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力
在資訊時代,人們盡情享受著電視和電子計算機網絡帶給人們的一切便捷,又對它帶來的負面影響感到無奈。兒童文學以大眾傳媒為依托,產生了動畫、電視劇等新的文學品種,但也給紙質文本的兒童文學生存帶來危機。在大眾傳媒以打破禁忌的方式來媚俗,以便增加收視率,實現經濟效益最大化的導向影響下,一些兒童文學作家也放逐創作質量和高尚的精神追求,追求銷售量,使兒童文學創作逐漸偏離文學的軌道。只有少數作家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對大眾傳媒的負面影響自覺抵御,始終堅守文學的追求,曹文軒就是這類作家的代表。他的創作方向無疑值得肯定。
市場經濟時代是一個物欲橫流的時代,大眾傳媒對于消費時代的到來則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兒童被商家視為最有潛力的消費者,兒童處于喧囂物欲的包圍之中,很容易滋長羨慕與追求優厚物質生活的心理,而精神追求滑坡,內心世界如荒原般的粗糲、浮躁,這顯然不利于少年兒童健康成長。
曹文軒抵御物欲橫流時代的方法是用小說營造一個苦難的世界,讓缺少苦難磨礪的兒童,在作家塑造的藝術世界中品味到另一種人生,通過表現少年主人公面對苦難的優雅姿態,引發小讀者對自身生存狀態的反思。曹文軒小說世界里的主人公大都生活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蘇北水鄉,他們的面孔與內心與當今林林總總的大千世界中的人頗有不同的一點就是優雅。如長篇小說《細米》中的梅紋,不僅有著從蘇州來的女知青的“文靜、安恬、害羞與一種讓人憐愛的柔弱”,而且渾身散發著梅花的香氣,淡雅而美麗。她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有著良好的雕塑與繪畫素養。她雖然趕上“文革”時代,但卻沒有沾染一點時代的粗糲氣息。即便后來做了“知青”,生活在莊稼院,也活得很優雅。當她無意間發現農村少年細米的雕刻才能之后,就自愿當上了細米的雕刻與美術老師。她從里到外都有靜的藝術家的氣質。
與梅紋的氣質相類的是《青銅葵花》中的葵花。“這是一個長得干干凈凈的女孩。這是一個文靜而瘦弱的女孩。”他爸爸“覺得女兒的臉,是一朵花,一朵安靜的花”,就給她用葵花來命名。她的靈魂也宛若一個葵花精靈:她在父親去世、被寄養在青銅家之后,就把自己全部的愛都給了這個貧寒而溫暖的家庭。這溫暖就是照耀她的太陽,為了追逐它,她不惜獻出自己的一切。葵花的爸爸是個雕塑家,他的杰作就是安放在城市中心廣場上的青銅葵花雕塑,它既是城市精神的象征,又是他高雅內心世界的象征。他雖然歷經磨難(妻、兒先后病故的人生慘劇,又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卻始終葆有一顆藝術家的心靈。一次勞動之余,為了觀察和描繪大麥地葵花田的葵花,他忘了吃飯和睡覺,徹夜呆在葵花田中,用一張張畫稿捕捉外表靜默而內心熱烈的葵花之美,并為此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青銅一家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葵花的氣質。青銅的奶奶雖已滿頭銀發,穿著粗布衣,但她從頭到腳非常整潔。干凈、樂觀正是她面對艱辛生活的優雅姿態。葵花的哥哥青銅,為了給葵花攢學費,寒冬臘月去集市賣蘆花鞋。那穿在腳上的蘆花鞋猶如一對灰色的鴿子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它像藝術品一樣被城里人搶購收藏,這一家人賺錢的方式是何等優雅。當葵花為了掙錢給奶奶治病,一個人悄悄南下去撿銀杏以后,青銅為了等待葵花歸來,夜夜在碼頭上亮起紅色的紙燈籠。銀杏和紅燈籠包蘊了多少親情摯愛,又多么具有詩情畫意。
優雅使小說中艱辛的生活充滿令人向往的情調,使主人公變得靈魂高貴,優雅就是田園風光的本質,它的詩意像春雨一樣濕潤著當代少年因競爭而疲憊、干枯的心田,讓他們從熊熊燃燒的欲望之火中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和內心,讓古典之美重新來復,充盈兒童的靈魂,這正是曹文軒的小說創作動機。他說:“我們不可能也不應該把電視當作唯一的傳播媒介了。我坦率地說,本人對許多異想天開、毫無美感的卡通片(那些生硬的鋼鐵形象、光電形象,畫面上絕無一點山水和田園的卡通片)以及現在的一些童話,沒有什么好感。面對這些卡通片(它們幾乎奪走了兒童的全部業余時間),我越發覺得,兒童小說應當在培養兒童的優雅情趣和寧靜性格方面多做一點文章……在孩子們緊張學習之余,在鋼鐵的摩擦聲中,使他們獲得一片明靜的世界,使他們不至于全部失去從前的淳樸、真摯的恬淡。”①曹文軒:《多一點浪漫主義》,桂文亞主編:《曹文軒的小說世界》,第27 頁,臺北,民生報社,2009。這是大眾傳媒時代一個有良知的藝術家的自白。
面對大眾傳媒界的激烈競爭,為了獲取高收視率,除了在電視上不斷地“引薦新人”之外,“電視必須發掘利用文化中的每一個現存的禁忌。無論這個禁忌是在談話節目中被揭示出來的,作為肥皂劇和情景喜劇的主題,還是在商業廣告中曝光的,這些都無關緊要”。①〔美〕尼爾·波茨曼:《童年的消逝》,第118、116-117、121頁,吳燕莛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當‘處理完國防預算問題、能源危機、婦女運動、街頭罪案,人們早晚必然要轉向亂倫問題、男女亂交、同性戀、施虐和受虐狂問題、各種不治之癥以及成人生活的其他秘密。’”②〔美〕尼爾·波茨曼:《童年的消逝》,第118、116-117、121頁,吳燕莛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電視是一種敞開大門的技術,不存在物質、經濟、認知和想象力上的種種約束。六歲的兒童和六十歲的成年人具備同等的資格來感受電視所提供的一切。”③〔美〕尼爾·波茨曼:《童年的消逝》,第118、116-117、121頁,吳燕莛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由于禁忌被打破,成人的秘密在兒童面前暴露無遺,童年便消逝了,這是大眾傳媒帶給兒童精神的毀滅性戕害,它是當今許多棘手的兒童問題產生的根源之一。大眾傳媒帶給成人文學的影響之一是“寫下半身”。曹文軒說:“當下的大量成人文學,太臟!而兒童文學卻無法使你不干凈。”④曹文軒:《一種清潔的選擇》,桂文亞主編:《曹文軒的小說世界》,第14頁,臺北,民生報社,2009。在信息時代,干凈與不干凈,成了劃分成人文學與兒童文學的分水嶺,它表明絕大多數兒童文學作家在錢袋的誘惑面前,依然沒有失去一個兒童靈魂塑造者的良知,這是難能可貴的。他們不諱談性,也不再寫無性的兒童來使自己的作品干凈,而是以暗示的方法進行疏導,讓自己的作品隨著時代一道成長。比如德國雅諾什自編自繪的圖畫書《媽媽你說,孩子從哪兒來》,韓國許銀實文、金東秀繪的圖畫書《呱呱墜地》,都是通過解釋動物們的生育過程,來引起兒童對于人的生命過程的聯想,揭示生命的奧秘。雅諾什還強調一個道理:“只有彼此相愛,彼此有‘興趣’,才能生孩子。”⑤陳世明:《圖像時代的早期閱讀》,第43頁,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如果將兒童圖畫書與成人文學相比,兒童文學的干凈就一目了然了。在曹文軒看來:“在混亂、墮落的今天,掌握這樣一份單純而向上的情趣,自然是幸福的。”⑥曹文軒:《一種清潔的選擇》,桂文亞主編:《曹文軒的小說世界》,第14頁,臺北,民生報社,2009。這也是他把兒童文學創作當作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的“一份需要”的理由。
突入表現少年身心成長的禁區,同樣是曹文軒表現兒童文學清潔精神的新特點。在表現與節制之間表現清潔精神,猶如在刀尖上跳舞。因為對少年純真情愛的表現使“故事終究呈現出‘通俗智慧’。而且故事所表現出的‘情欲態度’,‘既屬于通俗文化,也屬文學文化’”,⑦培利·諾德曼:《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第287頁,劉鳳芯譯,臺北,天衛文化圖書有限公司,2000。在有人可能寫出“骯臟”的地方寫出“清潔”,這正是曹文軒的功力所在。他坦然地面對時代的挑戰,對于純真的少年之愛該寫時,絕不回避;該節制時,不著一筆。他的小說表現性大致有三種模式。
第一種是《青銅葵花》式的。在《青銅葵花》中,青銅與葵花青梅竹馬的感情更是冰清玉潔,完美無瑕,這種境界只有兒童文學才有,它是曹文軒情結的文學精神的又一種表現模式。
第二種是《細米》式的。在《細米》中,就有關于少年細米無意間與梅紋身體接觸的描寫: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為了避冷,姐弟二人都睡在較暖和的梅紋的屋里。當細米的腳無意觸到梅紋的“一團顫動的、柔軟而溫柔的面坨”時,他大為吃驚,緊張萬分,即刻產生強烈的負罪感與逃離感。只是怕驚醒沉睡的梅紋,他才不敢動彈。“他張著大嘴,像六月里因缺氧浮到水面上來呼吸的池魚一樣呼吸著。”這種描寫既符合懵懂少年對異性身體似知非知,似懂非懂,模棱兩可的感覺,又把細米對異性身體接觸的性刺激感受弱化了,這是他的限制的體現。而梅紋此時正在夢中,渾然不知。這又是作家有意規避之筆,同樣是一種限制的表現。
再如細米無意間闖進梅紋洗澡房間的情節,作家對梅紋身體的描寫既大膽,又采取烘云托月和云遮月的手法來處理。她“撩著清水,此時,許多亮晶晶的像晨露一般的水珠正從她的身體上往下滾動”,“從天窗里正照進一束柔和的亮光,猶如無聲的瀑布,薄紗般地傾瀉在她的身體之上”。水與光是點綴,對它的描繪避免了對身體的直接描寫,這是烘云托月的手法。“橘黃色的毛巾放在她腹下,另一個胳膊橫著護著胸前,手被那只下垂的胳膊壓在腋下。”這是云遮月的手法,它體現了兒童文學對身體描寫的限制。這種限制更重要的是體現在主人公對這件事的態度上。當細米無意闖進屋去的剎那,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驚呆了。清醒之后的第一反應是無比地恐懼。他慌忙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壞孩子!”細米的自責為梅紋的洗浴蒙上了一層圣潔的光輝,它是不可褻瀆的。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孩子遇到的意外而已。純潔被細米用心守住了,作家顯示了一個少年對異性身體應有的“隔”的心理反應。“隔”與“不隔”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卻是衡量文學干凈與否的尺度。細米純真的靈魂通過他的“隔”的心理反應得到再現,也使曹文軒文學的清潔精神得以表現。
第三種真正表現少年初戀情感的,是曹文軒《大王書》的第一部《黃琉璃》和第二部《紅紗燈》。無論是少年茫與瑤,還是茫與璇之間,都有或隱或明的愛戀關系。作品中也有關于茫的身體和瑤及璇的身體的描寫,但是都不離開一般兒童小說外貌描寫的框架,沒有任何性的渲染。作品對少年之愛的描寫也是非肉體層面的,而是精神層面的。首先,他們在意識形態層面相互認可,他們的愛始終和普天下的大愛連在一起;其次,他們的友誼與愛都是在患難時刻、生死關頭舍身相救中建立起來的。她們的愛是高尚的、圣潔的。圣潔是清潔的最高境界。
曹文軒之所以能堅守文學“清潔”的精神,除了他對大眾傳媒、對文學創作的影響有清醒的理性認識之外,還在于童年時代生存的自然環境對他的陶冶。他出生于蘇北水鄉,水,是他童年情結的一部分,“當我一睜開眼來時,一眼瞧見的就是一片大水。在我的腦海里記憶存著的故事,其中大半與水相關。水對我的價值絕非僅僅是生物意義上的。它參與了我之性格、我之脾氣、我之人生觀、我之美學情調的構造……開門可見的水,濕潤了我的筆,使我能永遠親昵一種清新的風格”。①曹文軒:《童年與文學》,桂文亞主編:《曹文軒的小說世界》,第20 頁,臺北,民生報社,2002。水是曹文軒清潔精神之源,心中永遠有清泉,他的靈魂才能不干涸,筆下才能清流汩汩而出。讀他的小說才能讓少年讀者醍醐灌頂,身處紅塵濁世卻感到片刻清涼。
策劃、播放各種晚會、大獎賽類讓觀眾“樂翻天”的娛樂節目,是大眾傳媒獲得高收視率的有效策略之一。各種視覺盛宴輪番登場,形成世俗化狂歡的世紀景觀。曹文軒對此是不屑的。他不否認“現代化生活是緊張的,沉重的。愉悅對于現代人來說,是無比珍貴的,對現代生活中的孩子來說,尤其珍貴……但我蔑視那種浮躁的、輕飄的、質量低下的愉悅……它們把天真好奇的孩子吸引過去,撓人以癢,使孩子們發出一陣陣空洞的、毫無高雅氣息的傻笑。它們對孩子的文化教養,對孩子的文化性格塑造,毫無意義。它們甚至把孩子的想象力引向了一個平庸甚至庸俗的境界……我不光反對這種廉價的愉悅,而且還主張文學要有一種憂郁的情調。”①曹文軒:《多一點浪漫主義》,桂文亞主編:《曹文軒的小說世界》,第25 頁,臺北,民生報社,2009。憂郁是曹文軒對抗世俗化狂歡喧囂的審美姿態。他用心看到了熱鬧和歡笑背后隱藏的現實生活中普遍存在的悲劇情愫。痛苦是許多少年在成長過程中都嘗過的情感滋味,在他看來,“最深刻、最長久的痛苦”不是別的,就是憂郁。②曹文軒:《我和中國的兒童小說》,《曹文軒兒童文學論集》,第34 頁,南昌,21 世紀出版社,1998。
曹文軒兒童小說的結局大都是不圓滿的,憂郁幾乎是主人公們的情感主調。在他的以女知青為主角的系列兒童小說——《再見吧,我的星星》、《細米》、《青銅葵花》中,小雅、梅紋等女知青們,以及女孩葵花的到來,像一陣春風一樣給農村少年的心扉吹進了溫暖和愛,使他們擺脫了愚昧和蠻荒的狀態,開始追求高雅的生活方式,生命質量和情感質量都有了明顯的提高。從這個意義上說,她們充當了農村少年心靈和情感升華的施洗者的角色。可是在意識形態的風向變了以后,女知青們又如一陣風吹過一樣,離開了農村熱土,離開了在她們的生命中曾經很有分量的人,梅紋離開了細米,葵花離開了青銅。無論是她們,還是農村少年的心中都留下了難以撫平的情感缺憾。在他的系列長篇小說《大王書》中,牧羊少年茫與少女瑤、璇之間的友誼與愛情,是如此純潔、率真、牢不可破,可謂驚天地、泣鬼神,可是人世無常,天命難違,到頭來,瑤和璇相繼為了救普天下的蒼生,為了她們所愛的人,慷慨赴死,這樣的結局給茫留下的正是“深刻而長久的痛苦”。因此在曹文軒的小說中,憂郁是小說的基本氛圍,是人物性格的主調。
曹文軒小說的悲劇情懷與憂郁氣質是由作家帶有悲劇情愫的人生體驗與他對人生、文化與文學的憂郁本質的認知決定的:“基督教從本質上講,是一種憂郁的世界觀。佛教的一個基本主題:人生是痛苦的……宗教是文化的核心。核心是憂郁的,作為一種文化形式的文學藝術自然也是憂郁的”。③曹文軒:《我和中國的兒童小說》,《曹文軒兒童文學論集》,第34 頁,南昌,21 世紀出版社,1998。曹文軒向來認為憂郁是文明人類的一種高級情感,“憂郁也是美的”。④曹文軒:《曹文軒兒童文學論集》,第37頁,南昌,21世紀出版社,1998。在大眾傳媒時代,真正能對兒童的成長有所幫助的不是淺薄的笑,而是“生死離別、游駐聚散、悲憫情懷、厄運中的相扶、困境中的相助、孤獨中的理解、冷漠中的脈脈溫馨和殷殷情愛”。⑤曹文軒:《如何使今天的孩子感動?》,桂文亞主編:《曹文軒的小說世界》,第38-39頁,臺北,民生報社,2009。憂郁是遭遇坎坷后的沉思姿態,是對人生與世界本質洞見后的情感狀態,與它并存的是一種包容天地萬物的大智慧,也是作家對抗當代世俗化狂歡喧囂的有力武器。
曹文軒的小說不隨眾,不媚俗,在眾聲喧嘩的大眾傳媒時代留下了自己的聲音,給沙化的文學園地留下一片綠色。他“在平靜中走向自己”。⑥曹文軒:《在平靜中走向自己》,《曹文軒兒童文學論集》,第44頁,南昌,21世紀出版社,1998。他以優雅、清潔與憂郁為經線,以獨特的當代蘇北水鄉為緯線,織就兒童少年的烏托邦,指引兒童靈魂救贖之途,同時也使自己的小說藝術不斷進步。他的方向是中國兒童文學應該堅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