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在欽,楊經建
《廢都》可以被視為當代中國文學的“惡之花”。如同波特萊爾在《惡之花》中宣稱的“透過粉飾,我會掘出地獄!”,詩作以平庸的、丑陋的、病態的意象體系取代了優美、純凈、和諧的意象體系并表現人類丑惡本質的存在狀態,更重要的是,《惡之花》傳達出一種“世紀末情緒”:“從波德萊爾開始,世紀末文學思潮全面展開。……世紀末思潮的確是一種不容忽視的文化現象。如前所述,作為資本主義文明處于危機階段的產物,其本質上是一種危機文化,是一種文明沒落的恐懼感,一種特定的具有頹廢色彩的精神狀態,一種時不我與的焦慮感。……從這個意義上講,世紀末思潮,不僅僅是一種時間概念或歷史概念,而是指一種文化情緒、文明感受、個人境遇、生存體驗,是一種形而上的文化現象。”①而作為危機文化的世紀末思潮正是存在主義生發的精神基點和思想能源。
在這樣的思維邏輯上解讀《廢都》便不難發現,小說的創作者躑躅在世紀末的文化廢墟上對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交匯所形成的生存景觀進行“惡之花”般的審美體驗,于“一種特定的具有頹廢色彩的精神狀態”中傳達和表現世紀末人們“一種時不我與的焦慮感”。賈平凹曾說,地球是宇宙的廢都,中國是地球的廢都,西安是中國的廢都。由此觀之,“廢都”意識可以視為存在主義的深淵意識。海德格爾在《詩人何為?》里指出,“深淵”(Abgrund)一詞原本指地基和基礎,基礎乃是某種植根和站立的地基。喪失了基礎的世界時代懸于深淵中。“假定竟還有一種轉變為這個貧困時代敞開著,那么這種轉變也只有當世界從基礎升起而發生轉向之際才能到來。在世界黑夜的時代里,人們必須經歷并且承受世界之深淵。但為此就必須有入于深淵的人們。……在終有一死的人中間,誰必得比其他人更早地并且完全不同地入乎深淵,經驗到那深淵所注明的標志。”②而在賈平凹筆下“廢都意識”即為20世紀末中國文學中被注明的深淵標志(這也就是為何后來他又寫了《白夜》)。而《廢都》中的幾位“文化名人”尤其是莊之蝶就深切意識到了時代的“深淵”狀態,不過,作者并沒有讓莊之蝶們對存在達到真正的澄明徹悟的高度,他們因此只能茍活在世界黑夜時代。莊之蝶之所以縱身于情天欲海是企求用本能欲望來填充個體生命的虛空和挽救存在的“頹廢”或精神陽痿之勢。海德格爾宣稱,現時代的一個本質性理解即是棄神:不僅上帝和諸神被當作虛構出的人格神而取締,而且上帝和諸神所代表的超感性世界,至善、神性、信仰也被科學、理性的實證、經驗的形而下法則所逐一消滅。20世紀末的中國原本就是個無神論世界,人們完全從對精神世界的價值構想中跳將出來,以物欲化的眼光打量一切、算計一切、謀求一切。《廢都》亦深陷價值本體論的虛無和缺失之中,“西京”人無論把世界當成構建的圖像還是拆解為廢墟,皆是以物欲化立場將其觀察、規制、毀棄。大家都忙于動作,終止了思考,只好把思索人的退化問題留給那頭奶牛,把思索陰陽兩界的神秘現象交給行將就木的牛老太太。西京城呈現出的就是這樣的物欲膨脹、精神荒涼的廢墟。《廢都》因而宣泄了一種末世的狂歡——一種成熟到了腐爛地步的文明,像“醬缸”一樣敗壞了所有身處其中的人。而逞能縱欲的莊之蝶們并沒有在精神貧困時代尋找到一條通達生命本真存在的自由之途,而只能由文人變成“名人”,由“名人”變成“閑人”,又由“閑人”變成“廢人”,最終身心淘虛得連出走都沒有了可能。
在精神貧困、詩意匱乏的時代人們在物欲化追求中迷失自我并加快加深了對本真之域的遁離和遺忘。“于是,這貧困時代甚至連自身的貧困也體會不到。這種無能為力便是時代最徹底的貧困,貧困者的貧困由此沉入了暗冥。”③《廢都》中諸多詭秘怪誕現象——諸如奇異的四色花、天上的四個太陽、會哲理思考的奶牛、通陰陽兩界能見人識鬼的莊之蝶的岳母以及流貫全書的隱語符碼等,都分別營造了以“廢”(廢城、廢道、廢時、廢人、廢魂)為主旨的文本氛圍,暗示了現代人被外物所占有而精神流離失所的現實狀況。即使是主人公莊之蝶,其莊生夢蝶一場空的精神苦旅也是一個意象味極濃的象征和隱喻。
《廢都》正是在一種荒誕乃至虛無的存在狀態中企圖通過對世紀末癥候的掘發,來重新打量、追詢生命的意義,進而表現出一種對本體性存在的懷疑意識:個體性存在的無方向性與無根性。
實際上,《廢都》之“廢”其根本原因在于“人”之“廢”。如前所述,莊之蝶這個人基本上是紅火熱鬧立于浮名之上、有名無實的。正如莊之蝶有一次在太陽下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影子并驚駭不已。莊之蝶不是不想保持自己的本性、個性,做到我是我,不是物;我是我,不是他;我是我,不是“名”,用海德格爾的話說,“此在”的本真性存在不能被遮蔽并沉淪于“共在”中。嚴格地說,莊之蝶其實是只有欲望沒有精神目標的知識分子形象。在此,精神性的要求被一種更為實際的日常生存所替代。賈平凹將敘事放在日常化的生活層面津津樂道于各種世態風情,其中凸顯的是對“廢都”式生存情境的描摹與概括。
薩特的《存在與虛無》將人的存在方式分為兩種:“自在的存在”與“自為的存在”。前者為“是其所是”,后者則“是其所不是”,兩者永遠不會相同一。這種不可能性又為個體獲得本真存在提供了可能性:一方面“自為的存在”不能離開“自在”獨立地存在,沒有“自在”的“自為”將流于抽象。另一方面,“自在”的“在”僅僅“是”,至于“是什么”這是“自為”或意識所賦予的——“自在”只有依賴人的意識才能得以說明,才能成為有意義的真實性的存在。進而,薩特把“自為”當作人的基本存在;把它作為哲學的出發點,并由此推導出外部客觀世界的存在。正是在此基礎上薩特斷言“自為”是絕對自由的,不受任何東西,包括自身的束縛,它不斷否定、創造著自己,發展著自己,正因為人是完全自由地造就他自己,人的本質就是自由的。抑或,人處在客觀環境中就要做出不斷的選擇,人沒有選擇環境的自由,卻有如何做出自己的選擇的自由,并且人要承擔自由選擇之后的結果,這就是薩特“自由選擇”的原則。薩特聲稱大多數人在大多數時間因為承擔不了這種令人苦惱而焦慮的自由,因而陷入“自欺”——人是自由的,但人為了逃避自由、逃避責任,拒絕證實不合理的現實且否認自己能改變現狀的言行,即為自欺。
顯然,《廢都》從“廢人”的角度揭示了人的存在體驗,尤其是對“自欺”的存在狀態進行了藝術省思,喻示了人的真正滅頂之災不是外在壓力,而是存在者的自欺——放棄自己的自由與責任。事實上,存在主義讓人在一個“沉淪”的世界里意識到自己的責任和自由,個體在人世間的本然處境是絕對的孤獨無助,“此在”融身于其中的實在世界無法為他的生存提供堅實的根基和意義根據,而種種社會習俗只能令人淪為非本真的存在者,孤獨個體想要獲致本然的自我或本真的存在,只有對其生存負有全責,獨自擔當生命的全部問題。存在主義最核心的問題也在于:讓自由地存在接受生存之荒謬的考驗,讓無所依靠而只有回溯到自身選擇的個體勇敢的面對周圍世界的悖謬。任何對荒謬的認同都不能只當作忍耐,在忍耐中必須見證人類的自由。而自由正是反抗或者說責任的前提,只有人的自由在荒誕前被勇敢地見證,人的選擇所承諾的意義才成為可能。
由此觀之,莊之蝶缺乏的正是“選擇”的擔當和“自由”的意志。莊之蝶經常說的一句話是“潑煩”,而莊之蝶的“潑煩”,又并非是由哪一樁具體的事引起的煩惱,而是莊之蝶的一種根本性的精神狀貌,是一種存在性焦慮。在這樣一種生命存在的焦慮中,他的自我迷失、無著無落,他的背負傳統、無力超越,他的靈魂無寄、困于外物,所有這些都把他推到了喪失個體性存在的本體性狀態中。
當作者在小說中不斷展開對于這類生命自戕者與生存沉淪者的書寫,不斷展示獨立、覺醒的生命一個個被逼向生存困境、價值危機之中時,其實是在咀嚼著他自身的價值危機,咀嚼著他自身的虛無體驗——莊之蝶的自戕、自毀也在曝露著賈平凹內心對于人的生存荒謬性的迷惑。在此,不妨比照一下《等待戈多》。《等待戈多》中的兩個流浪漢之所以覺得生存是荒謬的,是因為他們生存的終極目的成為了問題:他們在劇中出場的終極目的是等待戈多,但戈多真的存在嗎?這是他們時刻在向自己和整個宇宙提出的問題。正是這個終極追問使他們意識到自己處境的荒誕性。也許,在對戈多完全無知的情況下等待戈多是一件冒險的事情,等待者很有可能會為此浪費一生。然而對于劇作中的兩個流浪漢來說,這是他們唯一有希望的生存方式,因為只有戈多才能給他們的生活以目標和意義,才能從根本上拯救他們。由此可看出西方人一個本質性的生命沖動(或生存情結),即超越自己作為個體存在的有限性,與上帝或類似于上帝的存在建立起聯系。
問題在于,莊之蝶心目中的“戈多”不是沒有當然也永遠不會來。其中一個重要的表征是,作為“西京”城的一個家喻戶曉的作家莊之蝶卻除了一些應酬文字也不知道他曾經寫過什么,人們只知道他一直力圖寫一部作品,他一直在為此焦慮,最后他終于要去寫了,但這部作品將是什么樣子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能深刻地咀嚼著因無法獲得的個人身份感所帶來的絕望和渴望:“他終于悟到,他其實是‘名’的仆役。……結果他沒有了自己的‘時間性’,也沒有了自己的‘空間性’,找不到自己了。但正像唐宛兒說的,他又是個需要不停地尋找新刺激的人,既然作為生命存在的形式的創作已不存在,怎么辦呢?只好到性欲狂潮中去發現自己的生命和力量。這可說是生存性煩惱。”④
問題更在于,在這種典型的存在主義式構思中賈平凹不是將自我內在的精神空間安置在人類存在的整體性境域之中而是集中在個體生命的欲望表演、情感體驗的隱秘冒險,以及生存經驗的獵奇式復述上。它們看似在強調個人生命的獨特性、奇異性,卻是以粗鄙化、平庸化的方式瓦解個體生命的精神深度。所以它們完成的只是對存在的一種曖昧乃至失望的言說和命名,由此而顯露的本真生存狀態和本然存在狀況也僅僅是充滿缺憾的“此在”——一種沉淪未明的存在。它無力穿越世界之夜黑暗的遮蔽而達到一種存在的澄明。即,它缺乏諸如波特萊爾們的那種對丑惡生存現狀的悲亢的抗爭,抗爭是為了本真“此在”的祛蔽與澄明;也沒有“等待戈多”的決絕和意志,因為“戈多”本身就是一個缺乏明確意義的意義所在。它所需要的主要是一種對于世界的重新開始的指盼。
已有人指出,20世紀末最具世紀末頹廢傾向的作家是賈平凹。誠如賈氏在《高老莊?后記》中所云:“世紀末的情緒籠罩著這個世界,于我正偏偏在中年。中年是人生最身心憔悴的階段”。問題的關鍵在于,20世紀中國的世紀末是以市場經濟為主導的體制轉換作為時代轉折、文化轉型的主題話語。所謂“數字化生存”正在成為決定人類禍福的力量,它開始改寫人的觀念。正是這樣的“改朝換代”感給當代中國人帶來來心靈深處刻骨銘心的震撼,它使人聯想到《廢都》里以“四大文化名人”為代表的在情天欲海里掙扎、在名利場上亡命的“西京人”,那種“末世感”比任何人都來得強烈。賈氏因此在《廢都·后記》里如此說:“讓我記住這本書帶給我的無法給人說清的苦難,記住在生命的苦難中又惟一能安妥我破碎了的靈魂的這本書。”
無疑,《廢都》中傳達出的正是一種生命的悲劇意識。這種生命的悲劇意識透過一種病態的夢幻般的文字體現在小說中人情世相的各個方面,并通過多種方式宣泄出來。如果付之于聲,則是莊之蝶如癡如醉地聽塤聲,作品從頭至尾十幾處寫了周敏在城墻上吹塤的塤聲,“它吹動的是人生的悲涼”,“廢都里的人不悲壯,也不凄涼,只是悲涼”。⑤如泣如訴的聲調和荒漠蕭瑟的境界,和莊之蝶乃至賈平凹的人生蒼涼感不謀而合。如果付之于筆端,最突出地體現在他為龔靖元、鐘唯賢寫的挽聯,他為龔靖元題寫的挽聯頗有一種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的無限傷感:“生比你遲,死比我早,西京自古不留客,風哭你哭我生死無界;兄在陰間,弟在陽世,哪里黃土都埋人,雨笑兄笑弟陰陽難分。”極度的悲傷使他剛寫完就昏了過去,并且自此之后連病多日不起。如果付之于象,便是莊之蝶常有的幻境與夢境,諸般對自己悲劇結局的預料,自我喪失之感,窮途末路之感,都集中體現在這些幻境和夢象之中。
相對而言,存在主義最深切地認識到生命存在的悲劇。依雅斯貝爾斯之見:“生命會腐朽。意識到這件事本身就是悲劇:每一次毀滅及導致毀滅的痛苦都來自一個統攝的基本實在。”⑥在存在主義視域中,生命的悲劇意義體現為一種無緣無故的荒誕與虛無:你不要想解除它,它根本就沒有原因,也無法解除,荒誕與虛無就是痛苦存在的本身。問題恰恰在于,找回生命的悲劇意識不一定能給予人世俗意義上的幸福,但拒絕正視生命具有悲劇意識的人,在人格和精神上必然不幸。這就是生命存在的不可克服的悲劇性。
《廢都》寫歷史存在的幽晦性和人類生活的自欺性所導致的虛空化生命存在狀態,它既為特定背景中的人物所擁有、所體悟,更為作者所擁有、所洞察。也許,只有當創作主體對生命有如此透徹的感悟時,他創造出來的人物才可能處在如此狀態中。海德格爾說存在是存在自身意義的歷史性顯現過程,他希圖由“此在”這個特殊的存在者通達存在。只是當“此在”被抽空了信仰的維度同時又缺乏一定的拯救和超越精神時,“此在”蛻化為“遮蔽”與“祛蔽”之間既不能趨向一極又無法兩全的尷尬存在,最終它指向的是“自在的生存”的實存狀態。
誠如其言,“從這部小說對莊之蝶悲劇性命運與結局的描寫中,你可以看出作者陷入‘無物之陣’之中左沖右突而找不到生存出口的幻滅心態。”⑦諸如小說中孟云房的算命、測字及牛報應故事等都隱含了作者對于生命存在的悲劇眼光:人生諸多的災難和際遇不可避免,因為命運一一這一冥冥之中的神奇力量控制著一切,誰也逃不出它的手掌心。盡管人在生活中苦苦掙扎,但許多問題無法解決,失敗和挫折不可避免。及至小說的結尾,莊之蝶決定走出“廢都”——尋求精神解脫的新途徑,但是在他即將離開“車站”的一剎那——“車站”在這里有種深刻的象征意味,有車有路,卻無法走出——“雙目翻白,嘴歪在一邊了”,莊之蝶得了中風。在這一具有深邃寓意的細節中,賈平凹把莊之蝶最后一絲希望都給徹底得無情地掐滅了。原因也許在于,對于莊之蝶而言,他是自覺地以人格頹敗和精神變賣揮霍掉生命本真存在,從而把自己蛻變成“他人的地獄”,首先受“地獄”煎熬的卻是他自己。
實質上,《廢都》中所有的人都陷入難以解脫的“存在與虛無”的生命困境中。賈平凹通過對人走不出生命意義之“廢”以及當代人似乎難以解脫的“存在與虛無”的生命困境的描述,賦予了《廢都》某種形而上的意義。在這里,不再有狹義的生命的定義,只有難以預測的“此在”(生命)揭示虛無而無聊的“存在”。正是“存在”大于“此在”的生存境況促使人們在一種苦澀和困頓中品味和尋求生命現實存在的合理性。
完全可以說,莊之蝶們的生命存在是一種庸常性而不是高貴性生存,經驗性而不是體驗性存在。因為它對終極問題處于一無所知的狀態,存在對于存在者來說同樣是曖昧不明——人只能被動地接受存在。于是人存在的被動性決定了人類的命運是從挫敗開始:從對生的困惑到對死的恐懼,生死之間是一條狹長的幽暗地帶,人介于存在與虛無(即非存在)之間惶惑于生死兩頭,每個人皆不由自主地從中不知所然地走過。與此同時,人作為對終極問題無法回答的存在被困于“問題”而墮入“問題”的無底深淵,由于身陷“沉淪”使“此在”喪失了對事情本真的認識,個體生命內部的無法遏止的本能性欲求甚至把對苦難的承受和對死亡的領會作為一種既是必然性存在又是可能性的生存,“這種自以為是把一種安定帶入此在;從這種安定來看,一切都在最好的安排之中,一切大門都敞開著。”⑧乃至可以說,這才是一種深徹沁骨的生命悲劇意識。
注釋:
①肖同慶:《世紀末思潮與中國現代文學》,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年出版。第12、14、15-16頁。
②③[德]海德格爾:《林中路》,孫周興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出版。第274-275頁。
④雷達:《心靈的掙扎——〈廢都〉辨析》,《當代作家評論》1993年第6期。
⑤賈平凹、王新民:《〈廢都〉創作問答》,《文學報》1993年8月5日。
⑥[德]亞斯貝爾斯:《悲劇的超越》,亦春譯,工人出版社1986年出版。第101頁。
⑦吳秀明:《轉型時期的中國當代文學思潮》,浙江大學出版社2004年出版。第246頁。
⑧[德]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譯,北京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20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