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帆
對于這個本應該不是問題的問題,我以為遠遠沒有抵達意見趨于基本一致的境地,我認為阻遏這個問題深入探討的并非外力,而是來自于學者們多年來深藏在自己潛意識之中的政治禁忌的恐懼心理。
我在《新舊文學的分水嶺——尋找被中國現代文學史遺忘和遮蔽了的七年(一九一二-一九一九》①此文原為2010年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學會年會上的發言,后經修改補充發表在《江蘇社會科學》2011年第1期,并于《新華文摘》2011年第6期上要目發表。中之所以將中國新文學提前至民國初年,就是因為中華民國的創立,為一切包括文化和文學在內的意識形態設定了一個可以依據的法律和制度的保障,惟此,才有可能萌發、孕育和產生出五四新文化運動,才有可能胎生出輝煌的“人的文學”;否則,沒有民國與幾千年封建帝制下的舊文學徹底切割,就無法分清中國古代文學與中國現代文學史的邊界,而最終模糊民國文學的歷史存在。
翻開一部中國文學史,從古到今,其文學史的斷代分期基本上是遵循一個內在的價值標準體系——以國體和政體的更迭來切割其時段,亦即依照政治史和社會史的改朝換代作為標尺來劃分歷史的邊界,這已經成為一個文學史斷代的基本規約(或曰“潛規則”),而惟獨是在新舊文學的斷代分期上,卻產生了巨大的分歧。歸納其特質,無非就是兩種類型:不是將新文學發生的開端提前,就是故意延后。無論是超前,或是延后,都是無視或貶抑辛亥革命歷史價值的判斷。
一則是將時間上限移至“晚清”:無論是一八四〇說,還是一八九二、一八九八、一九〇〇說,都是模糊了最后一個封建王朝——大清帝國與中華民國的疆界。我一直以為,從古典文學和現代文學的邊界中切割出來一塊所謂的“近代文學”(亦即“晚清”)是不恰當的。從邏輯的種屬關系上來說,“近代文學”是歸屬于“古典文學”種概念之下的一個屬概念,它并沒有,也不可能呈“懸空”狀態,而被人為地切割出來,顯然是忽視了中華民國成立對文學史的意義所在。
一則是將時間下限延至“五四新文化運動”:無論是一九一五說,還是一九一七說,當然,更加深入人心的還是一九一九說,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確立無產階級領導下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和“五四新文學”學說,從根本上就否認了中華民國的建立對文學史至關重要的意義所在。中國現代文學的開端就成了“神龍見身不見首”的狀態,少了七年,就無法解釋新文化和新文學作為意識形態的一部分,其主旨淵源從何而來的詰問。
這兩種觀點都是反歷史主義的產物,前者在某種程度上是迎合印證了中華民國的成立本不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和清王朝沒有什么本質區別的觀點,這似乎恰恰又與“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先驅們批判辛亥革命的不徹底性觀念暗合,形成了一個怪圈式的悖論。其實,這是有著本質區別的,但這不是本文所要闡釋的問題,俟今后另作文章。后者卻是明確地否定和掠奪了這場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最終淡化和抹煞它在中國現代歷史上的地位。以上兩種斷代劃分的共性就在于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民國國體、政體與民國文化、文學的巨大歷史關聯作用,最終將民國文學的前七年淡化于晚清文學之下、逍遁在中國現代文學的版圖之中。這均不是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
無疑,辛亥革命是資產階級的民主革命,中華民國核心價值理念一開始就試圖滲透在其執政的國體和政體的綱領之中,其“自由、民主、平等、博愛”已然成為這個新生的共和國國體,乃至于整個民族和每一個公民所寄希望皈依的“圣經”之中。至于這種價值觀的期望最終能夠實現幾何,那卻是另外的事情了,但是我們絕不能否認它的先進性和歷史的巨大作用。
顯然,這種價值觀念是引進西方啟蒙時代以后普遍的民主價值理念,它不僅是從國家政治的層面確定了它對公民與人權的承諾,同時它也是在民族精神的層面倡導了對大寫的人的尊重。所以,才有了后來的所謂五四“人的文學”的誕生;進而才有了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文學的大繁榮,才有了左翼文學成長的土壤。作為五四新文化和新文學的源頭,中華民國誕生的《臨時約法》,從法律和制度上保證了新文化與新文學運動沿著資產階級民主共和的理念向前發展:“首先是確定了中國的國體,確認以‘國民革命’的手段推翻滿清王朝,代之以‘自由、平等、博愛’的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制度,從而肯定了資產階級民主共和的國家性質和主權在民的原則,從根本上否定了封建君主專制制度。”“最后,《臨時約法》不僅以根本大法的形式徹底否決了封建專制制度,確定了資產階級共和國的國體和政體,還規定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享有人身、財產、營業、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通訊、居住、遷徙、信仰等自由,享有請愿、陳訴、考試、選舉和被選舉等民主權利。”①王文泉、劉天路主編:《中國近代史:1840-1949》,第200-201頁,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南京臨時政府的建立,是近代中國人民艱苦奮斗的偉大成果,它雖然存在時間短暫,但卻在中國近代史上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具有重要的地位。它建構了中國現代國家的雛形,展示了未來的圖景,開辟了中國歷史的新紀元。它最大的特點,是歷史的首創性。”②張憲文等:《中華民國史》第1卷,第100頁,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臨時約法》反映了革命黨人對民主共和國的基本構想,他們汲取了近代西方國家資產階級民主政治的基本原則,把這些原則在中國第一次以根本大法的形式肯定下來,具有劃時代的意義。”③邱遠猷、張希坡:《中華民國開國法制史——辛亥革命法律制度研究》,第373頁,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在這里,我要強調的是,中華民國的成立才是中國社會進入“現代”的開始,只有自民國文化始,中國文化才進入了真正的“現代性”語境當中,民國文學也才有了“現代文學”的自覺意識,否則,文學的新舊是難以區分的。
所有這些,一言以蔽之,新文化和新文學運動的興起,并非憑空而起,它的真正源頭不可能有第二條,只有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才奠定了它人本主義的社會基礎和思想基礎,但是,多少年來,由于我們采取的標準說法卻是“在‘五四’以后,中國的新文化,卻是新民主主義的文化,屬于世界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的文化革命的一部分”。④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毛澤東選集》第2卷。這就不得不將新文化和新文學的發生向后挪,也就是我們六十多年來的中國現代文學學科的歷史教科書中的斷代法定為一九一九年說的依據,我們的幾代學人所接受的文學史教育都是遵循這一學說的,一般是不會有人提出異議的,然而一旦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那顯然就是大逆不道的異端邪說。所以,這個本應該是一個學術性的問題探討,卻無形中成為一個政治禁忌而令人噤若寒蟬、無人問津了,但是,這個前提性問題不解決,我們就不能對許多問題做出符合歷史原貌的答復。
談論這個話題是沉重的,仿佛亦師亦友的許志英又復活了,三十年前與我討論此問題時的影像至今尚歷歷在目:他慢條斯理地分析五四新文化的指導思想和領導權的命題,遠比他后來成文的材料豐富、剖析深刻得多。他那時思緒也許是其一生中思路最清晰的時刻,所以情緒是淡定的,當然有時也稍稍帶有一些慷慨激昂。然而,當他卷入被批判的高潮時,他說過這樣的話:我尊重以學術態度與我商榷的同行,也可以寬恕一切迫于政治壓力而批判我的人,但是絕不寬恕那些為了政治投機而對我進行構陷的無恥文人。三十年過去了,為了民國文學建構學術論證的需要,該是對這個問題作出一個重新清理和評價的時候了。
三十年前的八月,許志英完成了《“五四”文學革命的指導思想的再探討》,他開宗明義地闡明了自己的觀點:“一九四○年以前,文化界盡管在不少問題上發生過多次爭論,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是對‘五四’文學革命的指導思想的認識卻相當一致,即認為‘五四’文學革命同‘五四’新文化運動一樣是資產階級啟蒙運動,其指導思想是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而在一九四○年以后,文化界對這個本來似乎有了定論的問題的認識來了一個大轉彎,在批判前說是資產階級歷史觀時,建立了新的看法:‘五四’文學革命的指導思想是無產階級文化思想。不少論者甚至將一九一七年到‘五四’前夕的文學革命運動都說成是無產階級領導的文學運動;有人走得更遠,竟認為李大釗寫于一九一六年的《青春》一文,也表現了‘新興的無產階級所特有的那種勇猛創造、堅持樂觀的精神’,言下之意是無產階級一九一六年已在行使其文化領導權了。”“應當承認‘五四’文學革命的指導思想問題,是一個比較復雜的文學史課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原是一個自然的現象。但是對這個問題的認識,不僅涉及對‘五四’文學革命應當的估價,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對‘五四’新文學三十年歷史的估價。解放以后對新文學的一些‘左’的觀點,除了別的原因外,與長期以來對‘五四’文學革命的指導思想的認識上存在著‘左’的看法不無關系。因此,對這個問題實事求是地進行再探討,恢復歷史的本來面貌,是有重要意義的。”①許志英:《“五四”文學革命的指導思想的再探討》,《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3年第1期,第165-166頁。可惜的是,三十年過去了,我們的現代文學研究界至今尚未解決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所以,它不僅阻礙了人們對五四新文化和新文學的整體認識和評價,而且也隔斷了人們對民國文化和文學的進一步思考。其實許志英用大量篇幅論證的一個核心觀點就是:五四文學革命的指導思想是以小資產階級革命民主主義思想和資產階級民主主義思想為核心內容的,而非無產階級領導的文化革命。當然,他沒有進一步推理到——五四文學革命是民國文化和文學的一個有機整體——的理論體系當中,不是他的思想局限所致,而是那個時代還不允許學者作那樣的學術思考,只有在今天學術開放的語境中,研究才有可能獲得突破性的進展。
許志英說出的應該是一個歷史的常識問題,卻被我們幾十年來的學界作為一個尖端而艱難的學術禁忌命題,其本身就充滿著悲哀和荒誕。三十年前,此言一出,便立即招來了一個群體性的批判,文章有十篇之多,影響之大,在“清污”、“反自由化”運動中成為學界的一道寒冬風景線。當然,其中也不乏一些是學者迫于壓力而寫的應景之作,現在回顧起來,其中也有幾篇文章儼然是極左思潮的代表作,雖然是一些不值一駁的陳詞濫調,卻對后來的研究格局起了很壞的作用。在論述建構民國文學的過程中,我也不想再提那些當年的“檄文”,將此作為靶子來進行批駁,那樣只會陷入一種低水平的無謂爭辯中而使問題膚淺化。其實,只要厘清毛澤東在《新民主主義論》的初版中也是承認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貢獻的理論,即可說明一切了。當然,我們首先就得從他這部對中國革命影響巨大的偉大著述的歷史變化中尋覓依據,尤其是在近年來披露出的這本著述的修改情況以窺其一斑,依為論據。
第一次修改:
使文章原意發生一定變化的三處修改是:(1)關于無產階級在新民主主義革命中的地位,將“領導或參加領導”改為“參加領導或領導”。②《解放》第98、99期,第24頁;《新民主主義論》,第10頁。這一修改耐人尋味。毛澤東在文中曾分析了“五四”后四個時期階級關系的變化,除了認為一九二七至一九三六年間的資產階級轉到了“反革命營壘”而“由中國共產黨單獨地領導這個革命”③《新民主主義論》,第63頁。外,均暗示五四運動前期、大革命時期、抗日戰爭時期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共同領導了中國革命。這反映出,在毛澤東當時的認識中,在中國革命的各時期,資產階級仍斷斷續續有過一定的領導地位,無產階級則時而處于領導地位、時而處于與資產階級共同領導革命的地位。①方敏:《毛澤東對〈新民主主義論〉的修改》,人民網2011年11月18日。
而第三次修改卻是最重要的。
第三次修改的時間是一九五二年四月人民出版社出版《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之前,標志性成果當然是其中收錄的《新民主主義論》。從第二次修改后,毛澤東在很長時間內沒有對《新民主主義論》進行過修改。筆者選取了解放社在一九四四年一月、一九四六年、一九五〇年出過的三個單行本進行考察,發現除可能是由于編輯錯訛而造成的微小區別外,內容上沒有什么變化。而就在解放社一九五〇年版的《新民主主義論》出版不久,當年五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編輯出版《毛澤東選集》,由毛澤東本人直接主持編輯出版工作,毛澤東也隨即對《新民主主義論》進行了第三次修改。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有以下幾個方面:
1、在無產階級領導權理論方面進行了一些修改
這主要表現在:其一,只提無產階級對革命的領導而不再提“參加領導”,修改前文章中體現出來的在一定時期無產階級可能處于參加領導地位而資產階級可能繼續發揮一定領導作用的認識沒有了。如:將新民主主義革命是“被無產階級參加領導或領導的”改為是“被無產階級領導的”;將“在五四運動以后,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政治指導者,主要的已經不是屬于中國資產階級一個階級,而有中國無產階級參加進去了”改為“在五四運動以后,雖然中國民族資產階級繼續參加了革命,但是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政治指導者,已經不是屬于中國資產階級,而是屬于中國無產階級了”;在論及誰能領導中國人民反帝反封建時,將“中國資產階級如能盡此責任,那是誰也不能不佩服他的,而如果不能,這個責任主要的就不得不落在無產階級的肩上了”改為“歷史已經能夠證明:中國資產階級是不能盡此責任的,這個責任就不得不落在無產階級的肩上了”。②《新民主主義論》,第 10、17、20、16、21 頁;《毛澤東選集》第2 卷,第 668、672、673、674、672、675 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其二,強調了無產階級在未來新中國國家構成和政權構成中的領導地位,而修改前則沒有明確提出過。如:將“建立中國各個革命階級聯合專政的新民主主義的社會”;改為“建立以無產階級為首領的中國各個革命階級聯合專政的新民主主義的社會”,在論及無產階級、農民、知識分子和其他小資產階級是中華民主共和國的國家構成和政權構成時,增加了“而無產階級則是領導的力量”,將“現在所要建立的中華民主共和國,只能是一切反帝反封建的人們聯合專政的民主共和國”改為“現在所要建立的中華民主共和國,只能是在無產階級領導下的一切反帝反封建的人們聯合專政的民主共和國”。③《新民主主義論》,第 10、17、20、16、21 頁;《毛澤東選集》第2 卷,第 668、672、673、674、672、675 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其三,比原來更強調了中國無產階級的優點和中國資產階級的弱點,強調了中國無產階級的作用而淡化了資產階級的作用。上述兩個方面的修改就是重要表現。此外,還有兩類修改值得注意。一是直接從理論觀點上進行修改的。如:將“五四”以前的中國革命是“完全被資產階級領導的”改為是“被資產階級領導的”;在闡述中國資產階級的兩面性時,將資產階級的“革命性”改為“參加革命的可能性”;在說明中國的“特殊條件”時,將“資產階級的妥協性,無產階級的徹底性”改為“資產階級的軟弱和妥協性,無產階級的強大和革命徹底性”。①《新民主主義論》,第 10、20、30、23、53、62 頁;《毛澤東選集》第2 卷,第668、674、681、767、695、701 頁。二是從一些具體的歷史問題上進行修改的。如:在闡述抗戰時期國家民主化的狀況時,將“抗戰許久了,國家民主化的工作基本上還未著手”改為“除了共產黨領導之下的抗日民主根據地之外,大部分地區關于國家民主化的工作基本上還未著手”,并刪去了原來闡述憲政運動作用的話:“現在開始的憲政運動,我們希望能挽救這種危機”;刪去了原來闡述階級問題的話:“作為覺悟了的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的政治代表的,就是各種革命的政黨,其中主要的是國民黨與共產黨”;在闡述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文化革命方面的作用時,將只突出上海《民國日報》改為同時突出共產黨的《向導周報》和上海《民國日報》,并在表述順序上將《向導周報》提前。②《新民主主義論》,第 10、20、30、23、53、62 頁;《毛澤東選集》第2 卷,第668、674、681、767、695、701 頁。
……
從毛澤東第三次修改前的《新民主主義論》得到啟示,同時參照《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論聯合政府》修改前的原文,筆者覺得目前學術界和理論界的若干研究結論需要進一步完善。以下幾個問題尤其值得注意:
1、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領導權問題
根據《毛選》本《新民主主義論》,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領導者是無產階級,而舊民主主義革命的領導者是資產階級,這是區別新、舊民主主義革命最主要的特點。但是前文已經分析過,毛澤東的這一認識是在總結整個中國革命的歷史經驗后得出的,是對新民主主義革命領導權問題和新、舊民主主義革命基本區別問題所作出的一般性概括性的結論,并不能說明在整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任何時期無產階級都具有“單獨領導”或擔負“主要領導”的地位,資產階級則沒有發揮領導作用。從《毛選》本以前的幾個版本的《新民主主義論》來看,毛澤東關于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革命領導權問題的論述始終是兩個基本內容:一是就總體而言,無產階級對革命處于領導或參加領導的地位;二是就具體的革命各時期而言,在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三六年間無產階級單獨領導了革命,兩次國共合作時期實際上是無產階級、資產階級共同領導了革命。毛澤東在同時期寫的《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中,至少也認為無產階級在一九二五至一九二七年的大革命時期是“自覺的參加”、在抗日戰爭時期是“參加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領導”。這兩處“參加”的提法在一九五二年該文收錄進《毛澤東選集》時被分別改成了“參加和領導”、“對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領導”。③〔日〕竹內實:《毛澤東集》第7卷,第126-127頁;《毛澤東選集》第2卷,第645頁。其實,我們認真反思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歷史進程,根據具體實際而言,“參加領導或領導”的提法顯然更接近歷史真實。而且,有一個簡單的常識恐怕在不經意間被后人忽視了,那就是革命的領導權從資產階級轉到無產階級手中總該有一個過程,這種轉變怎么可能在五四運動后頃刻間就完成了呢?由此,筆者認為有必要進一步從以下幾個方面更深入地認識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領導權問題。第一,無產階級對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領導不能只理解為“單獨領導”,“參加領導”也是其應有之內涵。第二,具體到各個具體時期,革命領導權的具體情況有所不同。至少在國民革命時期和抗日戰爭時期,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共產黨和國民黨共同領導了革命,而并不是現在很多人所認為的領導者只是無產階級、共產黨,而沒有資產階級、國民黨。第三,無產階級對中國革命的領導權,經歷了一個時而參加領導、時而單獨領導或主要領導、直到最終取得單獨領導以至完全領導地位的過程。這個過程并不是從五四運動后頃刻間完成的。①方敏:《毛澤東對〈新民主主義論〉的修改》,人民網2011年11月18日。
我之所以大段大段地采用原引文的原因,就是想讓歷史的事實說話,因為這才是最有力的論據。首先,就是我以為原校勘者所表述的問題肯定比我說的更加清楚,同時也有潛入歷史語境的現場感;其次,就是修改史料過程的直接呈示勝于雄辯,無須筆者再贅言。那么,我需要強調的是:從政治的角度來看,我雖然同意校勘者從歷史進步的視野,肯定《新民主主義論》原版中毛澤東對資產階級民主主義革命的功績,但是,針對具體修改帶來的嚴重后果卻估計不足。如果我們承認了辛亥革命的結果——中華民國的誕生及其以后深遠的歷史影響,可能就會對民國文學的建構發生巨大的作用,亦即舊民主主義革命對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影響才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真正起源,而不是逐漸循序漸進地否定其革命的先進性,也許我們的歷史就會面臨較大的修正,也就意味著唯心主義的方法將我們帶進歷史的虛無主義之中的夢魘即將結束!
顯然,這又是一個十分棘手的二律背反命題,因為它涉及到的是一個極其敏感的政治問題——如果你僅僅從文學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就不得不考慮到一九四九年以后,國民黨遷徙至臺灣以后在國體和政體上仍然保留著中華民國“小朝廷”國號的歷史事實,更重要的是,它的民國主體文學思潮和創作在相當一段時間里壓制了臺灣本土的土著創作,而成為主流。也就是說,它的許多民國文學的元素(當然,也包括反面元素,如國民黨的文學制度對新文學“人的文學”的壓迫思想與機制的進一步施行和強化)在臺灣島上仍舊延續著。但是,無論從形式上,還是在內容上,“新文學”的傳統這個根尚未斷掉,它隨著一大批去臺的文學作家的創作而香火延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民國文學的下限不應該只停滯在一九四九年這個節點上。然而,我們又不能不面臨同時承認在一個時間段中使用兩個國號的政治難題,這顯然有“兩個中國”之嫌疑。但是,這種取消主義的態度恰恰又給那些主張“臺獨”的文化宣揚者們提供了理論依據。所以,在此兩難境地之下,我們只能撇開政治,就文學來談文學,盡管這有鴕鳥策略之嫌疑,卻也是無奈之舉。我在二○一一年發表的論文中,對這個問題的表述尚不夠準確,也是需要進一步梳理修正并加以論證的。
所謂的“民國文學”是否在一九四九年就中斷了呢?沒有!其回答應該是否定的。不錯,它在大陸突變成了“共和國文學”,但其在臺灣,則仍在延續。因為種種政治原因,臺灣地區在表述其文學史的時候也有兩種不同的表述形態。我的觀點是:“民國文學”的表述在大陸自一九四九年中斷后,在臺灣地區仍然在沿用,承認這樣的表述并非完全是從政治文化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同時也是從文學自身的變化來考慮問題的。因為,在整個新文學的發展過程中,一九四九年以前的臺灣文學只是一個地域性文化特征很強的文學呈現,而一九四九年以后,雖然其在政治上仍然是區域性的存在,但是,其文化和文學卻十分嚴重地受著一種新的體制的制約——文學服務屈從于政治,不僅成為大陸一九四九年后的文學特征,同時也是臺灣一九四九年以后幾十年的文學特征。所以,新文學(也即中國現代文學)正確的表述應該是:一九一二-一九四九年為“民國文學”第一階段(含大陸與臺港地區,以及海外華文文學),一九四九年以后在臺灣的六十多年又可分為若干階段。總體來看,一九四九年后形成了三種不同的表述:大陸是“共和國文學”的表述(而非什么“當代文學”);臺灣仍是“民國文學”的表述(它延續到何時,也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學術問題);港澳就是“港澳文學”的表述(因為它的政治文化的特殊性,所以它的文學既有中華傳統文化的元素,同時又有殖民文化的色彩。因此,我們只能用地區名稱來表述),此外,尚有一支海外華文文學,就一并歸入“港澳文學”。我之所以將臺灣地區的文學進行單獨的表述(這與大陸許多學者通常的劃分不一樣,他們往往就是用“臺港文學暨海外華文文學”加以籠統地表述),其目的也就在于此。
其實,當下大陸文學史的表述與臺灣文學史的表述是有悖離之處的。作為一種政治紀年的表述,臺灣仍然在沿用“民國”歷史的表述,也就是說,他們的文學發展仍然還是“民國文學”的延續而已,雖然觀點有著黨派傾向,不無反動之處,但是其表述內涵還是堅持“一中”的。①丁帆:《“民國文學風范”的再思考》,《文藝爭鳴》2011年第7期。
我之所以繞來繞去、喋喋不休地對民國文學的下限問題進行“說不清、理還亂”的論述,就是因為既想避開大陸政治表述中的許多復雜禁忌,同時也想撇掉臺灣地區復雜的政治表述亂象。鑒于此,我想補充的是:臺灣文學在一九四九年以前,其基本特質是與港澳文學相同——文學的殖民化特征成為三地的共性。而一九四九年以后,新文學的部分創作者們將“五四新文學”的傳統帶到了臺灣,使之得以延續,就明顯區別于港澳文學,其“根”的意識明顯得以強化,國族意識也趨于明顯;同時,國民黨也將其對付左翼文學的一套文學制度搬到了臺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新文學中的民國元素——“自由、平等、博愛”的“人的文學”的理念,仍然在與“民國政府”的那種反自由、反民主的政治壓迫的文學制度角力抗爭著,并在不斷產生出新文學的“變異”。
一般說來,學者們從文學史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往往是以時間、空間加內涵為切分文學史邊界的依據的:“所謂‘民國文學史’,就是在民國時期出現的文學,它包括這一時期的白話文學,也包括了這一時期出現的文言文學、舊體詩詞以及通俗文學;它的時長可以靈活考慮,既可以僅僅包含一九一二至一九四九年的中國文學,也可以在此基礎上加上一九四九年之后的臺灣文學;它的編寫方式可以靈活多樣,可以有所側重,也可以采取‘博物架’式的寫法,總之避免了‘中國現代文學’可能出現的一切問題。”②周維東:《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的“民國視野”述評》,《文藝爭鳴》2012年第5期。顯然,大多數學者之所以期期艾艾、汗不敢出,以模棱兩可的中性態度去極力回避正面地用全稱判斷來回答問題,其根本原因就是不愿觸及到敏感的政治話題。實際上,我們遇到的根本問題就在于:從新文學甫一開始,黨派介入文學至深,改變了它與世界文學在國族文學框架中同步發展的契機。因此,我們要厘清新文學史發展的脈絡,如果看不到其文學受著黨派文學及其文學制度的影響,恐怕想要回答許許多多思潮、流派、現象和作家作品的問題,只能是瞎子摸象、盲人騎馬。難道我們不是在這樣的治史語境下盤桓了近百年而不得要領嗎?!
在剛剛收到的《文藝爭鳴》第五期上,有一篇很有分量的文章,那就是周維東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的“民國視野”述評》,其中不乏精辟之處,在論述了建構“民國文學史”的諸多好處時說:“從‘民國文學視角’下進行的研究實踐來看,這種視角實際產生的文學史影響并不止于政治去弊,還在于拓展了文學史的史學視野。大陸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在歷史視野上并不是十分開闊,它要么被局限在逼仄的政治史框架中不能動彈,要么強調文學的自足性在文學的思潮史中打轉,文學史與政治史、經濟史、社會史、思想史文化史等的豐富聯系并沒有深入開掘,從而造成文學史研究的局限,很多文學史判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民國史視角’實際將‘文學史’復歸到‘大歷史’的框架中,在‘大歷史’的框架下審視文學,文學與政治、經濟、思想、社會、文化等因素在歷史中的豐富聯系因此得以呈現。在我看來,這才是‘民國史視角’的真正價值所在。”①周維東:《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的“民國視野”述評》,《文藝爭鳴》2012年第5期。無疑,周維東是將“民國史視角”上升到了一個更為開闊的治史平臺上來重新打破那種局限我們幾十年的僵化視域,我是十分認同的。更為值得稱贊的是,他也考慮和觸摸到了新文學史的“盲點”問題的發掘,其中就有“再譬如在政治陰影下的‘三民主義文學思潮’、‘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究竟有多大的文學史影響力,也尚待繼續挖掘。在一定程度上,‘歷史盲點’的文學史意義決定了歷史視角的文學史意義,如果在‘民國史視角’下發掘的文學現象難以對既有文學史產生一定的沖擊力,那么這種視角的學術價值也就形成自己的限度”。②周維東:《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的“民國視野”述評》,《文藝爭鳴》2012年第5期。周維東顯然是看到了從民國開始的政治對文學的干預效果,以及它所產生的深遠影響。但是,究其原因,我以為就是黨派對文學本身的爭奪和利用,從而欲使本屬于國族的文學也有效地被納入黨派的意識形態統治之中,而使文學喪失自身的本質特征。
民國期間,一方面是國民黨對文學的高壓政策造成了在呼吸到“三民主義”旗幟下“自由、平等、博愛”空氣的作家人文精神的強烈反彈,它所形成的巨大逆反心理,足以使國民黨政府在文化和文學上節節敗退,成為最終的文化失敗者形象。于是,當新文學問世之時,各種文學思潮異彩紛呈,造就了一九二〇年代的輝煌開篇;然而,在進入一九三〇年代時,因為占主流政治地位的國民黨寄希望于將文學納入自己的體制,采取了一系列的文學制度來制約文學在國族的正確道路上行駛,致使文學界產生大反彈,最終使其走向了另一個派別的極端(也可以說是“盲區”),在“民族文學”和“大眾文學”的口號之下,歸為一宗,最終走向了另一種極端。
這樣的黨派文學理念一直延續在中國新文學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造成了我們與世界文學的差距和差異,這樣的局面不改變,我們的民族與國家的文學是難以自立于世界之林的,也就談不上什么民族特色了。
我以為,文學在政治與社會的功能層面應當歸屬于國家和民族的層面,而非歸屬于一個國家內的某一個黨派或團體,從邏輯關系上來說,民族與國家應該是至高無上的種概念,而黨派與社團則是從屬于國族之下的屬概念,哪有屬概念凌駕于種概念之上的荒唐邏輯呢?!
這個問題在時間和空間的層面上涉及到許許多多需要解決與論證的問題,它是中國新文學史最最需要解決的關鍵性的節點問題,沒有這個前提,我們何以能夠建立一個具有邏輯體系的有效文學史的敘述話語體系呢?!
我們在這里所論及的是民國文學建構的問題,其實,所涉及到的問題卻是新文學史百年以來亟待解決的許多實質性問題中的幾個問題,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尚有更多的論題未能展開。即便是民國文學,也有許多問題要重新考量,例如:民國文學所確立的“人的文學”之價值觀為什么會被顛覆?為什么新文學原本尋覓的非貧窮、非暴力的人性主題逐漸被轉換?為什么文學依附于黨派政治會成為中國新文學一直延續的慣性?中國新文學和中國現代文學命名的區別在哪里?民國文學元素與共和國文學元素異同性梳理……所有這些,絕非幾篇文章可以說清楚的。但是我們期望的是更多的學者介入這樣的學術研究,才能使新文學的治史步入正途、走向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