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
茅盾文學獎評獎歷史上有兩次是不同尋常的,一次是第四屆,評選1989至1994年的作品,到1997年底才評出來,拖了兩年多;一次就是剛評過的第八屆,評選2007至2010年的作品,以其空前的改革和引起全社會關注聞名。兩次我都參加了辦公室工作,前一次寫了回顧文章,這次也寫一篇,留些歷史資料。
2011年,八屆茅獎的評獎之年,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召開,提出了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戰略任務,這個會議指出,目前有影響的精品力作還不夠多,文化產品創作生產引導力度需要加大。那么,如何實現這種引導呢?具體方式有多種,其中,通過評獎、特別是全國性評獎促進精品力作的生產是重大的引導。
茅盾文學獎四年評選一次,按目前平均年產長篇小說2000部計,要在8000部左右作品中獎勵5部作品,是一種非常大的具體引導。它的作用之大是普通評選、評論等其它引導方式所不能比擬的。
這種引導的效果主要在兩方面:一方面,以獲獎作品本身體現的思想性藝術性標準引導長篇小說創作,使廣大作家看到當前創作最高水平,努力趕超這個水平。當然,這只是相對而言,文學上任何評獎都有眼光問題,都可能有遺珠之憾,少數情況下甚至有魚目混珠的事情。作家不應該把獲獎視為最高成就。由于特殊原因未獲獎的作品可以口碑流傳,同樣能夠成為經典。另一方面,是以評獎本身的權威性公正性引導創作。這種引導也許更為重要,由于茅獎是對長篇小說創作的最大獎勵,評得是否公正,會直接影響創作的面貌。
現在看來,第八屆茅盾文學獎的評選基本是成功的,實現了李冰同志代表中國作協黨組提出的要求,就是突出對創作的引導,加強和改進文學評獎,建立健全科學的評價機制,提高評獎的導向性、權威性和影響力,堅持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它成功的最大意義,在于向文學界傳達出一個明確的信息,即只要把功夫真正用在創作上,寫出最優秀的作品,就完全可能得到應有的承認和榮譽,就像李敬澤所說:“這次評獎,最基本要做到,不要讓踏實、本分寫作的作家們傷心、寒心,不要讓他們感覺到在文學這件事上都沒有公道。我想這太重要了,一個寫作者應該相信我不憑著我的關系,憑著我的創造就能夠得到肯定,我想這個信念是激勵著每一個寫作者的重要力量。”所以,此屆評獎起碼對以后四年的長篇小說創作產生直接的促進,會有更多的作家在這四年乃至更長時間里專心致力于精品力作的打磨。
八屆茅獎面臨的形勢其實是嚴峻的,形勢與以往相比有較大變化,也使評獎組織方要考慮兩個基本問題:
(一)如何評出好的社會影響。評獎是一件必然帶來社會影響的事,但是,在今天環境下,帶來好的社會影響卻不容易。茅獎是唯一的國家級長篇小說大獎,在設立之初就備受社會關注,1982年12月15日,第一屆茅盾文學獎頒獎大會在人民大會堂的小禮堂舉行,此后,所有獲獎作品銷量大增,許多高校把獲獎作品列為必讀書目。以后長時期里,茅獎享有較高的社會聲譽。《白鹿原》獲獎前發行45萬冊,獲獎后大幅增加,據說至今發行120萬冊;《塵埃落定》獲獎前發行20萬冊,獲獎后增加了七八十萬冊,至今銷量還在攀升。《平凡的世界》的銷量可能達到200萬冊以上,至今長銷不衰。當然,茅獎獲獎作品中也有魚目混珠者,得獎后也既無口碑又無銷量,但好作品靠茅獎聲名大振卻是事實。
但近年來,文學評獎的社會影響力正在下降。隨著社會文化生活的日益多樣,公眾對文學、包括文學評獎的關注度的確減弱不少。在文學中,根基雄厚的傳統文學,其影響力相對于新興的網絡文學也開始不占上風。這些情況表明,八屆茅獎開評,需要適應新形勢采取新措施重新吸引公眾的注意力,擴大茅獎的社會影響。如果評完了社會上反響平淡,就意味著茅獎的無足輕重,對文學并非幸事。
另一方面,擴大社會關注,又意味著帶來更多的質疑和抨擊。因為今天社會中確實存在一些假的惡的丑的現象,如李剛事件、郭美美事件、瘦肉精事件等等,引起部分社會成員強烈的不信任情緒。同時,公眾的監督意識日益覺醒,要求對公眾事務有知情權的呼聲日益高漲,網絡成為迅速集散社會輿論的重要平臺。這時,越吸引人們對評獎的關注,越可能帶來攻擊和質疑。我們看到,在這一形勢下,許多評獎都采取悄悄評悄悄結束的策略,避免無事生非,但也帶來了這些獎項的無人問津。
(二)如何評得更公正,這是更核心的問題。它與前一個問題相聯系,評得公正還是不公正,是造成社會影響的主要方面。
評獎的公正性有多種因素,如是否制訂有合理的評獎條例和評獎程序,是否避免了人情因素的滲透,是否公平對待了不同身份作者和不同類型作品,評選的尺度是否公允,等等。實現公正性并不容易,它意味著起碼要得罪人,中國是個人情社會,得罪人總是不好,所以評獎也意味著犧牲,需要下決心。
這個決心當然是由領導來下。中國作協領導對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獎非常重視,而且,決心要正面應對這兩方面問題,向歷史負責,當然這也是貫徹中央精神。對于第一個問題,李冰書記的意思是:不怕。即評獎一定要公開化、透明化,避免冷冷清清地關門評獎,不怕有人說三道四。對于第二個問題,他的意思是一定要盡量做到公正,可以采取各種新的措施實現這個目的。鐵主席的意見也很明確,她有一句名言,叫做“我們在裁判作品,社會在裁判我們”,也表示了公正評獎、面向社會的決心。她親自擔任了評委會主任,是評委會的主心骨,在此次評委會工作中發揮的作用十分特殊。
實際上,這種工作思路開端于2010年進行的第五屆魯迅文學獎,或者說,客觀上五屆魯獎的改革已經為八屆茅獎的改革探索了道路,奠定了一定基礎,需要在這里提幾句。
五屆魯獎帶來的變化主要體現為:
(一)根據文學發展形勢調整評獎范圍,更公平地對待所有文學作者和作品。
五屆魯獎努力使所有評獎年限內在中國大陸公開發表的文學作品都享有參加全國性文學評獎的平等機會。其中包括首次將網絡文學、小小說、舊體詩詞和港澳臺、海外華文作家作品納入評獎范圍,較大地鼓勵了這幾方面作家的創作積極性。
吸納網絡文學參評成為一次破冰之旅。眾所周知,中國的網絡文學帶來了全民寫作的熱潮,規模之大世界少有,盡管其藝術質量總體上還難與傳統文學相比,但吸納網絡文學參評,從各方面看都是有利的,也成為一大新聞點。
(二)采取了公開化和擴大社會參與的評獎策略。
五屆魯獎是一次很有響動的評獎,對于公開化,我們提出過很多顧慮,但李書記都不怕,李書記搞外宣出身,見過世面。公開化嘗試有幾項措施。一是參評作品和備選作品兩次公示,廣泛聽取社會意見。接受對其中不符合參評條件、有抄襲剽竊之嫌等情況的舉報。二是備選作品確定后,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每人一票發表推薦意見,推薦意見供評委參考。三是通過網絡和手機舉辦競猜活動,了解網民的評價和反映,供評委參考。
網上有獎競猜活動歷時一個月,中國作家網、新浪網、TOM網通過網絡和手機舉辦競猜活動。新浪網競猜專題流量超過1300萬次點擊,共51萬名網友參與投票,7.8萬人次參與新聞評論,11.8萬條微博討論魯獎。TOM網競猜活動頁面流量平均26萬/天,活動頁面訪問用戶數平均16萬/天。網友通過手機投票、留言評論等方式評論本屆魯迅文學獎各類作品,超過484萬人次參與投票。評獎第一次做到專家意見和群眾意見相結合。在廣泛收集群眾意見的基礎上,由評委專家行使投票權。這些措施,有力地擴大了魯獎的社會影響。
與此同時,中國作協新聞發言人陳崎嶸等先后召開了三次新聞發布會,及時向媒體公布評獎工作進展情況,解答媒體提問,力求使評獎全過程公開、透明,令人眼前一亮,受到文學界和社會各界的普遍肯定與歡迎。
當然,擴大社會參與的策略必然帶來“拍磚”,如帶來“羊羔體”一類新聞。但國家總理都不怕拍磚,一個文學獎也不應該怕拍磚。對拍磚也要分析,“羊羔體”話題源于仇官心理,倒使車延高一夜成名,成為全國最有名的紀委書記,還經住了人肉搜索。
現在,全國都知道有個魯迅文學獎了,是國家最高獎項。
(三)進一步嚴密評獎規程。
根據鐵凝主席的建議,此次評獎開創了設立紀律監察組的先例,對評獎實行全過程監督。評委回避制度較以前更加嚴格。初評時,宣布紀律后,有一位外地來的初評委提出疑問:他是某參評作品的特邀編輯,是否不涉及評獎條例規定的有關“責任編輯”的回避條款,辦公室經研究,認為仍以回避為好,這位初評委很痛快地立刻訂機票返回了外地。終評時,一位在叢書上掛名總編的終評委,也因叢書中有一本參評,在報到的當日退出了評委會。
一些初次參加評獎工作的評委對魯獎的認真感到驚訝,實際上,中國作協的評獎肯定是最認真的一種評獎。例如,全部參評作品都經過評獎辦公室同志逐一查對CIP數據和其它資質,投入了很大工作量。又如,初評第一輪要面對1009篇(部)作品,這一輪的淘汰很容易草率,但按照新規程,這一輪保證了每篇(部)作品都起碼經6名以上評委重點閱讀,并經全體評委會議評議,才進入篩選。再如,過去終評委增補備選作品的程序有點簡單,使有的作品比較容易越過初評直接進入終評。按照新規則,終評委提出增補作品后,須在全體終評委審讀過擬增補作品后投票決定增補,最后,7個門類中只有3個門類增補了共5篇(部)作品,避免了濫竽充數,使最終備選作品篇目質量比較整齊。當然,魯獎涉及7個門類,情況比茅獎復雜得多,遺珠之憾更難于避免,對魯獎的改革還需擴大。
這樣,到了八屆茅獎,要在五屆茅獎經驗的基礎上實行更徹底一些的改革,也就勢在必行了。
中國作協黨組專門指定了兩位黨組成員具體負責評獎工作,即高洪波同志和李敬澤同志。他們要為整個工作負責,在工作中為評獎的公正性發揮了重要作用,甚至做出一些犧牲。
此屆評獎經過了非常周密的策劃籌備。從前一年五屆魯獎工作完成后,就開始醞釀茅獎的改革,其間長達數月時間,許多想法的形成都經過多次調查研究、討論和磨合。不僅在修改評獎條例上數易其稿,還初次制訂了十分詳盡的評獎細則和日程表。細則細到什么程度呢?如對投票表決獲獎作品的方式包括這樣的規定:“如獲半數以上票數作品不足5部,在所余作品中,以得票多少為序,取空額數加1的數量,進行兩輪以內附加投票。在獲半數以上票數作品中,以得票多少為序,取前列作品為獲獎作品”,所以,在62人的評委會上,沒有人對程序本身再提出疑問。
經過詳細準備,2011年2月25日,《茅盾文學獎評獎條例》修訂稿通過,3月2日開始征集參評作品,5月16日評委開始分散閱讀參評作品。8月1日起,評委會在北京舉行全體會議,開始進行補充閱讀、分組討論和大會交流,8月6日投票產生第一輪81部備選作品,8月10日投票產生第二輪第一階段42部備選作品,8月13日投票產生第二輪第二階段30部備選作品,8月14日投票產生第三輪20部提名作品,8月17日投票產生10部備選作品,8月20日最終投票產生5部獲獎作品。9月19日,頒獎典禮在國家大劇院隆重舉行。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長春同志發來賀信。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宣部部長劉云山同志會見歷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家并合影留念,第八屆茅盾文學獎獲得成功。
茅獎新的評獎條例公布后,立刻引起媒體和社會輿論的廣泛關注,表現出很大的興趣。有報紙以《茅獎的九大看點》為題進行評論,這說明,媒體是看得出來你有沒有改革和有沒有改革的誠意的。這次,喜歡挑刺的媒體態度變了,變得很抱期待。《新京報》發表一篇題為《捍衛“最大個兒文學獎”的公信力》的文章評論道:“作為中國文壇‘尚且保有口碑和影響力’的獎項,茅盾文學獎最需要在哪個方面進行改革?自然還是‘公信力’。說白了,一要擴大影響,讓人知道你,二要增加‘公正’的含量,別讓人知道你之后卻開始質疑你— —粉絲多點兒,貓膩少點兒,就這么簡單。而反觀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獎規則”的變化,似乎可以看到中國作協在這方面的努力。”這個評論還是說到點子上了,當然,外界看中國作協的努力是“似乎”,而內部知道中國作協確實是努力了。
這些改革的努力主要體現在以下一些方面:
(一)實名投票和即時公開制
這是最大膽的一項改革。其實,評獎投票記名制和不記名制各有各的好處,也各有各的不好,在目前國情下,對茅獎這樣的大獎來說,計名制更有利于增加評委的責任感、取得社會公信。
實名投票和即時公開,無疑給評委帶來壓力,因為中國是個人情社會,不投誰都可能得罪人。所以,我記得,第一次公開投票前,大家都顯得神色凝重,有人憂心忡忡,也有人對這一方式提出了質疑。會上也做了思想工作,說明,出于公心得罪人比較輕,出于私心得罪人比較重,大家都鄭重地進行了投票。萬事開頭難,到第二次、第三次公開投票后,我又發現大家都有說有笑了,釋然了許多。僅僅在幾天之內,大家就適應了這種民主方式。八屆茅獎前,盡管也有地方獎項實行過實名制,但遠不及茅獎公開。茅獎的實名制不是只公布每部作品有哪些評委投贊成票,而是公布每個評委都投了哪些作品的贊成票,沒投哪些作品的贊成票,相當徹底。第一次向社會公布投票情況時,由于是61名評委面對30部作品投票,統計表上設有1830個空格,公布時遇到前所未有的技術難題,所有制表軟件都不能適應,電腦顯示器上也無法顯示出來,最后采取了把表格拆分為二,印為兩張A4紙,再拼在一起照相制版的方法,《文藝報》也被迫推遲一天刊登。應該說,這種實名投票的公開化程度是世界首創的。以后,每一輪投票的數據第次減少,但一輪輪下來,像超女,像過山車一樣,排名順序不斷變化,懸念迭出。這一過程展示了每位評委的眼光,也展示了每部作品的人氣,一切清清楚楚,極大地吸引了公眾。
在這種投票方式下,魚目是難以混珠的,不發短信也是可能獲獎的。當然,仍然有遺珠之憾,但業內人心里有數,獲獎作品和提名作品陣容在整體上是無可厚非的,這個結果令人欣慰。
新華網在新修訂的《茅盾文學獎評獎條例》剛公布后就發表評論說:“增加并突出‘投票實行實名制’、‘投票、計票在公證機構的監督下進行’、‘各輪獲選作品篇目向社會公布’這樣的內容,無疑是個巨大進步。這充分體現出茅盾文學獎主辦方在評選上的公開、透明。”
(二)大評委制
大評委制的提出,主要是為了克服“小圈子”評獎帶來的局限。
根據新的評獎條例,八屆茅獎評委會的組成結構是:由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聘請30名符合條件的人員;同時各省、自治區、直轄市作家協會和總政宣傳部各推薦一名符合條件的人選,由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審核聘請。這樣,評委的代表性就十分廣泛了。
有人提出疑問,認為由各地選派的評委會天然傾向本地區作品,帶來不公正因素。但實際上,茅獎評委會歷來缺少不了地方評委,以往只有少數地區有人員擔任評委,更不容易擺平。現在按照新辦法,各地都有機會通過本地評委介紹本地優秀作品,而本地評委又只占評委總量的1/60左右,所以是更公正的。在實名公開投票情況下,地方評委會更加出以公心從事評選。
62人大評委會較之過去23人評委會提高了門檻,顯然,62人認為一部作品好,比23人認為一部作品好更容易接近公正;一部質量不夠過硬的作品,想贏得62人的支持也比贏得23人的支持難得多。
我們從來沒有召開過這樣大規模的評委會,北京八大處中宣部培訓中心的會場也是夠規模的。當62名評委和紀律監察組成員整整齊齊坐滿會場時,每個人都感到自己的不足以左右形勢,這正預示著藝術民主的進一步擴大。
這么大的評委會,誰都沒有組織經驗,但情況比想象的順利得多。無論老評委還是新評委,都非常配合工作,長達二十天里,全體大會上從未有評委缺席,很少有評委遲到。有一位評委的父親在外地病重,大家都勸他回家看看,他也一直沒有請假。61人投票,投了多輪,沒出現過一張廢票,也沒有一位評委在評獎結束前違反規定向社會上透露消息。對于具體作品的看法,則始終存在爭論,越是被認為重要的作品,爭論越多,也體現出互相信任。大評委會能做到這樣的精誠合作,是很不容易的。
為什么能夠做到這樣?我想,主要原因是,從一開始,評委會就充滿著正氣,每位評委來到會上,都能夠意識到會議的氛圍。如鐵主席所說:“在整個評獎過程中,62位評委會成員,心中燃燒著理想主義激情,大家深信文學在人類生活中的重要價值,深知投下的每一張票的重量,大家的工作是在守護文學的尊嚴,也關乎每一個評委的尊嚴。”這一氛圍是使大家團結起來的最大基礎。
(三)初終評一貫制
實行初終評一貫制是對茅獎評獎規律的進一步探索。
以往把茅獎評獎機構分為初評機構和終評機構兩部分。初評量大,審讀工作由青年人組成的讀書班或初評委員會承擔,減少了終評委的工作量,使終評委能集中力量審讀重點作品,這一方式也是科學的,至今是最普遍采用的評獎方式。
不過初終評分開更適合一般獎項,在茅獎這樣競爭激烈的大獎上,初終評分開容易產生兩個矛盾。一個是,由于終評委員會是更高一級的評選機構,勢必賦予它補充初評產生的入圍篇目的權力,但終評委們沒有審閱過全部初選作品,也就難以在比較中準確地提出入圍新篇目;二是,換了一批人,眼光不同,容易造成兩級評選機構間的某些不信任。為了解決這兩個矛盾,中國作協領導決定試行初終評連續進行的方式,由高級委員會完成全部任務。評選分兩階段進行,第一階段為分散閱讀階段,數月時間里評委在各地分別讀書;第二階段為集中閱讀和評選階段,時間為20天。評選過程中,外界有懷疑評委能不能讀完作品的議論,譬如,有記者打短信直接問高洪波同志讀完450萬字的《你在高原》沒有,洪波回復兩個字:“當然”。記者會后,有記者在洪波的辦公室里看到洪波的好幾本茅獎參評作品讀書筆記,信服了,還摘抄了一篇刊登在報紙上。他們還不知道,洪波為讀茅獎的書讀出了急性結膜炎,用了好幾瓶眼藥水。評委會召開后,評獎辦公室也為每位評委提供了眼藥水。所以,這次當評委是很辛苦的,洪波表示,以后再也不想當茅獎評委。
初終評一貫制相當于終評委完成了初評委的工作量,但能夠使終評委在確實掌握了所有參評作品情況的前提下評選,顯然是更科學也更容易做到公平的。
(四)評委名單和評選日期提前公布
提前公布評委名單和評選日期,也是此次評獎率先做到的,增加了評獎的透明度。
提前公布評委名單,也是公示評委,使文學界和公眾有權利監督評委資格,公示之后,未出現有效舉報,評委會才進入正常工作。公示評委,讓所有評委在開評前亮相,有益于增加評委的榮譽感和責任感。報端對此舉稱為“茅獎首曬評委名單”,給予了積極肯定。
(五)設置提名作品
八屆茅獎仍然有初終評之分,初評階段以產生20部提名作品結束,并進行公示。提名作品就是過去的“備選作品”,但增加了榮譽度。獲提名作品的作者,今后可以在簡歷上注明曾獲某屆茅獎提名作品。
提名作品不是獎,但世界上有些著名獎項,如奧斯卡獎的提名作品,含金量已經比較高了。
設置茅獎提名作品有兩個前提,一是長篇小說創作發展到一定水平,確保20部作品有相應的質量;二是評獎必須嚴格規范,確保二十部作品陣容整齊。
前一方面的條件是達到了。新時期以來,中國的長篇小說創作越來越成熟,特別是80年代、90年代的中短篇小說作家,今日大多在攻長篇,已頗有心得。目前的長篇創作熱方興未艾,一浪高過一浪,達到年產3000部左右的產量,網絡長篇小說更無以數計,好作品不斷涌現。在四年8000部左右作品中,挑選20部作品作為代表,完全應該。特別是,目前長篇小說創作崛起一片高原,找出幾十部質量相差無幾的作品,是很容易的,這樣情況下,通過茅獎的檢閱表彰一批作品適逢其時。
所以,開評前,組織方擔心的不僅是能不能評好5部獲獎作品,也擔心能不能評好20部提名作品。由于評得很正規,這個擔心最終被消除了。雖然仍有遺珠之憾,但總體上,20部作品是比較整齊的,也體現出題材、主題、風格上的多元化。
5部獲獎作品,張煒《你在高原》、劉醒龍《天行者》、莫言《蛙》、畢飛宇《推拿》、劉震云《一句頂一萬句》,大家都很熟悉了,不用再多說。另外15部作品,也很優秀,都可圈可點。
進入10強的另外5部作品,雖敗猶榮,其中有兩部作品分別在第二輪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投票中榮登榜首。關仁山《麥河》是最貼近農村現實的作品,以中國正在實行的土地流轉政策為題材,圍繞土地流轉表現麥河兩岸發生的眾多事件,借此描繪了北中國鄉村的風情畫或浮世繪。蔣子龍《農民帝國》堪稱厚重,以十分宏闊的藝術視野,對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農村風云變幻的歷史場景以史詩性敘述。另外三部作品,郭文斌《農歷》構思獨特,以農歷節氣為序,以農家姐弟在“農歷”中的人格養成為主線,將自然時序的周而復始與社會人生的倫理生成巧妙融通,通過日常生活從容而藝術地描摹了傳統農耕文化。劉慶邦《遍地月光》為一些評委熱情支持,它通過對特定時代里某一類家庭命運的揭示,從一個獨特的角度對人性做出復雜的開掘,對變異人性的環境做出深刻的剖析。鄧一光《我是我的神》大氣磅礴,在對從解放戰爭末期到上世紀末近五十年波瀾壯闊的社會進程的個性化描述中,構筑了一條直抵靈魂深處,也直抵歷史深處的“生命通道”,重新定義了革命人生的涵義。
另外10部作品中,方方《水在時間之下》曾在第一輪投票中榮登榜首,作品敘寫一位漢劇名角歷經苦難奮斗成名到告別輝煌歸于冷寂的傳奇人生故事,寫出了人世的復雜、人生的曲折和人心的幽微。紅柯《生命樹》是表現邊地男孩渴望漂泊與強大的成長小說,以蓬勃的青春氣息、濃郁的遠方愁緒和頑強的生命力,直抵世道人心。蘇童《河岸》虛構了一個發生在上個世紀70年代的小鎮故事,以父與子的光榮血緣遭受懷疑為契機,展開了獲罪、被放逐、救贖和尋找的過程,對一個時代作了個人化的書寫。寧肯《天·藏》是一部精神自傳,一部因發現藏地、被西藏照亮而進行自我省思的作品。充滿了思想上和藝術上的探索。趙本夫《無土時代》面對土地由根脈異化為資本的現實,刻畫了現時代社會發展中的痛點,以奇特的想象力結構出劇變的世道與恒常的人心。范穩《大地雅歌》表現藏地神秘奇詭而深厚的人文歷史,營造了一個濃墨重彩渲染勾畫的風云激蕩的世界,凸顯了人性的糾纏與超越。張者《老風口》書寫了新疆建設兵團屯墾戍邊的創業史、奮斗史,呈現出艱苦卓絕的生命奇景,完成了一次充滿感情的雙重想象的歷史記憶。歌兌《坼裂》是十分特殊的抗震題材作品,在真切描繪汶川大地震中人類抗擊與補救大地坼裂的同時,又燭幽探微地展示與彌合了人性與人心的“坼裂”。范小青《赤腳醫生萬泉和》通過一個江南小村展示了當代中國鄉村的世態風情,尤其是農村幾十年的醫療狀況。用非常中國經驗的日常生活構建了強大的精神世界,在深切關注中國農民生存狀態的同時體現出悲憫的獨特力量。葉廣芩《青木川》成功地塑造了一位性格復雜、善惡參半的歷史人物,對于半個多世紀前的那段堪稱紛紜復雜的歷史進行了一種可貴的理性的藝術反思。應該說,這些作品和5部獲獎作品一道,構成了強盛的陣容,能夠反映出當前長篇小說創作的基本面貌。
(六)網絡文學參評
繼魯獎開先河之后,茅獎吸納網絡文學參評成為順理成章。這一舉措受到社會的普遍肯定。
社會上關于茅獎的新聞,始終離不開網絡文學,記者也專愛提這方面問題。為什么呢?因為網絡文學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草根文化,或許有點像文學界的“超女”,人氣大于專業演出。如何對待網絡文學,實際上是一個如何對待大眾文學的問題,也包含有群眾觀點問題,問題就變得重要了。大眾文學也是文學,也能出優秀作品,不能被排除在中國作協的工作范圍之外,所以,一些專家認為,傳統文學和網絡文學的區別主要在媒介,參評上應該“不問出處”,也有人反對茅獎接納網絡文學,認為傳統文學和網絡文學“就不是一種東西”,“茅獎應該維持它的品質與個性,不應該承載太多,它不可能,也沒必要把所有的長篇小說創作都囊括在自己的麾下”。這些說法各有各的道理,其實,只有組織方心里明白,問題的關鍵在于國家級長篇小說大獎只有茅獎一家,目前不可能另設獎項,吸納網絡文學參評也就成為必要,而且,越早吸納越主動。
按《評獎條例》規定,網絡文學參評要落地成書,要和傳統文學一樣以完成本參評,對于這樣的規定,部分網友表示失望,認為“這實際是中國主流文壇對網絡文學采取了明迎暗拒的策略”。這種意見在五屆魯獎時有過,魯獎規定中篇小說字數不超過13萬字,引起一些意見,因為網絡中篇常常以六十萬字以下為限。顯然,最后只能按魯獎標準來。網絡文學須落地成書,在目前也是必要的,因為網絡文學一般在字數、內容、發表時間上都可以隨時更改,而茅獎是圖書大獎,參評作品必須有確定的版本。此外,經過出書本身是經過一道篩選,在這一點上應該和傳統文學取得一致。其實,受歡迎的網絡文學,也很少有不出書的。所以,目前的規定是比較穩妥的,也不排除將來條件成熟時電子版作品直接參評的可能。
網絡作品賣得好,常常要續寫新篇擴大戰果,一時拿不出完成版的作品參評,這才是影響網絡作品參評的重要原因。例如,較有影響的網絡長篇《盜墓筆記》是很愿意參評的,但終因不能放棄寫續篇而退出角逐。這里面有一個選擇,選擇市場,還是選擇參評,很難兩全。以完成版參評,對于傳統文學和網絡文學是統一要求,是為了保證作品的完整質量和獎項的嚴肅性。
文學上向來有純文學與大眾文學之分或嚴肅文學與通俗文學之分,兩者性質不同,評價標準有異,放在一起評確實存在一些障礙,將來理想的格局是像電影界那樣金雞百花獎分設分評,目前還只能一起設在茅獎里。中國作協也在進一步研究,考慮在茅獎中分設網絡文學作品獎的辦法。
此屆茅獎中無網絡文學入選提名作品和獲獎作品,并不是出現評價標準不同的問題,而是缺乏合適的作品。評委會中專門邀請有網絡文學研究專家,專門細讀網絡文學作品,另外,文學就是文學,普通評委也不存在懂不懂或能不能評價網絡文學的問題。網絡文學獲獎還有待來日。
盛大文學網站CEO侯小強的表態也許更能代表網絡文學界的看法,他認為,茅獎吸納網絡文學“是件好事,也是大事,這對發展了12年的中國網絡文學,具有里程碑的意義,我們一定會積極參評。作為中國最高文學獎,茅盾文學獎有自己的規范,網絡作家最后能否登頂并不重要,它們彼此能相互走進就已經意義非凡,也許還會擦肩而過,但總有相遇的一天,網絡文學的井噴時代即將到來。”
(七)設置紀律監察組和進行公證
根據五屆魯獎經驗,八屆茅獎也設置了紀律監察組,組長為中國作協黨組副書記張健同志,另外兩名同志是中宣部文藝局的梁鴻鷹同志和國家新聞出版署的白蘭香同志。設置紀監組不是做樣子的,而是完善評獎規程的重要一環。由于有了專門的紀監機構,任何人反映違紀違規問題都有了出口,減少了顧慮。實際上,無論五屆魯獎還是八屆茅獎的紀監組,都收到了一些來自外界或評委會內部的反映,紀監組都及時做了處理,發揮了重要作用,保證了評獎工作的順利進行。張健同志也親自參加計票唱票的監督工作。
聘請公證處進行公證則是八屆茅獎首創。此次評獎聘請的公證單位為北京市方圓公證處,即原來的北京市公證處,創建于1950年,是北京地區成立最早、規模最大的國家司法證明機構,其工作程序十分嚴格。公證員旁聽了評委會全部大會討論,監督了全部投票過程。她們要根據每位評委的身份證驗明正身、清點人數、和紀監組一起監督投票、計票、唱票和宣布投票結果各環節,并將選票封存保管在公證處待查。公證人員在現場對評委、投票、監督計票、選票交接等各環節都進行了拍照,各環節取得的相關書證都有責任人的簽名。這也是北京市公證處成立60年來第一次為文學評獎進行公證,公證員對此有新鮮感,并對于文學評獎的嚴肅認真表示了贊賞。公證員王京在《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獎公證承辦心得》中寫到:“正是因為有了主辦方嚴密的組織,公證法律意見和證據指導的前置,現場12人團隊的精誠協作,公證監督才能從法律的角度,形成鐵證如山的證據材料,讓責任到位,確保了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獎結果的真實、有效。而我本人因為能夠有機緣承辦‘茅獎’的評選監督公證工作,更是感到十分榮幸。”
(八)積極適應公共輿論環境
在現代資訊十分發達的條件下,主動適應公共輿論,在公共輿論的監督和促進下評獎,是此屆茅獎采取的基本姿態之一,主要表現為,盡可能多地向公眾發布消息并盡量及時回答公眾提出的疑問。
在評獎過程中,評獎辦公室發布了8次公告,召開了3次新聞發布會,包括在國新辦召開新聞發布會,向媒體和公眾通報和介紹了評獎的每一步進展。同時,評委會和評獎辦負責人隨時就群眾提出的問題答記者問,形成了此次評獎的一種制度,也收到了良好的效果。事實證明,獎項越是重大,越需要多采取這些方式增加透明度,增加社會參與度,提高公信力。文學評獎本身就是公共事務,公眾有權利了解真實情況,評獎組織方也有義務向文學界、廣大作家、廣大讀者、廣大群眾說明一切。
對于社會上提出來的一些代表性的疑問,評獎組織方都一一作了回答。產生這些疑問是正常的,因為外界并不了解評獎的全部細節,經過解釋,他們認為說得有道理,是實事求是的,也就感到清楚了。例如,第一輪投票結果公布后,有人發現前10名作者中省級的作協主席、副主席占到了8位,這引起了許多人的質疑,懷疑是否涉及權力運作。中華網論壇有網友很激動,憤怒地說:“第8屆茅盾文學獎,當官的全包了”。其實這個問題我們也從來沒有想到過,但是做了回答和說明。何建明同志也主動答記者問說:“作協主席、副主席與地方上的官員不同,他們中的很多作家也是中國文壇具有影響的實力派人物,這些著名作家的作品比其他作家的強勢屬于正常。”解釋后,輿論就下去了。第一視頻新聞網等以《茅盾文學獎評獎,權錢交易“子虛烏有”》為題為茅獎辯護——能打出這樣的標題,就已經說明為作協說話是可以挺直腰板了。向以言辭尖銳著稱的孔慶東站出來說:“我要代替茅獎說幾句公道話。首先,我們網友的質疑是習慣性的,說明網友有正義感。但是對這些質疑的網友,我想反問一句,你們關心文學嗎?你們讀過多少文學界的作品,你們知道文學界的情況嗎?你們看到人家是主席,你們就想到權錢交易,就像胡平所講的,這些人是不是主席?誰知道呢?再說各省主席是個官嗎?那主席是個虛職。你說他們是怎么當上主席的?還不是因為他們寫作了有實力的作品。”另外,關于網絡文學為什么沒評不上茅獎等問題,組織方也都做了細致的回答。事實說明,只要把事情盡量做好,我們完全可以坦然面對社會。
透明化顯然帶來了對茅獎的更大關注和期待,評獎結果揭曉后,話題并未結束。《西安晚報》連續十幾天組織“為下屆茅獎建言”活動,熱情的讀者們紛紛提出新的設想,如下屆能不能專設茅盾文學獎網絡作品獎、能不能引入大眾評選機制等,寄語九屆茅獎。報社記者專門赴京,希望茅獎組織方對西安讀者說些什么,組織方也對西安讀者表示了衷心感謝,回答了他們的問題。晚報在綜述文章中感慨地說,讀者的熱情使我們更深刻地體會到,就像陳忠實所說,“文學依然神圣。”
距去年底統計,中國互聯網的普及率已達到40%,微博客賬戶已增長到3.2億。80%以上的中國網民主要依靠互聯網獲取新聞信息,超過66%的中國網民經常在互聯網上發表言論。中國官方發言人也公開表示,活躍的網上交流和意見表達促進了中國社會的公開透明。這一形勢充分說明:公開化透明化的確成為公共事務的一個大趨勢,重大評獎工作主動適應這一趨勢是正確的。
某種意義上,八屆茅獎是一次反潮流的評獎,反世俗之風的評獎,這是它的不同尋常之處。毫無疑問,八屆茅獎的工作中還存在一些缺點和不足,評獎的改革還只是嘗試,有些東西可能改錯了,以后可以糾正過來。評獎評得怎么樣,歸根結底還是要由歷史回答。當然,評獎也只是促進創作,不能代替創作本身,評獎可以掀動社會浪潮,但它必須以輝煌的創作為背景,才能帶來節日的盛典,所以,我們仍寄希望于廣大作家,寄希望于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的新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