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 指
都知道詩歌離不開想象。如李白寫懷素的詩《草書歌行》中的“墨池飛出北溟魚,筆鋒殺盡山中兔”兩句,借寫懷素洗筆池中的水可飛出北溟魚了,喻洗筆用水量之大,后一句則是寫出懷素練字寫禿寫壞了許多毛筆,此兩句中可見懷素寫字、練字的功夫之大。特別一個“飛出”、“殺盡”,極呈“狂”態。這一切用在懷素寫字的神態和功夫上都再貼切合理不過了。再如: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把詩人的心境在自然景色中寫盡了。但都知道“落霞”不能與“瘦馬”齊飛,“秋水”也不能共“古道”一色,與上例一樣,這些詩人的想象首先都是符合常理的。但其“傳神”到驚人的程度,為后代傳誦。
但請注意,我首先是說合乎常理,而后才說到“傳神”的精彩,為什么呢?下面試舉現在一些中青年詩人作品中的句子:
你干燥的眼神,
渴望被秋天的露水點燃
再如:
望出去,預感一次晚歸
蝙蝠的爪子
灼痛那些不確定的光線
大家看完仔細想一下,就明白這樣的句子講不通,不符合思維的常理。
以上詩句出自一位女詩人之手,我想可能作為一位女性,敏感到了一些情感上的細微想表現出來,但我認為詩是不能這樣寫的。
古人有因“文字獄”或“雅趣”而寫“藏頭詩”和“拆頭詩”的 (這里不多談)。在寫感情由于不便直說有用“暗示”或“雙關語”的。如秦觀“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樣的“暗示”讓人讀罷會心一笑。也有用“丫頭”與“鴨頭”這樣諧音奇巧的“雙關語”的,其露出的藏在背后的意味令人咂摸不盡。可要知道:這些正是中國藝術中“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獨特表現方式,是非常高級的。
但能寫出這樣詩句的詩人不僅要有很高的藝術天賦、情趣修養,還要有深厚扎實的“文字功底”,絕非一般詩人所能比的。
由此可見,無論是詩人的“想象”,還是詩人的“暗指示意”,或用的詼諧的“雙關語”,能在詩中成為“精彩”而為后人拍手叫絕的都首先極具內在的合理性。其基礎在于合乎自然的屬性和人類的共同經驗。這樣的“精彩之處”在源遠流長的中國古典詩文中比比皆是。如果把這個問題抽出來單講就是“邏輯學”,只不過“國學”中沒開這門課。
可能有的朋友會說,詩人有時會在精神失常的狀態下超常發揮,病態思維中有可能產生“驚人之作”。這個問題我不敢完全贊同,但在理論上講朋友們是有道理的。在這點上,我想舉馬雅可夫斯基詩中的片斷和洛爾迦的一首詩試說一下:
馬雅可夫斯基在早期成名作長詩《穿褲子的云》中,寫到被戀情折磨的痛苦,迸發出這樣的詩句:
我的臉緊貼著
雨天的麻臉,
我這大塊頭
還能想什么?!
背后枝形燭臺,
嘶笑而轟鳴
看得出來,這樣的詩句不是在常態下寫得出來的,這幾句無論在空間還是在外表內心之間跳躍都極大。從陰暗雨天的玻璃窗前一下跳到了背后燃著的燭臺,之中還夾著詩人不能自控的情緒。可僅此幾句卻把詩人被戀情折磨的心態表現得淋漓盡致,還展示出詩人突出的“個性”。
再如,洛爾迦的《婚約》:
從水里撈起
這個金指箍。
(陰影把它的手指
按住了我的肩窩。)
把這金箍撈起,我的年紀
早已過了百歲。靜些!
一句話也別問我!
從水里撈起
這個金指箍。
這些詩句表面上不相關聯,詩句間跳躍非常大。詩人是從時間的流水中撈起金指箍寫起,一下想到和戀人青春時的親昵之情,又一下子跳到現在的感傷和由此觸發的激動,寥寥幾筆,幾十年的情感躍然紙上。這就是天才的西班牙詩人洛爾迦。
我在最后想著重講一點,上面所舉二例在時空跳躍和情感轉換上完全合乎常理,不能被視為病態思維中所作。
相比之下,現在一些詩作,不過一堆病句而已。
因本文是今年春節除夕開始寫的,后幾天接打了幾個拜年的電話,都談及此文。覺得朋友們的意見十分重要,特記。
在美國的詩人朋友一平說,寫詩有時會有悖常理,但能從生命和宗教的情感意義上說得通。有時詩中寫一只鳥飛過,表面上看沒什么特別,可在整個詩中會顯得十分精彩。我當時也覺得可能有理。放下電話后,突然想到“恨別鳥驚心”一句,又深入一想,只有在“恨別”時,(在這個特殊環境心態中)鳥的飛離和所發出的聲響才“驚心”,才合乎情理。這還得今后與朋友探討。
后又與黑大春、林莽電話交談。
大春的意見是古人寫詩是“一以貫之”, “一氣呵成”,他在八大處山上吟誦李白“蜀道難”時就有此感。覺回腸蕩氣,飄飄欲仙,并感到詩中有“巫術”的力量。這些都來自深厚的中華文化底蘊。
林莽說,中國人寫詩從來不是從理念出發,是從感覺寫起。所以寫出好詩的詩人必須有良好的綜合素質,這是從天文地理到人情世故無所不包的“綜合認識”問題。
我這樣想:寫詩就是憑感覺,寫詩的時候是考慮不了那么多,顧不上其他的。從上面文中舉的例子,不論中國的李白、王勃還是外國的馬雅可夫斯基、洛爾迦,都是如此。所以,詩的邏輯條理性全靠從小在生活學習中一點點積累,養來修成。這一點務必請孩子們和老師家長們注意,如果孩子們在思維、寫作時缺失內在的邏輯合理,后果就嚴重了。
以上文字所記,均是病退在家,飯后茶余,與愛人寒樂同讀詩文的一些議論,以及與朋友的通話交談。這是我晚年生活的一個側面,特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