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
在《青春之歌》中,女主角林道靜的個人成長經歷在敘事上充滿了復雜性。這里,將以“身體-主體”為核心概念對林道靜的自我狀況進行分析,所謂的“身體-主體”體現的在身心一致的觀念下對人的存在狀態的把握,是人的感官世界和人的精神世界高度融合所體現出來的具有現代特質的人性狀態,以林道靜的身體感覺為中心的個人主體在三次情愛中是消失還是顯現,它與小說主題的表達之間究竟構成了怎樣的關系是本文試圖探討的問題。
林道靜生命中的第一個異性是余永澤。林道靜對余永澤的第一印象并不壞,通過接觸,林道靜眼中的余永澤,是“多情的騎士,有才學的青年”,余永澤給林道靜講的是文學藝術,“短短的一天時間,她簡直把他看作理想中的英雄人物了。”余永澤的熱情、纏綿、溫存和體貼都給孤獨、無路可走中的林道靜的生活帶來了一道光亮,她在給余永澤的信中說:“可是我逃到哪里去呀?……所以我非常非常地愛你了。”很明顯,林道靜對余永澤的愛情是非常被動的,一方面是為了感恩,另一方面也是無路可走下的一種選擇,因此,這種愛情并非來自林道靜身體-主體的渴望和認同。
隨著林道靜和余永澤在人生道路選擇上的分歧的展露,小說中林道靜對余永澤的外在形象的感受也經歷著一個逐漸下滑的過程,而在這種“下滑”的描寫中,“眼睛”即是作者描寫余永澤形象的突破口。如寫余永澤熱烈追求林道靜時,林道靜看到的是“燃燒著熱情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睛”,此時作者突出的顯然是余永澤的熱情和欲望,隨著林道靜逐漸走入余永澤為她安排的戀人、妻子的角色中,兩人漸漸有了矛盾,余永澤的形象也大打折扣。如當余永澤反對她到處找工作時,“道靜凝視著余永澤那個瘦瘦的黑臉,那對小小的發亮的黑眼睛。她忽然發現他原來是個并不漂亮也并不英俊的男子。”
當林道靜已經不愛余永澤之后,小說對余永澤的描寫就帶有極強的丑化色彩了,寫余永澤除了使用過多肉麻的愛情語言外,生活情趣也顯得陳腐。此時林道靜眼前的余永澤可以說是乏善可陳——特別是林道靜新的意中人對比之下,林道靜對其除了失望還是失望:“這,這就是那個我曾經熱愛過的、傾心過的人嗎?”就算余永澤試圖用記憶中的美麗愛情挽回林道靜的心,就算他再會說那些動人甜蜜的話,都毫無作用。過時的思想意識、生活情趣、連同余永澤這個人一起被林道靜拋棄了。
在與余永澤的愛情關系中,林道靜的身體-主體缺乏積極地參與。小說中,林道靜對余永澤的身體形象的感受簡單而單調,看到的最多是那雙“小眼睛”。林道靜不僅沒有表現出對余永澤熾烈的愛情的回應,而且到最后還表現出厭惡之情,即使作者為真實起見,描寫林道靜在離開余永澤時,表現出的那一絲留戀和溫情,也被很多評論者認為是多余的。其實無論林道靜留戀的情緒是否是小資產階級意識的流露,都無損于林道靜已經不愛余永澤這個事實了。實際上,這里作者面對的是林道靜的感覺和文本外作者的視角如何取舍和統一的問題。顯而易見,作者更愿意把筆墨放在林道靜的個人感覺和主題一致的那一部分,即不愛余永澤,拋棄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生活,因為只有這樣的感受才能導致林道靜走上革命的成長之路。對于林道靜感覺中和主題不一致的那一部分,即林道靜對余永澤的短暫的愛,作者就只能懸置不顧了。在描寫“一致”部分的內容時,由于作者全能的敘述視角賦予了林道靜感覺上的“先知”,這就影響到對余永澤這一人物的客觀表現,也即影響到對林道靜對余永澤感覺的客觀表現。
因此,從敘事的角度來看,小說中應該存在著兩個余永澤的形象:一個是林道靜自身所看到感受到的,另一個是作者賦予林道靜的。前者在文本中的表現非常有限,只是在林道靜初識余永澤時有所表現,而在此之后,很大程度上都受著作者話語的支配,只不過這種支配中也有和前者合一的部分。當余永澤處在作者的視線監控之下的時候,余永澤對林道靜的愛情就有了很重的機心,充滿表演的性質,如小說寫余永澤如何在戀愛時欲擒故縱,如何用生病、眼淚加動情的話語誘使林道靜和他同居、結婚等。下面這段描寫顯然就是作者從“全知全能”的視角展示了余永澤對林道靜強烈的占有欲和別有用心:“他是個小心謹慎、處世穩健的人,他知道過早地表露是一種危險,因此,他一直按捺著自己的感情,只是根據道靜的情形適可而止地談著各種使她中意的話語。現在,他已看出道靜對他有了感情,而且很真摯。因此他就想向她談出心中的秘密。可是,他猶疑著,怕說得不好反而壞了事。……‘含羞草一樣的美妙少女,得到她該是多么幸福呵!……’和林道靜結婚后,余永澤想,“能夠把這么個不易馴服的女孩子征服了,能夠得到這么一個年輕、漂亮的愛人,他是多么高興啊。”余永澤之所以這么做,只是由于愛,不管他對于愛的理解是怎樣,作者類似的主觀描寫卻篡奪了林道靜的真實感受,由于作者需要的只是林道靜對余永澤“不愛”的這個結果,所以對余永澤這個人,以及林道靜對余永澤的感情,作者的描寫都帶有明顯的主觀傾向性。
相比較而言,在林道靜和余永澤的關系中,余永澤對林道靜的身體感受要豐富細致得多,作者描寫了他眼里的林道靜以及他對這一身體之美的癡情,戀愛時期自不用說,就是在兩人感情出現裂痕之后,余永澤眼里的林道靜仍然是美的,如在盧嘉川找林道靜談心,引起余永澤的嫉妒和不滿的那天晚上,余永澤在給盧嘉川寫了一封譴責的信之后,心情大好起來,這時他看見睡熟的林道靜的臉孔像大理石的浮雕一樣,“恬靜、溫柔,短短的松軟的黑發覆披在白凈的豐腴的臉龐上,顯著一種端莊純凈的美”,馬上覺得林道靜是不會背叛他移情別戀的,于是,“他伏下身來在道靜臉上輕輕吻了一下”。在林道靜不聽他的勸說,去參加“三一八”紀念大會后,他一個人在家里在回憶和想象中看到的林道靜仍是“好像仙子般穿著白衣,苗條的身段,雪白的面龐,睜著大大的深情的眼睛在等待他……”即使到了最后感情裂痕明顯的時候,余永澤仍贊美著“靜,你多美!真象海棠春睡的美人兒……”余永澤經常得意地欣賞林道靜的美貌,帶有一種對“美”的占有欲,林道靜覺得這是拿她當玩藝兒。余永澤與林道靜的關系是不平等的,林道靜高高在上,余永澤對林是仰視的、單方面的熱情。但不可否認的是,余永澤對林道靜的感情是熱烈而真誠、無可厚非的,小說中肉麻的情愛語言和身體動作完全來自作者對不關心革命的知識分子進行批判的創作立場。余永澤對愛情的抒發和表達盡管是人之常情,但卻因其與整個小說的主題指向不相符合而顯得做作、突兀。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作者所丑化的具有小資產階級特性的愛情表達方式,也正是余永澤的感性、真實所在。
可以看到,林道靜與余永澤的情愛關系中,她的身體-主體是缺失的,這里面既包含著作者的主觀干預,又包含著林道靜的部分真實感受,不過,當與余永澤的感情破裂之后,林道靜身體-主體的缺失卻體現了人物的一種真實的存在——因為移情別戀,這時她的身體的無所作為并非意味著一種空缺,而是意味著她對其身體-主體被余永澤當作“玩藝兒”的客體地位的一種消極抵抗。由此看來,林道靜的身體-主體只有在與主題意義的表達相一致的時候,才會顯現出來,這一點可以從林道靜與余永澤之后的兩個男性的交往中得到說明。
林道靜對盧嘉川的感情萌發可以說是由來已久,其實從一開始,在盧嘉川面前林道靜就不愿提余永澤,余永澤的懦弱、書生氣讓她感到難堪,而盧嘉川及其所代表的人生方式才是林道靜欽佩和想往的。小說中寫盧嘉川登門看望林道靜,林道靜就為自己正在做瑣碎家務而感到羞臊。這種對自我生活方式的否定,已經暗示了林道靜的離開——只有離開余永澤,才會有重新選擇另一種人生的可能,而林道靜是一個尊重自己的生命感受的人,她的離開是決絕的。
因為有愛,林道靜對盧嘉川的身體形象的感受比對余永澤要豐富、生動得多:盧嘉川不僅有“爽朗的談吐和瀟灑不羈的風姿”,“挺秀的中等身材,聰明英俊的大眼睛,濃密的黑發,和善的端正的面孔”,更為重要的是,相對于余永澤常談的只是些“美麗的藝術和動人的纏綿的故事”,盧嘉川“卻熟悉國家的事情,侃侃談出的都是一些林道靜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話。”盧嘉川是擁有話語權的人,在小說中的多次集會中,盧嘉川常作為眾人視野的焦點侃侃而談:白麗萍家分析局勢、“三一八”紀念大會上演講,都顯示出一種從容不迫的風度,這讓林道靜十分崇拜。在和林道靜的數次交談中,盧嘉川的循循善誘、細心體察,更打動著林道靜的心:“他誠懇、機敏、活潑、熱情。尤其他對于國家大事的卓見更是道靜從來沒有聽見過的。”盧嘉川對林道靜的性吸引主要是通過對話語占有和使用而取得的:送書、談心這些方式顯然是為了首先在話語上占據制高點,作為國家、民族話語的發言者,盧嘉川表現出更多男性的魅力,他所代表的一個“新世界”激蕩著林道靜單純的心靈,而由國家、民族話語走向個人話語的通道也在這個過程中暗自打開:當盧嘉川來看林道靜時,“道靜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一種油然而生的尊敬與一種隱秘相見的喜悅,使得她的眼睛明亮起來。”余永澤引用《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一句話“看眼睛知道在戀愛的青年人”說明,余永澤正是從林道靜變得熱情明亮的眼睛中看到了盧嘉川對自己所構成的嚴峻挑戰。
盧嘉川在林道靜的面前有絕對的自信和優勢,他點燃了林道靜的生命激情,每次見到盧嘉川時,林道靜的興奮、慌亂與盧嘉川的自信、鎮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林道靜在向革命靠近的同時,也在向自己最愛的人靠近,因此,革命事業對林道靜為何具有如此強大的感召力就再清楚不過了。小說第十三章把三個人的微妙關系展示得非常精彩:余永澤回來看見林道靜和盧嘉川在家談心,嫉妒讓余永澤惱羞成怒,這必然更讓他在林道靜面前失去風度,把林道靜推向盧嘉川一邊,兩個男人誰對林道靜更有吸引力,一目了然。
在盧嘉川這個精神導師面前,林道靜的身體語言非常豐富:“眼睛又大又亮”、像個小女孩,“頭歪著、噘起嘴巴”。和盧嘉川在一起談話,林道靜變得活潑而開朗,盧嘉川滿足了林道靜的精神饑渴,從小說不多的幾處細節中讀者同樣也能感受到盧嘉川心中澎拜的愛情,如參加紀念“三一八”集會后,盧嘉川問林道靜害不害怕,林道靜顯得很委屈,覺得盧嘉川不信任自己,接下來作者描寫道:“盧嘉川挨近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這女孩子的熱情、大膽和奔向革命的赤誠深深感動了他。他望著她的臉,有一會兒沒有說出話來。”不需要更多的語言表白,人物的身體語言就已經說明了愛情的不可阻擋,“她真不愿意和盧嘉川分別。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她就覺得心安,覺得有勇氣、有力量。”這是林道靜最熱烈的愛情表達。
林道靜的骨子里有濃厚的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思想,寧愿熱烈地死,而不愿麻木地活。從這一點來看,林道靜與茅盾筆下的那些新女性如孫舞陽、章秋柳應屬同類,只是因為不同的機緣她們最后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茅盾筆下的新女性并沒有從政治的層面真正理解革命,而只是從個人生命的角度把自己投身到時代的洪流中。在這一過程中,她們的革命熱情往往和個人身體的享樂奇妙地結合在一起,這顯然是一種極具小資產階級特征的生命方式。與她們不同的是,林道靜在和無產階級革命者的接觸中,才開始不斷改造自身的小資產階級意識,向著無產階級的革命理性邁進。當然,在和盧嘉川的接觸中,林道靜身上的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思想也并不都是反面作用,它實際上對她走上革命道路也起著一定的推波助瀾的作用,革命的熱情、崇高的理想、個人價值的實現,和對盧嘉川的感情融合在一起。因此,林道靜身上部分小資產階級思想的存在也正是她走向階級革命的一座橋梁,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一層并不突出卻又存在的思想意識,在革命話語中表現人物的身體-主體才有了可能。因此可以說,正是作者創作中盡力回避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感情”成就了她與盧嘉川的愛情,也成就了林道靜的革命之路。盧嘉川給了林道靜生活的勇氣和力量,見不到盧嘉川,林道靜就陷入痛苦,“我總盼望你——盼望黨來救我這快要沉溺的人。”在進入革命行列之初,“黨”就是盧嘉川,盧嘉川就是“黨”,正如有研究者所說:“《青春之歌》不是一部純粹的‘政治小說’,當然,也不是一部純粹的‘言情小說’。這部小說的獨特性,恰恰是‘政治’與‘性’的神奇組合。”①這樣一種同一關系,也是“革命”+“戀愛”小說所難以避免的常用模式。
《青春之歌》發表后,一個名叫劉茵的讀者在《文藝報》上撰文指出,盧嘉川“在宣傳革命真理的時候,卻對一個‘美麗’‘活潑’‘熱情’的有夫之婦發生愛情,這是不道德的,也有損于人物“形象的完整”,同時指責林道靜“這時對余永澤并沒有最后絕望,只是恨鐵不成鋼,怎好對另一個產生這樣的感情?”又認為,“她總是擺脫不開一些個人的問題,總是把對一些革命者的敬與個人的愛羼雜在一起,這的確有損于這個人物形象的光輝。舉一個例:盧嘉川第一次給林道靜任務時,他們就是這樣糾纏在這種感情中。在這時候,林道靜似乎沒有更多地想到工作、想到黨,而總是想著盧嘉川,糾纏在個人的愛情激動里,這種感情使她不能提起腿來,迅速去完成黨交給她的任務。這就不能不使人懷疑:林道靜完成這件工作是出于對盧嘉川個人的愛,還是為了黨的工作呢?況且林道靜當時正處于急于追求革命,而終于找到革命關系并為之而振奮之時。”②
實際上,在小說中,戴愉就指責盧嘉川“用共產主義的崇高名義,來達到個人的私欲”。盧嘉川對林道靜的格外熱情也引起了好友羅大方的注意,羅大方于是提醒盧嘉川林道靜是有夫之婦,盧嘉川則辯解說與私人問題無關,是革命的需要,是為了把林道靜引到革命的道路上來。實際上,盧嘉川對林道靜早已是“耿耿于懷”了。為了革命而革命的純粹或許只是一種理想狀態,革命話語與個人話語的糾纏不清,才是自二、三十年代以來的社會現實和小資產階級革命文學常見的表現內容,只不過,生活在新中國的楊沫,并不是為了表現這種“糾纏不清”,而是為了表現革命對于個人成長的重要作用,只不過在這兩種敘事之間留下了縫隙。正如李揚所說:“在敘事的階段,我們的國家本質尚未真正建立,敘事的意義就在于將各種自然狀況組織到話語狀況中來。因此,敘事的文本讓我們完整地看到這種組織過程的不自然性。無論多么高明的藝術家,在拼裝這兩個世界時不可能不留下痕跡。”③林道靜“身體”的一些主體性呈現,說明小說主題表達的并不是革命的絕對優先性,即并不是革命改變和塑造了林道靜的人生道路,也不是先有革命才有愛情,而是革命和愛情同時發生,個人敘事和革命敘事混溶一體,這就顛覆了在革命中個人生活具有從屬性的既有模式,讓我們看到一個女性、或者說一個知識分子與革命的真實關系。
相對而言,林道靜與盧嘉川的感情,無論是從小說的敘事邏輯還是從小說的主題需要來講都是最具合理性的,因此作者對他們倆愛情的描寫也最坦蕩。同時,因為個人敘事和革命敘事的完全重合,林道靜的身體-主體在這一階段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呈現。盡管林道靜在與盧嘉川的接觸中,并沒有真正情愛性的身體接觸,但這只是時間問題和作者對人物命運的安排問題,林道靜的身心其實早已投入到了這火熱的情感之中了,正如她自己對劉大姐所表白的:“表面上沒有戀愛過。但是內心里我知道他是愛我的。”盧嘉川的被捕不但沒有改變林道靜的愛情,反而使她的感情變得更加強烈,即使后來有江華的追求,林道靜仍然堅定地認為,“她不會忘掉他的,永遠不會”。由此看來,在林道靜與盧嘉川的愛情關系中,盡管林道靜開始是被塑造的角色,但由于這種塑造是和林道靜的身心渴求合一而得到了她的認同的,因此,在她被塑造的同時,她的身體-主體也同樣是得到呈現的,也就是說,在這一段感情中,林道靜的身體既是主體,也是客體。
在小說中,作者終強調林道靜的熱情單純,她需要的只是一個父親式的精神導師,是一個她崇拜和仰慕的男性,而不是一個能夠和她平等對話的異性,這與她兒時的人生經歷有著很大關系:父愛的缺失導致了她在心理上缺乏安全感。但同時又不可否認的是,在整個成長的過程中,林道靜的被塑造也促使了她主體意識的覺醒,在個人感性還沒有完全被革命理性剝奪的前提下,所有的被塑造都必須獲得林道靜的身體-主體的認可才有可能,如果林道靜只是一個完全被動的客體,就會只是一種單一、透明、缺乏張力的敘事。在《青春之歌》的初版本中,林道靜感性世界的存在也正是為了保留這種張力。
當然,如果說是小資產階級思想感情成為林道靜走上革命道路的契機,那么這顯然是違背革命敘事的純粹性的,因此,對于林道靜的成長來說,這一階段還只能是一個過渡,還需要另一個更純粹的革命敘事來彌補這一階段敘事的不足。
小說在盧嘉川之后又安排另一個革命者江華在林道靜的生命中出現,有著特別的用意——不是為了通過江華來延續林道靜和盧嘉川未實現的情愛,而是通過江華來完成對林道靜的進一步塑造,更完滿地表現一個知識分子的成長過程。
江華給林道靜的印象是“踏實、堅強、勇敢、從容鎮定”,林道靜對他充滿敬仰和信賴。江華雖沒有余永澤的浪漫多情,也沒有盧嘉川的英俊善談,但工人出身的江華沉穩、質樸、堅韌,且有豐富的革命斗爭經驗,所以,林道靜說:“你是一個非常實際的人,這一點盧嘉川都不如你。”(注:引自初版本,再版時刪去)在作者的設計中,林道靜的成長離不開革命男性的引導,江華不只是盧嘉川的替代和延伸,林道靜的感性和浪漫在這里正是通過在愛情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修正。
林道靜對江華的感情,開始一直停留在革命同志關系層面,而從革命戰友之情到戀人之情的轉變,是在小說的第十八章:為了安全,江華讓林道靜把名字改一下,林道靜說:“你替我起個名字吧!我這個不好的名字是我父親替我起的。你也像父親一樣替我另起一個好名字吧。”而江華并不愿意只是做林道靜兄長、父親這樣的角色。林道靜逐漸感受到了江華對她的熱情,這在林道靜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情感波瀾,這時的林道靜還不知道盧嘉川已經犧牲,還在心中默默地等著盧嘉川,對盧嘉川仍然強烈的愛情使她在面對江華時內心充滿矛盾和痛苦。她對江華雖然也有好感,但在江華表達感情之前她對他存有的仍是一種沒有雜念的同志之情,這里她讓江華象父親、兄長一樣替她重新起了名字,顯然是拒絕江華的暗示,江華心知肚明,所以也沒有答應林道靜這一請求。小說對此進行描寫的一大段文字再版時全部被刪去,原因顯然是其所表現的一個女人在兩個男人之間的徘徊和猶豫的心理是一種“小資產階級情感”。
而當后來江華越來越感到,“她不但是一個堅強的同志,而同時她也是一個溫柔的需要感情慰籍的女人。從她的眼睛中,他看出了里面的空虛和寂寞。”“而他自己呢,他自己不是也在痛苦中等待許久了嗎?”江華向林道靜表明感情后,林道靜則表現出猶豫,因為“她所深深愛著的,幾年來時常縈繞夢懷的人,可又并不是他呀……”對盧嘉川強烈的沒有實現的感情還折磨著林道靜,即使盧嘉川犧牲了也不能改變,不過當初林道靜在余永澤和盧嘉川之間進行選擇時則沒有表現出這么多的猶豫和道德自律,這只能說明愛情本身對于林道靜的重要性。小說中最后讓林道靜接受江華的是她的革命理性:“象江華這樣的布爾什維克同志是值得她深深熱愛的,她有什么理由拒絕這個早已深愛自己的人呢?”“政治”和“被愛”是林道靜決定選擇江華的理由。
也就在這天晚上,熱烈感情驅使之下的江華馬上提出了留宿的要求,林道靜一時不能接受,她站起身一個人走到寒冷的屋外,心中卻沸騰著對盧嘉川的思念之情,不過,斯人已逝,林道靜回到屋里,對等著她決定的江華說:“真的?你——不走了?……那、那就不用走啦!”“她突然害羞地伏在他寬厚的肩膀上,并且用力抱住了他的頸脖。”《青春之歌》中,對林道靜戀愛中這樣表示親熱的身體行為的描寫并不多,然而,這是否就是身體-主體的呈現還要一分為二的分析。身體-主體并不體現為身體外在的表現形式,雖然性愛就是一種身體參與,但這里的身體更多的是被理性意識所指揮的客體,身體行為變成了一種現實需要和理性選擇,而不是來自感性本然的主體的需求。
那一夜后,江華忙得半個多月沒來看林道靜,第二次來看林道靜的晚上,林道靜卻已經為自己在情感上的自私感到內疚了:“道靜站在床前,用沉痛的眼睛凝視著江華那張憔悴、焦黃然而又是那么剛強而堅毅的臉。為了使她安心,他決不喊一聲痛;對于她那懷念別人的詩——雖然他明知她的愛情屬于那個死去的同志比屬于他的更多、更深,他也并無怨言,他只是在盡一切可能使她感到幸福、感到歡愉,雖然,他的時間和力量是這樣少得可憐。她默默地凝視了他好久,一種近似負疚的情感隱隱地浮上了她的心頭。”追問林道靜到底愛不愛江華已經不再重要,因為愛在這里已不是全部的內容。林道靜經過革命的磨礪:監獄生活、林紅的教育、盧嘉川的犧牲,農村的革命經歷,她身上已褪去了個人主義色彩,她不再浪漫、固執,而是變得成熟、冷靜。而在再版中,作者還在林道靜接受江華之后為她加上了“盧嘉川——林紅——他,都是多么相象的人啊!……”這樣的心理獨白,也就是說,她對江華感情的認同是因為江華和盧嘉川是同類。
林道靜無論對余永澤還是對盧嘉川,都是一種非常感性的浪漫之愛,具有小資產階級女性的特點。只不過,對余永澤的愛中缺少身體-主體的參與對自我的發現,是一種來自對方的單向度的愛,而在對盧嘉川的愛情中,生命的激情被燃燒,自我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實現。和江華的結合,可以說是林道靜對自己小資產階級靈魂的徹底拋棄,顯示出一個革命者的理性和成熟。這里,林道靜所表現的是理性主體,而不是身體-主體,這是由于和主體與身體已經分離,所以即使是發生了性愛關系,身體仍然是被放逐的,并不參與個人意義的敘事,參與的只是革命意義的敘事。這樣的結果是,一方面隨著個人身體敘事的消失,作者設定的主題成功凸現出來,另一方面,缺少身體-主體參與的革命敘事,因人性內涵的缺乏而顯得說服力不足。
總之,在《青春之歌》女主人公林道靜身上有兩種“身體”的呈現,一種是客體的身體,也就是被規定、被塑造的身體,這是文本的顯在主題所表達的。另一種是主體的身體,林道靜的身體-主體只有在與主題意義的表達相一致的時候,才會明確顯現出來。這兩種“身體”在林道靜與三個男性的情愛關系中此起彼伏,逐步塑造了林道靜的個人成長過程,這也正是作者所說的描寫了“她身上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感情和無產階級思想感情,是怎樣互相消長、互相斗爭的艱苦過程”④。在當時特定的政治環境下,最后的結果必然是作為客體身體的聲音壓倒作為主體身體的聲音,但在此之前,林道靜的身體-主體合乎個人感覺邏輯的發展過程似乎又表明,個人世界在被組織進政治話語結構之前,其所依據的基本生命原則之所以還具有合理性,是因為它的最終指向是和設定的政治敘事目標一致,否則,這些關于身體-主體的敘事都將難以在文本中存在。也就是說,身體-主體不能被單獨表現,必須在革命話語的控制下才能獲得表達的可能。這當然可以看作政治敘事對個人敘事的控制和規范,但由此也可以看到,作家在創作過程中對于個人感性充滿艱難和危險的的表達,它不僅對繼承和延續“五四”以來個人啟蒙的主題具有積極的意義,對于成就革命敘事本身也同樣具有積極的意義。
注釋:
①李楊:《50—70年代中國文學經典再解讀》,山東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27頁。
②劉茵:《反批評和批評》,《文藝報》1959年第4期。
③李揚:《抗爭宿命之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1942—1976)研究》,時代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第70頁。
④楊沫:《談談林道靜的形象》,《文藝論叢》197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