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海
在談及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時,會有諸多問題讓我們產生疑慮和困惑。我們究竟應該怎樣評價中國當代文學在今天的成就?我們這個時代是否有可能產生文學經典?在世界文學的格局中,中國文學呈現的是怎樣一種形象或形態?面對當下影像文化和消費性文化的沖擊,文學該如何面對,作何選擇?是屈從于所謂“文學已死”的宿命,還是拓展出一條文學發展的新路徑?一方面,我們聽到的是,對中國當代文學的贊譽之聲不絕于耳地傳來:“中國當代文學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①陳曉明:《中國當代文學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羊城晚報》2009年11月7日。“‘當代文學’的六十年中,盡管人們不承認已經出現了‘偉大的作家’,但是毫無疑問,其間幾乎已經出現了‘偉大的作品’”,②張清華:《在歷史化與當代性之間——關于當代文學研究與批評狀況的思考》,《文藝研究》2009年第12期。“中國當代文學尤其是新時期文學的成就無疑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最為輝煌的篇章”。③吳義勤:《新世紀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現狀與問題》,《文藝研究》2008年第8期。另一方面,也是我們無法回避的,關于我們今天的文學也不斷地遭到嚴厲質疑。典型的就是顧彬教授的“垃圾說”,他那“振聾發聵”的話語,的確激發起了我們基于民族自尊的反思。然而,只要我們稍作一下理性的梳理,就會發現,其實中國當代文學并未真正在文學史意義上走向世界。近些年來,在消費文化的沖擊下,大量戲仿、游戲、媚俗之作,紛紛登場,早已構成一種不容忽視的現實,對“純文學”形成某種“遮蔽”。或許,我們對此可以不屑,可以不以為然,但是,我們無法否認問題的沉重,以及其越來越強大的滲透力和影響力。
其實,當我們回顧中國當代文學走過的歷程,就不難發現這是一條承載著榮譽、希望,而又充滿了坎坷和困惑的道路。我們必須承認,中國當代文學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十七年”文學中蕩漾著的革命浪漫主義激情,八十年代文學所打造的文學黃金時代,先鋒派醞釀起的藝術革命,還有諸如“新寫實”、晚生代、“女性主義寫作”、鄉土敘事等,都在一定程度上書寫了中國當代文學令人驚喜的一面。但是,猶如一枚硬幣的正反面,這些文學文本也存在著許多問題。在我看來,最主要的問題,就是中國當代文學始終不能堅守文學寫作與批評內在的美學品格。在不同的程度上,或“向內轉”,或“向外轉”,在不停的搖擺中失去了坐標。我覺得,實質上,文學之為文學的本質特征就在于其詩性品質,一旦失去了這種內在的美學品質,文學也就偏離了自己最根本的軌道。
文學的美學品質不僅表現在寫作技巧、寫作手法、敘事方式、結構、虛構、想象、聯想、語言、風格、意象、形象、修辭、文體等藝術形式方面,而且,文學還要去承載詩意的人文情懷,并將兩者在一元化的有機統一中彰顯出寫作的個性化特點和原創性品格。說到底,文學真正的生命力,最終在于張揚一種美的、詩意的力量,與此同時,透視出文學家的靈感、靈魂和智慧,以及他積極地參與美的創造的自覺意識。只有這樣,我們也許才能真的抵御住甚囂塵上的商業、消費主義侵蝕,在一個社會價值體系普遍駁雜的時期,保持文學自身的獨立性。由此,才會倡導、堅持、把握一個真正屬于文學的審美標準,重建我們新的文學秩序、理想機制和良好的生態和形態。
一
中國當代文學已走過的六十余年的歷程,在這個并不短暫的時段里,我們能清晰地看到,文學的美學品質始終如同草蛇灰線,若隱若現地貫穿在不同時期的文本中。歷史的、美學的、意識形態的關系,時而游離、時而糾結,但始終無法融化成血液自覺地流淌在文學肌體內。我們看到,“十七年”文學帶著時代的熱情和朝氣,開啟了社會主義革命文學的新路徑和范式。顯然,這條路徑是以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作為既定方向和政治文化規約的。在如火如荼、充滿激情的對血與火的懷戀中,誕生了“三紅一創”、“山青保林”、“革命歷史敘事”這樣的宏大建構。如同所有“盛世”時期的文學,“革命歷史敘事”同樣想要言說一個偉大時代的到來,但是,與其他宏大敘事所不同的是,對于這個歷史新紀元的講述,是在極端的意識形態背景下完成的,其中,講述者隱匿了歷史的“原生態”,文學的美學品質,淹沒在有關革命歷史的政治化的激情敘事中。文學話語在依附和演繹權力話語的同時,失去了自身的獨立性和應有的藝術價值。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思想解放”潮流,讓中國當代文學開始自覺地承擔起了恢復文學審美啟蒙的使命。從“工具論”轉向文學內部,從外在的物質世界轉向內在的精神世界,轉向對文學美學品質的重新審視。以“先鋒小說”為代表的形式主義敘事策略,就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宣告與意識形態的決裂,試圖用自身的美學價值建立獨立存在的依據。可以肯定,“先鋒小說”在文學史上的價值是不言而喻的,漢語言文學在他們的敘述中被推到了一個格調高蹈的藝術維度。然而,似乎是一種“矯枉過正”,“先鋒小說”在敘述形式上的實驗與創新,正是在摒棄包括意識形態在內的所有文學之外因素的干擾,試圖建立一個以個性為本位的“純文學”自由文本形態的構架。無疑,先鋒文學的文體,過于專注于形式主義實驗,將文學內在的美學品質,單向度地維系在文學的敘述形式局面上。但是,美學上的超越卻無法掩飾其思想的羸弱,漸顯單一、堅硬的結構、話語形式將“先鋒小說”帶入狹窄的通道。陳曉明說:“脫離意識形態中心化使先鋒派獲得了想象的自由,文化上的軟弱無力以寫作的快樂形式加以體驗。先鋒派被自己逼到絕路上,它不得不把形式主義美學作為超越性的價值來崇拜。那些抽象化的形式,不是適應妥協和同謀的產物,而是革命、報復和一意孤行的證明。先鋒派放棄(逃離)了意識形態的先驗性,他們又不得不寄望于美學上的超越——這種態度使先鋒派處在一個尷尬的境地:形式主義策略無法適應這個社會,又無力抵御它。”①陳曉明:《無邊的挑戰》,第430頁,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先鋒派執意沉湎于“表意的焦慮”,就忽視了文學承載精神內涵的力度和勇氣。由于先鋒派的形式實驗幾乎建立于西方現代哲學、文學理論基礎之上,這就猶如失去了根基的浮萍,顯露出難掩的乏力。因為,一種語言與文字一旦脫離了本民族的土壤,立刻就會呈現其無力的一面,在前衛的敘述背后剩下的是一個空泛的軀體。
藝術思維與歷史文化維度的淡化和疏離,必將導致文學對人本之思的探索與文本實驗之間的失衡。單純的形式美并不能涵蓋文學美學品質的全部。實際上,九十年代以來的大多數作家顯然都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他們開始從單向度中超拔出來。他們依然捍衛文學獨立于意識形態存在的尊嚴,轉而從不同的層面將文學拉回到“文學是人學”的命題上來。“九十年代文學的意義,首先在于它標志著中國當代文學全方位地進入了一個‘人性表現的自覺時期’。”①吳培顯:《詩、史、思的融合與失衡——當代文學的一種反思》,第19頁,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新生代小說、女性文學、新歷史小說、現實主義沖擊波、新都市小說等紛紛爭先恐后地表現“人性”、“自我意識”、“人的解放”等主題,試圖在人的探究和表現方面建構起突破。然而,也恰恰是這一點再一次暴露出文學對其美學品質在藝術精神層面上的疏離。這種疏離,表現在對“人”乃至“人性”的理解過于褊狹,并導致文本走向了瘦硬、狹窄的表現維度。如新生代文學將人性與“食色”作了表象化的聯系,使得人性蛻變為“卑微性”、“不可表現性”的能指。而女性文學中的身體崇拜和“下半身寫作”,更是將關注度局限在人的內心深層隱秘和情感體驗的單向維度,使得文學缺少對人和人性的深刻反思。與此同時,即使一些優秀的作家能夠有意識地將藝術信念、歷史憂患、人文情懷作一定程度的糅合,但問題依然存在,或者說,仍然沒有達到經典文學文本對獨到美學品質的要求。他們筆下的“人學”背負著過于沉重的歷史文化包袱。
我想,為什么中國當代文學在掙脫了意識形態的捆綁之后,卻無法突破歷史意識、民族意識的窠臼,表現出對生命、人性的高度重視,對人的本性、存在欲望的充分尊重?在大量的文本中,“人”總是無法從具象的現實中抽象出來,還原到抽象的普世性的人類靈魂的高度。對人性的描摹與解剖不是出于一個偉大心靈的感悟,以至于對歷史的反思和對現實的鞭撻,往往掩蓋了人性中最真實的部分。我認為,那些真正能夠穿越時間成為永恒經典的文本,一定是超越了時代的,能夠帶著詩意的光輝譜寫出一種普世性人文情懷。用超越歷史、種族意識的高度來審視人性,將人的精神安置于存在世界的中心,并以這種姿態來書寫生活,才會超越現實,凸顯人與生活、與時代的復雜關系。檢視中外文學史,真正優秀的文學文本一定是將人性、歷史性、民族性水乳交融在一起的,但人性又總是高于歷史性和民族性。經久不衰、超越了時間的感動往往來自于人性的力量。作家余華曾說:“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內心的憤怒漸漸平息,我開始意識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尋找的是真理,是一種排斥道德判斷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發泄,不是控訴或者暴露,他應該向人們展示高尚。這里所說的高尚不是那種單純的美好,而是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對善和惡的一視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②余華:《活著·序》,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于是,他在《活著》、《許三觀賣血記》等文本中以源自內心的寫作,講述了絕望的不存在,講述了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余華所講述的眼淚無疑是寬廣的,是超越了時代面對人類靈魂的真誠言說。像賈平凹、莫言、阿來、王安憶等作家,同樣以自己對存在、時代和人性的理解和判斷,凸顯出各自的人文情懷,呈現這個時代的愛與憎,美和善,展現人的尊嚴、高尚和卑微。我想,這種對普世性人文情懷的孜孜追求應該是中國當代文學不斷努力的標高。
二
進入新世紀以來,全球化、媒體化、娛樂化對文學都產生了巨大影響,“文學地形圖”發生新的嬗變。我們不難看到,當下中國文學發展所面臨的最主要的壓力,不是來源于自身,而是源自文學之外。意識形態、影像文化、消費文化、批評話語、出版機制、文學評獎機制、商業運營機制,等等,猶如一個巨大的生態鏈條,共同營構了當下的文學生存環境。這就使得文學的發展很難因循文學自身的發展規律,而不得不時時迎合外部環境的壓力,從而導致文學發展方向的偏離,喪失了文學內在的美學品質和精神氣度。
市場化的文學寫作,可以說是當今消費文化的特殊產物,靈與肉的割裂導致了欲望化的敘事,文學自律的審美顛覆為消費符碼能指性的文字游戲。《蝴蝶的尖叫》、《拯救乳房》、《有了快感你就喊》等一批作品,打造的恐怕更多的是感官的刺激和快感。本來彰顯作家人文情懷的文學輕易就會衍生為一種商品化的策略,由此而喪失了文學的美學品質。在商業文化大潮的沖擊下,一些作家已經將文學作為轉化、換取物質享樂的手段。文學越來越邊緣化的境遇,同樣讓許多人產生了強烈的“身份”認同焦慮,這種外在環境對文學施加的壓力,使得文學也常常不能按照自身的方式,而是以人為的外在形態向前推演。文學寫作,往往在表象的狂歡中變成媚俗的道具。
而網絡作為“非機構化”的平臺,同樣成為了大眾敘事狂歡的欲望裝置。人們在這個平臺上滿足了自我展示的欲望,同時也點燃了他人展示的欲望。網絡為文學提供了平臺的同時,也改變了文學寫作的方式。李尋歡、寧財神的游戲之作,木子美、竹影青瞳的性愛書寫,都傳達出了與傳統文學理念的巨大鴻溝。戲仿性的話語如同穿行在網絡叢林中的列那狐,帶著市民性的狡黠,在對經典文本的戲謔中顛覆了詩意和崇高。“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鼻孔尋找光明”,這句廣為流傳的網絡詩句,蘊含著對傳統經典的承接和叛逆,而在承接與叛逆的矛盾二重性中,“鼻孔”對“眼睛”的替代,無疑喻指著文學“肉體地形圖”上的一種媚俗性走向。原作的隱喻系統完全被打破,荒誕的嬉戲逼迫崇高脫冕。其實,網絡文學最大的痼疾,在于價值顛覆和語言暴力對文學詩意的消解。英國歷史學家柯林伍德在《歷史的觀念》中指出,文學是以“詩”為其基本點的,歷史意識、哲學之思等外在的因素雖然也是優秀文學作品必不可少的,但是前提條件是不能以破壞審美為代價。“史、思應遵循并強化文學內在的本質特征,歷史意識和哲學之思對文學創作的作用,不能發展到沖淡、抹煞文學自身特征的地步。”①〔英〕柯林伍德:《歷史的觀念》,何兆武、張文杰譯,第42頁,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實際上,無論是市場化的文學出版,還是網絡寫作,都存在著放棄文學的內在美學品格以迎合外部文學環境的傾向。這一點,在以傳統文學期刊為陣地的寫作中,同樣有著不同程度的表現。作為新世紀文學的主體,這部分文學的創作更應該受到我們加倍的關注。雷達在對新世紀文學的評價中,概括了新世紀文學創作發生的深刻變化,突出表現在鄉土敘事、極限化的個性書寫、歷史小說的新歷史主義傾向以及政治視角的回歸等四個方面。②譚光輝、唐小林、白浩:《當代文學的新發展:從新時期文學到新世紀文學》,《四川師范大學學報》2007年第2期。我認為,新世紀文學在很大程度和范圍內依然沒能堅守文學內在的美學品格。個人化寫作所導致的精神維度的缺失,作家沉湎于自戀式的夢囈中,在似乎與外部世界隔絕的自由空間,游弋于無根的、虛幻的,甚至是虛假的所謂自由審美中,結果,不僅導致介入社會能力的退化和探究真相勇氣的缺失,而且,也喪失了對美與善的發現,喪失了追求不竭生命力的感召力量。鄉土敘事作為新世紀文學的佼佼者,雖然“制造出了流暢、淺顯、夸張、華麗的敘事效果。”①陳曉明:《壯懷激烈:中國當代文學60年》,《文藝爭鳴》2009年第7期。但依然缺乏對文學內在結構的深層探索,無法達到人類性與個體性相統一的內在精神維度。這也是迄今為止,新世紀文學還無法讓我們看到文學史意義上重要經典文本的原因。
三
建構文學內在的美學品格,是當下中國當代文學發展中最本質的問題。這不僅關系到文學經典的建構,也關系到文學作為一種存在的“生死存亡”。陳曉明說:“文學在這個時代已經死去,而我們不過是些哭喪的人。”②陳曉明:《無邊的挑戰》,第424頁,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我想,這并非語出驚人的嘩眾取寵,而是基于清醒認識之上的理性判斷。進入新世紀以來,文學不得不面對來自各方的威脅和挑戰。3D技術和各種新媒介技術,在強烈的感官刺激中淡化了人們對語言文字美感的追求,消費文化在欲望的溝壑中銷蝕了美善與詩意。文學想要生存就不能僅僅是人們消遣娛樂的代用品,更不能是少數人孤芳自賞的自娛自樂。而文學的美學品格恰恰是文學之所以為文學的根基所在,也是文學區別于其他藝術形式的標志,更是文學介入生活,建構理想與詩意的獨特的語言敘述形式。
那么,我們如何建構我們這個時代文學的美學品格呢?我認為,這一方面需要我們“向后轉”,到以往的創作經驗中去挖掘;另一方面,又需要我們“向前看”,具有開拓的勇氣和信念。回顧中國文學走過的歷程,我們看到真正優秀的文本的確是那種“‘我正在重讀……’而不是‘我正在讀……’的書。”③〔意〕伊塔洛·卡爾維諾:《為什么讀經典》,第1頁,黃燦然、李桂蜜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6。如果在文學的政治意識形態闡釋框架中考量沈從文的作品,并無宏大的意義,然而一旦闡釋框架回歸到文學本體,其文本便凸顯出豐富的審美價值,并能為今天乃至明天的讀者所欣賞和喜愛。在當代文壇上,蘇童顯然也是一位能夠自覺堅守審美品格的作家。張學昕認為,蘇童的“小說寫作意義在于,他能以持續的文學敘述,聚合起整個南方生存者的存在形態、經驗極其語言形式,并在經驗與語言的互置中呈現出一種詩意的模式。他以一種詩的形態結合著存在與文化,呈現這一時代深層的蘊含”。①或許,正因為如此,蘇童才能夠在寫作三十多年之后,依然以“真正的先鋒一如既往”的氣度,保持在一個高度上進行“純文學”寫作。雖然,蘇童對先鋒寫作技巧的把握游刃有余,但是,蘇童的寫作避免了先鋒寫作那種消解意義,顛覆深度模式,從而放逐了文學的精神性等弊端,他在向中國古典的敘事語境回歸中,將古典的敘事手法、美學風格以及傳統文化構筑成他寫作的堅實內核,并與先鋒派的表意策略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完成了“先鋒”與“古典”的詩性合謀,形成了蘇童小說獨特的藝術魅力。我們由此感受到,文學美學品格的構建往往需要個性化的美學形式與普適性的人文情懷契合在一起。
文學經典如何成為可能?建構文學的美學品格,到底還需要作家怎樣內在的功力?美國學者布魯姆在歸納西方二十六位作家及其作品成為經典的原因時指出:這些作品都有一種“陌生性”(strangeness,一譯“疏異性”),“這是一種無法同化的原創性,或是一種我們完全認同而不再視為異端的原創性”。②〔美〕哈羅德·布魯姆:《西方正典》,第2頁,江寧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從這一方面來看,西方當代文學作了更多的嘗試。西方當代文學往往能夠從最前沿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成果中汲取養分,以構建自己的原創性理論,以此來指導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美國氣象學家愛德華·N.洛侖茲提出了著名的“混沌理論”。這一理論將經典科學所排除的多樣性、個體性、無序性等因素引入科學的視野,將不可逆性、偶然性、不穩定性、突顯性、非線性等新概念運用到科學研究中。混沌理論是繼相對論和量子力學以來基礎科學的第三次革命,不僅引發了自然科學界的巨大變革,同時也在包括文學在內的人文科學領域掀起了方法論和思維方式的革命。混沌理論成為作家表達對現實與人生看法的有力工具,受其影響的美國作家可以列出一張長長的名單:托馬斯·品欽、約翰·巴斯、唐·德里羅、科馬克·卡麥錫、理查德·鮑爾斯、羅伯特·庫佛、哈里·馬修斯,等等,“混沌理論”所蘊含的哲學涵義,被這些作家用作他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和敘述文本的手段,并由此創作出了《白噪音》、《金甲殼蟲的變異》、《駿馬》、《回聲制造者》等優秀的文學文本。我想,或許就是這種“向前看”,成為建構文學原創品質的一條重要路徑。
在今天,機器的轟鳴聲幾乎徹底掩蓋了田間地頭的田園牧歌,詩意已經成為我們當今社會彌足珍貴的精神品質。文學作為詩意的語言,在我們努力回歸詩意棲居的道路上具有不可比擬的獨特性,它使人陶醉,可以進入到生命的最深處和最高處。由此,我們更應該堅守文學的美學品質,因為這是文學之所以為文學的本質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