇作文,《我的理想》,我寫的理想是:當一名書店的營業員。記得自己還寫到,多么希望像毛主席一樣在北大圖書館當一名管理員,可以天天有書讀。博覽群書比當主席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老師給我的評語是:沒出息的孩子!要像毛主席學習,為天下窮苦百姓謀幸福!嗬。貪婪地呼吸著滿堂新書散發出的清香,我簡直要醉了,我更加堅定了自己沒出息的理想啦。
可可喜歡亂七八糟的青春小說,拿了本郭敬明的小男人翻得神魂顛倒。我本想先到二樓看看教輔材料的,但雙腳不由自主就挪到擺滿武俠小說的書架前。
我的腳就再也挪不動了。
我的媽呀,古龍的小李飛刀楚留香陸小鳳絕代雙驕流星蝴蝶劍七種武器白玉老虎,溫瑞安的四大名捕神州奇俠七大寇游俠納蘭神相李布衣,王度廬的鶴驚昆侖寶劍金釵劍氣珠光臥虎藏龍鐵騎銀瓶……我貪婪地看著那些令人激動的名字,一時間手足無措。
時間是多么的寶貴啊,我沒敢多猶疑,抽出《絕代雙驕》,席地而坐,讓自己沉浸在江小魚花無缺的愛恨情仇中……
任可可是什么時候先走的?肚子是什么時候開始餓的?喇叭里響起一個女聲:營業時間即將結束,請各位顧客馬上到服務臺結賬,通城書城熱誠歡迎您的光臨,謝謝……
我抬頭一看,紅男綠女紛紛將書原位放好,魚貫而出。我站起,腿麻,眼酸,《絕代雙驕》全套五冊,從下午看到晚上,我居然快把第二冊看完了,真過癮?。?/p>
明天,我得早點過來!
七
寒假過得太快了。正月十一,學校就開學了。開學對我來講,簡直就是災難。一下子從書城的快意閱讀中離開,我非常不適應。雖然,費明又開始源源不斷向我供應武俠。畢竟,在學校里,不能看。我只能利用放學后做完作業的時間,偷偷看。睡眠少了,第二天上課打瞌睡,已被老師罰站了三次。比較可恥的是,王老師讓我罰站的那次,我站著站著,居然就靠墻上睡著了。王老師說:何小寶,你不會是瞌睡蟲變的吧?同學們哄堂大笑。我臉紅脖子粗,恨不得變成螞蟻躲到桌縫里去。
說實話,我感覺那些數學英語生物思想品德課越來越無聊,枯燥,甚至荒唐。有專門學習武俠小說的學校就好了??晌抑?,這是典型的異想天開,胡思亂想,神經錯亂。
費明給我帶來了快樂。在這一點上,他真是夠哥們。有的書他家里沒有,他就從網上買了帶給我看。他也不無遺憾地說,你要是有電腦就好了,很多書,網上可以直接下載的,那樣,你就可以在電腦上看。
我家哪里買得起電腦啊。費明邀請我周六上他家去見識見識索尼筆記本電腦時,我一口就答應了。
媽媽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還不能太使勁,走起來一瘸一瘸的,我看了要笑,可又心酸。爸爸現在更辛苦,白天收完廢品,晚上還去鬧市賣水果。最閑的,是我。
當然,表面上,我也忙得腳不著地。周一到周五,上學。雙休在家,做作業,做好了,就到書城看書。可可偶然還會陪我到書城,但后來漸漸就不能陪我了,可可說,她媽媽好像發現了什么,不肯她出來。
一天,我對媽媽說,到費明家做作業去,有什么不懂的,兩個人可以討論討論。
費明家在城北的一個別墅區,南臨護城河,離我們學校不遠。
進院子,花草,盆景,假山,漂亮;進大門,哇,靠,富麗堂皇,美輪美奐,這那里是家,簡直就是宮殿!
正在東張西望,費明在二樓招呼:嗨,小寶,上來!
費明爸爸費心不在家。他后媽在客廳里抱著一只渾身雪白的寵物狗在看電視,看到我,不冷不熱地笑。她的兒子費大力拿著喜羊羊灰太狼玩偶滿屋子跑,小保姆在后面追得氣喘吁吁。
費明房間好寬敞啊,大床,墻壁上是液晶電視,大書桌,筆記本電腦開著。費明說:來來來,我教你玩仙劍奇俠傳,這款游戲,你一定喜歡,太精彩了,太刺激了!
是的。太精彩了。太刺激了。太神奇了。畫面比文字更吸引我。
這一天,我是第一次接觸電腦游戲,大開眼界,大開殺戒……
感謝費明,讓我了解了一個新的世界,魔獸,紅警,三角洲特種部隊,地下城與勇士,穿越火線……還有我鐘愛的武俠游戲,絕代雙驕,鹿鼎記……小說和游戲的完美結合,扮演,穿越,殺戮,建功立業……在幻想中滿足,在虛擬中幸?!蚁?,戀愛的感覺也不過如此吧,吸毒的感覺也不過如此吧,贏得奧運冠軍的感覺也不過如此吧。
八
我成了費明家的??汀?/p>
我也成了網吧的???。
我的零花錢都奉獻給了網吧。我還謹慎從爸爸媽媽錢包中取錢。有時,就直接聲稱學校要求交錢。校服費,秋游費,資料費……脫口而出,根本無需思考。
這天,一放學我就進了網吧,正在玩魔獸,后領被人揪住,頭還沒扭過去,一個巴掌扇得我懵里懵懂、頭昏眼花。還好,嗅覺還是靈的,我聞出來,是爸爸的臭味。我還聞到許老師的香味。
場面有點亂,游戲的混戰場面。爸爸憤怒地砸電腦。網吧老板和爸爸肉博。許老師尖叫。110警察來了。我躲在角落里,插不上手。
到了門外,才知道,已經是晚上11點,爸爸和許老師找了我好幾個小時了。
我什么時候開始,對時間已經沒了感覺?在爸爸的指責,媽媽的哭泣,余小娣的開導,任可可的規勸,許老師的批評聲中,我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是個初二學生,下學期就是初三畢業班學生了。
許老師搖頭嘆息,痛心疾首:何小寶,你怎么啦?你這樣下去怎么對得起父母?你看看你的成績,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這樣下去,你連普通高中都考不上,還怎么考大學???
我沉默。
爸爸說:你腦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嗯?
我腦袋里一片空白。沉浸在武俠、游戲世界的時候,我什么都沒有想。
那么,我想點什么吧。我這樣子,是對不起父母。我這樣的成績,考不上大學。考不上就考不上,你們不也沒考上,不也一樣地活?總不會非要成績好才能活,非要考上大學才能活吧?你們不是教育我,活得快樂就好,我現在就很快樂,看看書,玩玩游戲,我就很滿足,很快樂。這樣不行嗎?
好像不行。
為什么不行?
將來掙不到大錢,不風光,住不上費明一樣的別墅,請不起管家保姆,吃不上山珍海味,買不起豪車,娶不到老婆……我不娶老婆,我單身,我當和尚,我不買房買車,我到處流浪,我揀破爛拾垃圾——老爸你不也是揀破爛拾垃圾流浪到這里了?
當然,我只是胡思亂想。我不想和他們說什么。說了也白說。
我受到了處分,警告處分。我寫了份檢查書兼保證書,寫的是:我保證好好學習,不玩電腦游戲了,不看武俠小說了。在剩下來的一年中,我一定努力學習。
我發狠,遠離網絡,遠離游戲,遠離武俠小說,脫胎換骨,奮戰一年!可真正想定神學習的時候,才發現,口號和行動之間的差距太大了。除了語文和政史還能勉強跟得上,新增加的化學也能聽得懂,數學英語物理我已經一頭霧水。
任可可鼓勵我:小寶,從頭開始,重新開始,你行的,來得及的。她幾乎和余小娣一樣勤奮一樣認真,但考出來的分數,也是慘不忍睹——當然,比我好多了。
費明狀況比較正常,但他不陪我們玩了——他的父親已經為全家辦好了移民加拿大的手續,他馬上就要離開中國,到遙遠而美麗的楓之國去了。
費明得意洋洋地向同學們發布了這條消息后,就空氣一樣消失了。在我的生活中,好像沒存在過這個同學。我沒了這個肥胖的同桌,坐在教室里,感到從未有過的寬敞,從未有過的孤單。沒幾天,我就幾乎把費明的臉給忘記了。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發自加拿大多倫多的信。
費明在信中說,本來想發個電郵件,但想想我難得上網,就提筆寫了封信。他說,紙棺的事情,對不起。
他還說,故意引誘我沉迷武俠小說和游戲,對不起。他說,看著我成績掉下去,他的心情后來一點也不輕松不快樂。他說,他到加拿大去,也是為了逃避,躲開我。他說,何小寶,希望你好好學習,希望你別恨我……
拿著薄薄的信紙,看著費明熟悉的筆跡,我一點也不恨他。武俠小說和網絡游戲,是我自己喜歡,自己迷戀。我不怪任何人。如果時光可以倒逝,我還迷戀。
如果有后悔藥,我也不吃。
九
月考分數、名次都出來了,我的成績有所提高,但起色不大。任可可知道成績后,就趴在桌上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讓人的心一緊一緊的??偸堑谝幻挠嘈℃窊е?,湊在她耳邊嘀咕。
任可可還有余小娣來安慰,我只有獨自療傷了。周六下午我和媽媽說有幾道數學題目不會,要到同學家請教下,就背著書包,騎車游蕩。漫無目的,毫無計劃,騎到護城河公園,找了臨河的一處石凳,捧了本英語書,裝著看書,其實在發呆。
陰陰的天空下,摩托艇在河面上飛馳,激起的波浪讓劃船的、踩腳踏船的男男女女咋咋呼呼,驚聲尖叫。北大橋像一張弓橫跨在河上,倒影碎成蛇影。咦,倚在橋欄上的藍裙女孩,那不是任可可嗎?我站起來,搖英語課本,喊:可可……
喊了三四聲,可可終于發現我了,揮揮手,跑過來。
可可說:小寶,我想劃船。
我身上正好有30元,玩腳踏船!但是可可不肯,她說,她喜歡拿了槳,慢慢劃。
那就劃吧。
這次,可可沒有唱《讓我們蕩起雙槳》,她一言不發,一槳一槳劃著。有時,她也不劃,手伸在清澈的水里,撈起水,白亮亮的水從指縫里漏下。后來,她就坐在了船舷上,把穿著涼鞋的雙腳放在水里。我擔心她掉下去,緊緊拉住她的手??煽傻氖?,好涼,好軟。
可可——可可!北大橋上有個女人在尖叫。我們的船不知不覺靠近北大橋了。
可可慌忙說:是我媽。
我仰起頭,果然是。我松開可可的手。可可媽媽嘶聲喊:可可,你在干什么?你給我上來!
一艘摩托艇呼嘯而過,我們的小船搖晃不停。坐在船舷上的可可想轉身,可船傾斜得厲害??煽审@叫一聲,像一條魚,滑進水中。她的滿頭長發水草一樣搖曳,我撲下去……
我抓住可可的手。我在喝河水,一口,兩口,三口……滋味很不好,不會游泳,真是狼狽啊。
可可平靜地讓我攥著手,眼睛睜得大大的,微笑地看著我,睫毛還忽閃忽閃的,好漂亮啊。我驚訝地張著嘴,一口一口地喝水……
救我們上來的是許老師的愛人劉大兵。
城管執法車正好駛過北大橋,看到大橋上聚了好多人,劉大兵立即下車,一看圍觀的人只知道喊救命而沒人下河,他二話沒說,翻過欄桿,跳入護城河。
周一開學,我和可可成了學校里的新聞人物。許老師找我們談話,居然說我和可可談戀愛。好笑,這也算談戀愛?爸爸被請到學校,當著許老師面,賞了我一個耳光,真是太不講理了。我懶得搭理這些不可理喻的大人。
不過,我和可可還是非常感謝劉大兵,救命恩人哪,他如果不見義勇為,我們說不定都淹死了。
可可偷偷對我說:淹死了拉倒,活著一點意思也沒有。
跳樓好像是會傳染的。一個臺灣人在大陸開的工廠里,不斷有工人以跳樓的方式擁抱死神。誰也不會想到,我們學校里,也有學生跳樓了。
是任可可。
她從我和余小娣身旁,從容爬上窗臺,一躍而下。
這是一件誰也沒有預見到的突發事件。我不知道,到底應該誰來承擔責任。
也許,我也有責任。
前面我已經說過,進入初三以來,我基本上不進網吧了?;旧喜贿M,不等于沒進過。有一天中午,在學校吃好午飯,我上街買筆,鬼使神差,就進了網吧。不過,我忍住了,沒玩游戲。一邊聽周杰倫的歌,一邊在百度上的學校貼吧看貼。
有個貼子是議論英語老師王麗倩的,說她雖然長得漂亮,但精神狀態很差,工作沒有激情。有人跟貼說,那是她老公快要病死了。
想起紙棺的事情,我就隨手發了個貼:大家說說,王麗倩賤不賤?
然后,我就把發貼的事情忘了。
然后,班上同學傳,有人在百度吧里罵王老師,說她又騷又賤。還言之鑿鑿說,是余小娣發的。說王老師報警了,警方查到了發貼IP地址,是余小娣家電腦。
我偷偷上網看了下,原來有人在我的貼子后面跟了一句:又騷又賤!??!還三個感嘆號。我已經夠無聊的了,這個人更無聊。這個人是余小娣?不可思議,打死我也不敢相信。
果然,后來的傳說是,這個跟貼是任可可在余小娣家玩的時候發的。說任可可已經承認了。許老師打電話給了任可可媽媽,要她到學校來。說王老師很氣憤,強烈要求處分任可可。
這些話大都出自也已經很委屈很氣憤的余小娣之口,我想,這應該是真相了。
那天,任可可是一個人從許老師辦公室回到教室的。她趴在桌上,好像在哭,但沒聲音。余小娣坐得離她遠遠的。任可可靠墻坐,縮一旁,瘦小而可憐。我在寫作業,等我發現的時候,任可可已經站上了凳子。我傻傻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如果我知道她要爬上窗臺然后一躍而下,我肯定會死死抱住她。
余小娣抬起頭的時候,任可可已經跨上窗臺了。可可穿著那條藍色的裙子,光腳穿著黑色的涼鞋。余小娣尖叫起來,我正在猶疑著要不要拉可可的裙子時,可可已經消失了。
我們初三是在四樓。
幾天以后,任可可的媽媽來拿可可的書包。面容枯槁,傷心得有點癡了。她捧著可可的書包,喃喃自語: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急著找人,不該傷孩子的心……
我知道,應該怪我。我不該亂發那個該死的貼子。
這天,我們在教室等著上英語課,可王老師遲遲沒來。余小娣出去到辦公室找,沒找到。問許老師,許老師也不知道。許老師打王老師手機,關機。問教務處,說王老師沒請假。
王老師在兩個星期前請過假的。那次她整整一個星期沒上我們的課,是初二的一個英語老師臨時代課的。許老師說,王老師患病多年的丈夫死了。
大家議論說,王老師的丈夫死了也好,病了這么多年,反正也好不了,現在死了,也算是解脫了。王老師可以開始新的生活。趁還年輕,可以嫁個好男人,再拖下去,老太婆了,誰要???這樣的說法,殘酷,但是事實。事實總是殘酷的、冰冷的。
大家滿心歡喜地指望能開始新生活的王老師卻突然失蹤了。
據說在通城網的論壇上,她還在讀高一的兒子發貼:媽媽,你在哪里?你快回來??!
據說,王老師留下了一封遺書,她說失去了生活的勇氣,她要去天國陪孤獨的丈夫,她說對不起兒子,她說別無選擇……
四天以后,人們才在長江邊的沙灘上,發現了王老師的遺體。
我想起那具紙棺。這是費明的詛咒嗎?詛咒靈驗了。
十
我和余小娣都變成了單人單座,教室里一下子空曠了許多,心里空曠了許許多多。
我開始想念老家,想念爺爺奶奶,想念王進喜。今年春節我回了趟老家,見到了王進喜。他和我一樣,都已經戴起來眼鏡,個子長高了一大截。他成績一般,考上重點高中的希望,稀稀的。王進喜說,考不上重點高中,就不上了,出去打工。
是啊,對上學,我好像看不到前途??磱寢屵@個樣子,爸爸這個樣子,哪來錢供我?上初中還是義務教育,他們就已經累得夠嗆,到了高中,如果自費生,一下子就要交3萬,他們哪里交得出來?就算我能考得上大學,高額的學費,生活費,他們哪里負擔得起?就算勒緊褲腰帶把我供畢業了,找工作還是個問題。我以前常去的網吧里,有兩個大學畢業生,當什么網管,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鳥錢。
我完全喪失了學習的興趣和動力。如果不是因為爸爸媽媽期待的眼神,我早把書包扔到護城河里了。
然而,我也沒想到,把書包扔到護城河里的日子降臨得那么快。
10月28日,很平淡普通的日子。傍晚放學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我經過護城河的北大橋上時,看見爸爸的三輪車夾雜在賣襪子、衣服、皮帶、蔬菜等等的攤販間,上面堆放著蘋果、香蕉、梨子……我和他打招呼,他正把一個老太買的一把香蕉放在電子秤上稱。他說:小寶,早點回家去,和你媽先吃,別等我。
我點點頭。爸爸收廢品回到家,總是胡亂填下肚子,就推了裝滿各種水果的三輪車出去,到小區門口,大商場前空地,街邊,橋頭,等著路人購買。他常常一個人守著三輪車的水果攤,在昏黃的路燈下,靜靜等待。常常是我都對付完了作業,他才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家。
媽媽的身體是大不如前了。記得爸爸曾經送媽媽到中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掛水,吃藥。媽媽吵著回了家,說再住下去,把她賣了,把爸爸賣了,把小寶賣了,都不夠住院的費用。媽媽說反正是慢性腎炎,死不了?,F在媽媽每天都熬中藥喝,院子彌漫著中藥味。
媽媽現在是個出色的垃圾分類員和整理員。她現在已經能夠熟練地拆解廢舊的自行車、電視機、洗衣機、電腦……
這天晚上,媽媽正在拆解一臺電腦主機,我也是剛剛洗好碗筷,正準備拿出作業來寫,爸爸突然急匆匆地回家了。
他驚慌失措,渾身是血。
我把城管捅了。爸爸說。
媽媽嚇得臉色煞白,站起的身子又癱下,手里的起子當的掉在破電腦箱上。人沒……沒捅死吧?
爸爸看著手上的血跡:我不知道,我捅了……兩刀,水果刀……
在爸爸語無倫次的敘述中,我知道了就在半個小時前發生在北大橋上的慘烈一幕。
為創建文明城市辛苦了一天的城管隊員接到市民舉報投訴電話后,來到北大橋查處驅趕攤販,一名虎背熊腰的隊員拿起爸爸車上的電子秤就走。爸爸的反應一向遲鈍,等他緩過神來,電子秤已經被城管扔到執法車上了。爸爸便死皮賴臉低三下四地跟在城管屁股后面要電子秤,說保證不占道了,說馬上就收攤,說你就大人不計小人過,你就高抬貴手,你就行行好……
城管驅趕著其他小販,扔給爸爸一句話:明天上午8點到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北大橋中隊接受處理,現在我沒功夫和你啰唆。
爸爸就把刀掏了出來。
這把刀是用來切削蘋果梨子的,把蘋果梨子切成一瓤瓤的,讓顧客品嘗的。爸爸拿出的刀上還沾著蘋果皮,有了刀,他的膽子大起來,對城管就不再文明禮貌苦苦哀求,而是粗暴野蠻地吼叫:靠他姨的!把秤還給我!不還給我……我就……我就……
這把刀我知道,很小,還沒爸爸替我做的削鉛筆刀來得兇悍威風,在瘦小的爸爸瘦小的手中顫抖,顯得滑稽可笑。城管回過身來,輕蔑地笑了聲:怎么著,想捅我???有種你來捅啊!
城管欺身上來,抓住爸爸的雙手。他哪里想得到,我爸爸看起來瘦小,手勁卻不弱,相持中,刀悄沒聲息地刺進了城管的腹部,爸爸嚇了一跳。城管還是抓著爸爸的雙手不放,爸爸用力掙脫,混亂中,一刀又刺進了城管的胸部。
媽媽大哭:財寶,你怎么這么糊涂???怎么能動刀子???
爸爸低著頭,搖頭,嘆氣。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幾乎要從口中跳出來。我說:爸爸,我想,你還是自首吧。
媽媽哭: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啊?
爸爸拿起手機,手抖得厲害。我不知道他是要打110,還是要打給爺爺奶奶。
然而,爸爸還沒來得及打出一個電話,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就擁了進來。
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爸爸殺死的城管,居然是我的救命恩人,許老師的老公劉大兵。
爸爸被捕,媽媽躺倒,我輟學。我哪里還有臉見許老師?
數月前,我替任可可收拾書桌書包,現在,我替自己收拾。余小娣依然是個極好的幫手。我把所有書本試卷都塞進了書包,我的書包看起來便顯得極其豐滿。
余小娣陪我沿護城河走。我突然停下,把書包用力扔出去。書包沿著護城河坡道滾下去,淹沒在水中。
余小娣叫:小寶,你干嗎???
是啊,我想干嗎?
我拍了下腦袋,縱身跳下了河。
余小娣在岸上哭喊:小寶,你傻?。∧闵蟻戆。?/p>
我拎著濕漉漉的書包爬上岸。余小娣破涕為笑:你嚇死我了。
我沖著她傻笑:嗯,我是傻,這么多書本,回家曬曬,還可以當廢紙買,扔掉了不就是浪費?
余小娣的淚又流下來。女人,就是喜歡哭。煩。
我不會死的,我要留下來照顧媽媽,我要撐起這個家。我是男人。我是大人了。
十一
我的同學們參加中考的時候,爸爸的案子開庭了。
爸爸的律師提出應以故意傷害罪定罪,城管隊員李大兵左胸遭受刺戳致心臟破裂急性大失血死亡和他執法不公有關。
法官說,被害人李大兵受單位指派參與執法,雖存在未及時出具暫扣清單的情況,但并不具有刑法意義上的過錯,被告人何財寶持刀強行索要電子秤是導致矛盾激化并引發嚴重后果發生的直接原因,因此對辯護理由不予采納。
法官宣判,何財寶犯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賠償喪葬費、死亡賠償金等各項經濟損失合計504876.5元。
我和媽媽都坐在旁聽席上。許老師抱著兩歲的女兒也坐在旁聽席上。那是一個天真可愛的女孩,圓臉,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法庭上奇形怪裝的大人。
好長時間沒看到許老師了,一改往日風風火火的嚴師慈母形象,她哀傷凄楚的神情,讓人感到渾身發冷。她的眼神空蕩蕩,始終凝望著我爸爸光禿禿的后腦勺。她的眼神,和王麗倩老師,和可可的媽媽,和我的媽媽,是何其相似。
爸爸整個人矮了一點,縮小了一圈。他偶然回過頭來看我和媽媽,嘴巴動著,哭喪著臉。
爸爸在法庭上已經對許老師說過“對不起”了,我和媽媽也對許老師說“對不起”。504876.5元,我們現在沒這么多錢賠,但是,父債子償,我會還的!
我發誓,我會把這錢,還清。
爸爸被押解到海邊的監獄服刑后,我和媽媽都沒有離開通城。除了探監方便外,主要是我繼承了爸爸的事業——回收廢品。
在賠償問題上,舉全家之力,傾家蕩產,負債累累,最后只拼湊了44876.5萬元,我家還欠46萬元整。
許老師說:算了,政府已補償了不少錢,沒有就算了……人死不能復生,再多的錢,也換不來大兵的命……
媽媽激動得哭起來: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
我說:許老師,對不起,要還的!我要還的!
46萬,慢慢地還,一點點還,我就不信我還不起!
學騎三輪車,我花了一天時間。熟悉各種廢品的行情,花了一周時間。我印制了名片,在小區到處發送;我學會了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小區保安,家庭婦女,老頭老太……
我把收購來的舊電腦拼湊搗鼓了一個星期,終于成功啟動了一臺。
雖然速度慢得像蝸牛,但總算還能上網。我在本地各大網站論壇都發了上門收購廢品的信息,留了手機號碼、QQ號碼、電子信箱,還真有效果,主動聯系我的個人、單位讓我忙得車輪滾滾。
我打電話給沒考上高中的王進喜,邀請他來幫我打工,他說,可以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