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侃 陸建德
王侃:自晚清始,中國文學便深受外國(尤其是歐美、俄蘇)文學的影響。由于五四以來的若干次文化斷裂使然,隨著年代更替,后起的中國作家已漸漸失去了與中國傳統文學的直接聯系,開始了全面學習外國文學,全然從外國文學汲取養分、催生催長的歷史階段。當代中國作家被喻為是“喝狼奶”的一代,中國當代文學也被稱為是“陰影文學”——即在外國經典作家與經典作品的巨大陰影中存在的文學。中國當代作家對于外國文學的閱讀和熟稔,可謂到了如數家珍的地步,并且他們當中的杰出者完全不諱言自己與外國作家之間的師承關系,如余華之于川端康成和卡夫卡,格非之于博爾赫斯。但是,中國當代的文學批評卻正在遭遇一種尷尬(雖然這種尷尬可能并未被更多的批評從業者清晰、深刻地意識到):我們的批評家們的閱讀視野主要地聚集在已如煙波之浩的中國當代文學,他們無法與中國當代作家保持對于外國文學的同步閱讀。我倒并不是強調批評家非要與作家“同步”,但是,這種顯而易見的“不同步”所造成的某種錯位與隔閡確是真實存在的。基本上,中國的批評家只能在中國當代文學史的脈絡上來評價和定位中國當代作家和作品。在“全球化”已無遠弗屆的今天,如果我們的文學批評和文學判斷尚無法征用“世界文學”這一參照系,這多少是一種缺憾吧。不過,從另一方面看,我們的世界文學和比較文學的從業者,對于中國當代文學大致也是陌生的,某種程度上講,他們的閱讀經驗和研究成果尚無法成為一種針對中國當代文學的批評資源、批評力量。您是研究英美文學的專家,從您的角度出發,您如何看待中國當代文學批評所面臨的這一窘局?
陸建德:晚清以來中國文學確實深受歐美文學影響,可以這樣說,沒有翻譯成中文的外國文學就沒有二十世紀上半葉的中國文學,甚至現在的“文學”以及小說、戲劇、詩歌和散文這樣的分類也有很濃的舶來味道。新文化運動的參與者或主張全盤西化,或主張拿來主義,他們對中國的文化傳統和文字,口誅筆伐。在蔡元培主政的北京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們居然在考慮如何用毫無文化積淀的“萬國新語”(即世界語)取代漢字,這種文化自殺的熱情恐怕是歷史上不多見的。但是那一代作家國學根底扎實,嘗試著寫新詩的人也會作舊詩,而且作得很好。
另一方面,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幾乎所有作家都或多或少地通外文,他們中間最杰出的還有翻譯作品。作家、翻譯家兩者兼任,這是那時期文壇的特殊景觀。
但是,出生于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的中國作家,一般是沒有時間從事翻譯的,他們的外語知識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他們通過中文閱讀大量外國文學作品,這是普遍現象。當代中國作家的外國文學知識令人驚嘆,如果有世界比賽的話,中國作家在這方面可以說是領先的,甚至遙遙領先。王安憶的評論集《雅致的結構》中的同名文章最初發表于《外國文學評論》,當時編輯部也不知道此王安憶就是小說家王安憶,可見文章完全是專業水準,而文字表述更加有穿透力,全無論文八股的毛病。據有的作家說,他們看的外國文學作品要多于中國文學,我是相信的。但是外國文學閱讀的心得體會如何體現于中文創作并沒有一定之規,讀得多也不一定寫得出色,不一定有王安憶那樣的見識。
假如外國文學方面的背景深厚,必然能夠積極欣賞當代那些受外國文學影響較深的作家了嗎?恐怕未必。說到底,作家還是要接地氣。我們是寫不出美國人、法國人、俄國人的,也寫不出他們的歷史場景。寫作技巧無法改變我們身上太多太多的潛意識,后者是本土社會文化的積淀。
比如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曾出現過模仿荒誕派劇作家貝克特的作品,我覺得還很粗糙,有點生搬硬套,主題先行。一九八四年美國劇作家阿瑟·米勒訪華,指導《推銷員之死》的排演,他看了一些中國戲劇,他對《絕對信號》的嚴厲批評就非常值得我們反思。
前些年“全球化”的概念很流行,其實我不大知道它究竟指的是什么。英美作家創作的時候,好像不大有“全球影響的焦慮”(即擔心作品不夠世界級)。看看最近一二十年的美國文學,我們發現美國作家喜愛寫某一時段某一地區的生活場景,非常具體、細膩,可見對立于“全球化”的地方感情依然很有活力,歐洲國家的文學也喜歡突出地方特性。泛泛的“人類狀況”也許在二戰后流行過一陣,但是歐美作家基本上還是扎根于自己的社會,以本國讀者(甚至一地的讀者)為理想讀者。第三世界背景的作家大概迫切希望從邊緣走向中心,偶爾還會揣摩歐美社會的偏好,盡量遷就別人的成見,那就太可惜了。奧爾罕·帕慕克聽人說他是個土耳其作家會不大高興,有意識地與自己的國家保持距離,這種焦慮沒必要吧。
現在世界文學與比較文學專業的學者可以在有的國別文學上再多花些力氣,參照系太大也會成為一種弱點。我想他們也應該多多接觸和親近中國文學,不管是古典的還是現當代的。
你提到的現象確實應該引起重視,即如果當代中國批評家的視野局限于海量的中國當代文學作品,那么就無法理解中國作家因閱讀外國文學而產生的問題意識,結果造成錯位與隔閡。我也許比你略微樂觀一些。優秀細致的讀者,不管讀什么作品,何國作品,總會讀出有趣的內容來。我們現在成熟的讀者還是偏少了,這是非常讓人擔心的。金圣嘆是多么出色的讀者啊,他的藝術、道德敏感性都是一流的。我懼怕宏大話語,大概不大有出息吧。但是我也覺得回避宏大話語有其好處。如果我們用“八○后”、“九○后”之類的大套話把非常不一樣但屬于同一個年齡層的作家一網打盡,那么我們的批評界就有點失職了。就像有人號稱自己是“民間立場”代言人,未免太專制霸道了。我是出生于五十年代的,我不相信我可以自命為同齡人的代表,也不愿意自己被其他人代表,我們每個人都只能表達一己之見。用關愛而又犀利的眼光去發現各人的特點,這是該做而未做的。批評界還應該成為作家的諍友。我相信當代中國作家的心理相當成熟,不會把正常的批評視為個人攻擊。在網絡上,個別影響極大的年輕作者有一股戾氣,在公共空間的表現毫無教養可言,幸好那樣的人不能以作家稱之。這種現象說明我們的社會一方面極不成熟,一方面非常脆弱。
王侃:可能很多人對近代以來的中西文化碰撞仍然持有一些過于概念化的理解。比較典型的有兩種:一是有人仍然會以進化論的觀念對中西文化進行價值論定,從而將“現代性”與“西方”劃上等號。實際上,近代以來中國人通過閱讀、通過嚴譯《天演論》、通過林譯《茶花女》而感知的“現代性”,都被古雅規整的漢語進行過“改寫”。嚴復的信雅達,林紓的大量誤譯,都將“現代性”導向一定程度的本土性。在“改寫”的意義上討論“現代性”,就是要考慮對本土與傳統的強調,就是要明白,“現代性”并不意味單向度的西學東漸,也不意味著本土和傳統被覆蓋。同樣的,中國當代作家通過“翻譯文學”汲取營養,而我們知道,“翻譯文學”其實已不是純正的外國文學了,而是被中文“改寫”的文學,其中有著很多屬于中文的“本土性”或“傳統性”。二是,“西方”也是多元的,狹義的“現代性”不過是它的面孔之一。茅盾當年主持翻譯的歐洲弱小民族文學,以及后來被大量翻譯的俄蘇文學,都屬于“西方”的范疇,卻與英、法、美、德等傳統“西方文學”頗不同質。而以英、法、美、德為代表的傳統西方文學,其美學與歷史形態同樣也是多元化的,但這種多元形態在我們的有關中西文化碰撞的文學史敘述中被化約。我覺得,對于中西文化的概念化理解,導致我們的現代文學史論走向一種偏頗,即我們的學生通常會把這一百年的新文學理解為是一個不斷“西化”和不斷“現代化”的歷程。
陸建德:你說的“過于概念化的理解”確實存在。“現代性”這個詞像泥鰍一樣,太滑,抓不住,一不當心還會被它咬一口。英美現代派文學在文化上甚至有保守傾向,政治上有點“反動”,作家根本不相信庸俗政客的口頭禪。《荒原》作者艾略特竟說自己是保皇黨人。“進化論”至尊的地位是中國特有的現象。“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是獨特中國語境下的產物。赫胥黎《天演論》(原著)的主要論點是不能用生物界的模式來評價、解釋社會和倫理的。
熱愛歐美文學的人并不一定都是否定中國自身文化傳統的。歐洲人太“好古”了,歷史長河至今依然在街道兩旁的建筑里流淌,歷史意識也貫穿于幾乎所有人文學科。辜鴻銘受標準的十九世紀英國教育的影響太深了,他的參照系是英國的精英文化,就此而言他關于中國文化的一些偏激之詞很“歐洲”,或許這是一個悖論吧。
新文化運動的主將都得益于嚴復和林琴南的翻譯,有的是讀了林譯小說后走上創作之路。翻譯家是“叛徒”,這是名言。徹底透明的、窗玻璃式的翻譯大概永遠是不會有的。對于早期翻譯而言,本土化程度可能比較高,改寫難以避免。那是必不可少的一個階段。因此,誠如你所言,“現代性”既非單向度的西學東漸,亦非本土和傳統被覆蓋。林琴南翻《黑奴吁天錄》的時候把原文中很多基督教內容略去了,但是那些未必是作品的精華。再說林琴南,他從事譯介事業,不完全是為稻粱謀,他有救時之心,希望歐美小說里愛國愛群的精神能喚醒國人,奮發有為。他其實是十分開明的,很早就試著用白話寫詩,對傳統中國文人那種動輒悲嘆“不遇”的心態,做過深刻的批判。他以獨特的方式讀西方小說,屢有收獲。我以為他通過大量外國小說來認識的西方社會是具體的,相對比較可靠。這樣一位翻譯家,卻是某種意義上的文化保守派,站在新文化運動的對立面,愿意看到祖國文化不斷納新,與時俱進。他這種態度多少得益于域外小說的影響。由此可見,歐美文學對中國新文學的影響呈現出多元的格局。
梅光迪與胡適大致同時留美,他是真正學英國文學的,他的文化立場反而與林琴南接近。說到梅光迪,當然要提吳宓等學衡派,他們個個都深受西方文化的影響。或者我們可以這樣說,當時全面否定中國文字、文化的論調如洪水滔滔,極個別西方帝國主義者不敢明言的打算(徹底否定中國文化)居然堂而皇之地以新文化的號令出現,這是有點讓人失望的。為使得新舊文化能夠接續,林琴南以及比他小一輩的學衡派拒絕旁觀,投入論爭。他們沒有成為贏家,沒有成功阻止“時代潮流”,但是他們培育起來的感情的洪流沖濁并削弱了對手似已占領的陣地,形成一種平衡。回到五四時期,北大還有黃侃、劉師培等國粹派,他們的作用也不能忽略。民國時期繼往開來的出版物多極了。現在的中小學生古文水準比我們那時的平均水準高多了。
新舊教育并存的時候,出了一些大家。一旦新式教育獨領風騷,文化傳承確實出現某種程度的斷裂。杜亞泉在與陳獨秀的辯論中敗出,說明五四時期的文化氛圍其實比較專制。主張“賽先生”和“德先生”的人自己不尊重科學,不講民主,兩位“先生”內容空洞,有時像兩根棍子。后來,文化激進主義所造成的傷害,在大陸這邊可能更嚴重一些。但是即便在其他使用中文的地方,還有人寫得出林琴南那樣的古文嗎?還能用古文描狀活潑有趣的生活場景嗎?能自如使用白話、古文的雙槍將,現在大概是沒有了。
新文化運動得益于歐美文學,背后有廣義上的政治幫忙。歐美文學的影響呈現多元格局,受壓迫民族的文學(包括弱小民族)很早就受重視,魯迅的《摩羅詩力說》里講到波蘭和匈牙利文學。俄蘇文學一度有著蓋過其他文學的態勢,而西南聯大的詩人有意學習英美現代派,比較講究克制與紀律,與郭沫若的新詩就很不一樣。我們現在還得多多強調西方文學或者說世界文學的多元形態。
回顧二十世紀第二個十年,有點遺憾。但是中國新文學的成就之大,也不容否認。
王侃: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判斷之一,就是認定我們的文化中有一種堅固的群體主義傳統。自我、個性、個人主義這些范疇,在一般的論述中都是與我們的文化傳統絕緣的,所以,李贄所代表的方向只能是我們這個傳統的異端。現代以來,自我、個性、個人主義都被認為是從西方援引的話語資源,并且這么多年以來,無論在理論還是在實踐層面,我們一直都是在“進步”的意義上理解和認同這些話語資源。但您這次的講演,卻指出中國的文學/文化傳統中一直存在以“自戀”、“自憐”為其表征的“自我”形態,它有著典型的反群體主義的人格特點。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在您的觀念中,自戀、自憐的“自我”,是一種自私形態的極端個人主義;而西方語境中的自我、個性和個人主義,其實都植根于深厚的群體主義土壤。現代以來的中國文學,在征引西方的自我、個性和個人主義話語資源時,一方面有意無意地剝離了這些話語所置身其中的文化語境,另一方面,則借用這些話語重新包裝了自戀、自憐的“自我”,使自私形態的極端個人主義在“西方”的掩護下重新合法化。
陸建德:你的概括非常準確。這是一個很大的話題,我希望以后有機會進一步深化。美國十九世紀哲學家愛默生曾經著力宣傳個人主義,但是他是希望美國人不要做百分之百的歐洲人,他有非常強烈的美國意識,一直在呼喚“美國學者”。愛默生的個人主義重責任、創新,絕對不是楊朱之學。中國古代詩歌里“孤”字是常見的,我們有“孤”的美學。人總是在與別人、與社會相聯系的時候才能充分發揮人性的潛能,但是我們看重的是無牽無掛的逍遙。中國歷史上的文人對自我太放縱了,魏晉名士幾乎是反社會的,蔑視禮法那時也是一種吸引眼球的時尚,甚至是做官的捷徑。拒絕美化自己是不容易的,我們對宗教了解太少,我們沒能意識到即便是馬克思主義也必然是基督教社會的產物。
不久前,莫言獲第八屆茅盾文學獎,他的感言揭示了當代中國文學的新氣象。我在講座里說,即使我們寫了一部部譴責小說、黑幕小說,那又怎么樣?偉大的文學難道是靠簡單的、發泄性的口號造就的嗎?十九世紀的俄國作家滿足于咒罵農奴制、專制沙皇或東正教嗎?假如我們這樣想,那就說明過度的政治化如此深入我們的意識,以致我們習慣于把一切都歸結到一個絕無復雜性可言的政治維度,學會了白癡式的話語,看不到豐厚的、交錯的生活質地。當代作家應該關心政治,應該關心更高一層意義上的政治。如果無形中在“打政治牌”,討好“政治立場正確”的預設,眼睛又盯著國外,那就有點可惜。要抵御“打政治牌”是困難的,因為得不到某些媒體的掌聲。哪怕是廉價的掌聲,心里聽了也是美妙無比啊!莫言的那段話講得極好,中國文學史上很少見到這樣的態度,因為長期以來,我們只是看到山中之賊,不見心中之賊(這是王陽明的表述)。雖然魯迅試圖寫出“皮袍下面藏著的‘小’”,他還可以走得更遠一些。《一件小事》的線條畢竟太簡單了,說得不好聽一點,像是六十年代中小學生日記里的自省。莫言是這樣說的:“揭露社會的陰暗面容易,揭露自己的內心陰暗面困難。批判他人筆如刀鋒,批判自己筆下留情。這是人之常情。作家寫作,必須洞察人之常情,但又必須與人之常情對抗,因為人之常情經常會遮蔽罪惡……今后必須向徹底的方向努力,敢對自己下狠手,不僅僅是懺悔,而是剖析,用放大鏡盯著自己寫,盯著自己寫也是‘盯著人寫’的重要部分。”要剖析自己,首先得與自己保持距離,將自我對象化。我有時擔心,中國文化在這方面可能較弱,司馬遷(還有屈原、賈誼)將美好的個人與污濁的社會絕對化,結果是不利于自我分析的能力得到正常的發育。普魯塔克的《希臘羅馬名人傳》是可以比較著看的。普魯塔克對人物性格的分析描寫已經很復雜了。
當代作家的寫作,需要得到社會的滋養。簡·奧斯丁的小說多少反映了當時英國社會人際交往的特點,比如人們是如何說話的。奧斯丁沒受過什么高等教育(伍爾夫也沒有),但是她周圍人們說話的藝術養育了她,養育了她的幽默感和反諷的意識。狄更斯也沒讀過幾年書,他二十幾歲的時候就是英國最受歡迎的小說家。他作品里最可愛的人物都是誠實正直的,不會像憤世嫉俗者那樣一味發泄,他們有合群的癖好,不記恨,冤家落難,也伸出慷慨援助之手。一個社會喜歡匹克威克先生,那是一筆莫大的財富啊。
我們的社會環境是否也為當代作家提供了同樣的資源?不管作家愿意與否,自己身處的社會特點總會以各種方式反映于作品。可是沒有任何傳統是一成不變的。對自己的文化和那些想當然的前提必須善于反思,對自己也需要反思,而且是大膽無畏的反思。
王侃:毫無疑問,您的文學批評是一種文化批評和社會批評,您似乎更為關注“文學”背后的“文化”,關注“美學”背后的“意識形態”。我想就此提兩個問題:一是,用漸進主義、本土立場和群體價值來概括您的學術思想的核心部分,是否恰如其分?二是,今日中國的文學批評面臨一個悖反式的困境:當一些批評家試圖尋找更宏闊的參照系去闡釋中國當代文學時,不免有“遠離文學”之虞;當更多的批評家強調“功夫在詩內”時,他們的批評實踐卻一直被認為疲軟乏力,流于瑣屑。因此,近二十年來,中國的文學批評一直處于“缺席”的質難之中。您如何評價這種“缺席”?
陸建德:對形式主義的批評,我應該更加關注。我確實對索緒爾的“所指”、“能指”之類的概念毫無興趣,而且也不相信“現代”與“后現代”的分野,九十年代初期,發表過一些對“后現代主義”不大恭敬的言論。我想文學創作和文學評論、研究歸根結底牽涉到我們對價值的理解,與生活是相通的,需要“知人論世”。戴·赫·勞倫斯說,小說是“一部生活的閃光之書”,它為一種廣義上的道德關懷所照亮,同時又具有巴赫金式的多聲部。六七十年代以來,英國小說成就遠在法國小說之上,因為后者被“新小說”敗壞了。羅·布-格里耶逝世的時候,很少有法國人還在關心他,倒是中國的報刊貢獻出很大的篇幅紀念他。很多英美作家依然把小說視為“倫理探究的最佳工具”,這是作品吸引人、感人的主要原因。但是“倫理探究”不是道德說教。我覺得我們的倫理探究其實還比較膚淺,對人的心理復雜性理解不充分。這就形成了極大的局限。我在講座里對司馬遷的筆法有保留,因為我以為他對人事的看法過于簡單了,沒能換個角度看問題。為什么《史記》的文字我們不能懷疑?
“功夫在詩內”,如果僅僅局限于文字技巧,確實容易流于瑣碎。
我大概還談不上有什么學術思想。閱讀具體的作家、作品,很難說就遵循三條原則:漸進主義、本土立場和群體價值。這樣就非常機械。我確實相信漸進主義和國家、社會的觀念,對十八世紀英國政治思想家埃德蒙·伯克比較推崇。哈佛大學教授恩格爾說:“伯克是一位超越了人們熟悉的意識形態的政治家、作家,最不適合于我們有限的政治詞匯里那些簡單化的類目,我指的是從那些老一套的標簽‘自由’和‘保守’、‘左’和‘右’衍生出來的毫無想象力的翻新花樣。”本土立場無非意味著拒斥生搬硬套,這其實有著普遍的意義。伯克批評法國革命,但是他也不是向法國人推薦英國的經驗,要他們走英國之路。他說那是行不通的。群體價值的考慮不能不顧個性,兩者之間的協調不可或缺,但是我不看好沒有個性的社會,也無法贊成完全游離于社會群體之外的個人。說到本土立場,還想加一句。華人在美國還是受到歧視的,對華人不利的、帶有負面意義的描述還很多,如果華人像猶太人那樣善于斗爭,局面就會好得多。但是奇怪的是大陸學者經常關注歐美作品里的反猶主義。首先得聲明,反猶主義很可惡,有十二分的理由予以譴責。但是也要看到,研究反猶主義的著作多,恰恰說明猶太裔學者或猶太文化實力強大。華人的地位遠不及猶太人,美國華裔沒有像“反誣蔑聯盟”(Anti-Defamation League,簡稱ADL)那樣全國性的組織,ADL主要針對一切形式的反猶主義而設,影響極大。然而我們也不能過于關注華裔美國人,仿佛有了黃皮膚和黑頭發就永遠沾親帶故。現在美國有不少華裔作家,他們用英文寫作,我覺得國內學界對他們的重視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
用宏闊的參照系去闡釋中國當代文學,當然非常好,但也要學會細讀,從細處著手,這就難了。我常讀到用某參照系解讀外國文學的論文,大的理論框架沒有用,因為所用的具體例證往往是別人(國外學者)發現、已經用過的。參照系也容易大而無當,見多了只覺得是幾個空泛的詞匯,無法落實。不要熱衷于給文學作品貼什么“主義”的標簽,然后用“主義”來分期、分類。這和我前面對“八○后”那種表述有所保留是一樣的。
中國文學有著深厚的批評傳統。就從當代文學研究來說,批評不是缺席的。《文學評論》上就有關于當代作家的好文章,分析和批評都很到位。我覺得“批評”并不是在好壞之間做選擇。把一種復雜的創作現象、心理現象老練地揭示出來,那也非常不容易。
王侃:可能是您所受的英國式學術訓練使然,您似乎喜歡撰寫“短平快”式的批評文章,并在其中體現出重經驗、重歷史、重實踐的學術風格。我對您文章的深刻印象之一是,在具體的批評操作中,您是一直反對各種“假大空”的。是否可以請您談談,從您的角度看,中國當代文學批評中的“假大空”有哪些具體的、典型的表現?
陸建德:王佐良非常欣賞十八世紀英國作家約翰遜博士,他說約翰遜的批評以常理為特點,“所謂的常理,也不是純憑印象,而是摻合著人生經驗和創作甘苦,摻合著每人的道德感和歷史觀”。因此這樣的批評“具體而又不限于技術小節,有創見而又不故弄玄虛,看似重欣賞,實則關心思想文化和社會上的大問題”。約翰遜無意于建構體系,但是他來自實際的心得體會傳了下來,依然經得起咀嚼。我以為這種常理的批評也很好,值得學習,王佐良的文章就有“常理批評”的韻味。我自己還差得很遠,還是中國的特產,雖然在英國讀過幾年書,與英國感覺上還是比較遙遠。
我寫過一些報刊文章,較短,介紹與評論兼而有之,沒有什么學術含量,慚愧得很。如果在視角、觀點上有點新意,那就十分幸運了。英國《泰晤士報文學增刊》上的評論文章不是很長,不大像“學術論文”,但是可能比后者更耐看。稍長一點的文章,比如研究一個作家,寫起來很累,畢竟得有大量閱讀,包括作品、評論和傳記等等,那是基本要求。即使細讀一部作品,也是費力的。所謂的“假大空”畢竟是少數,或者說極少數。在外國文學研究界有不少介紹時新理論的文章,多重復,而真正將理論用于研究、用于解讀作品的卻不多。現在終于有了改觀,國內一些非常優秀的中青年學者正在帶來新氣象。我以前曾開玩笑說,空對空導彈太多了。我們的學科設置也有可以商量的地方。有的專家是專門研究理論的,這和世界其他地方不一樣。福柯也許是理論家,但是他有研究的歷史對象,他是在研究的過程中體現出一種理論傾向來。可惜我們這里有時對象不明。這種現象也可能在往中國文學研究領域蔓延。使用域外理論,一定要化鹽于水。前幾天我還和《文學評論》編輯部的同事欣賞了一段文字,不知所云。事關版權,還是不念。有些表述其實不用也沒關系,比如“強烈的個體生命體驗”、“深厚的文化底蘊”、“詩學精神”、“文化品格”等等。這些詞匯都有“假大空”的嫌疑。一個三歲小孩哭得起勁,你能說那就不是“強烈的個體生命體驗”嗎?一位駕駛員違反了交通規則,向交警遞上一支煙,那就沒有表現出“深厚的文化底蘊”嗎?說得太多了,趕緊與“生命體驗”和“文化底蘊”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