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著媽媽皮的圣誕老人

文 _ 葉傾城

有一天，小年突然問我：“媽媽，美人魚是人裝扮的嗎？”

這是一個注定讓我進退兩難、無言以對的問題。說“不是”，乃公然說謊；說“是”，希臘諸神也會黃昏（《諸神的黃昏》，樂劇《尼伯龍根的指環》最后一部）。但她才五歲半，我非得告訴她這世界其實庸常凡俗，所有童話都不曾發生過？我不明白她為什么想到這個問題，人生來就是懷疑論者嗎？那些我們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事，終會被一一質詢。

我終于含含糊糊地說：“一般來說，你在現實生活中能見到的美人魚，都是人裝扮的。”—我還是為迪斯尼、為《海的女兒》們留出了

余地。

小年很篤定地、早知如此地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還有，我覺得，《巴啦啦小魔仙》也是假的，里面的魔法棒和我的一樣，都是玩具。”

我瞠目結舌：啊，她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已經建立？1904年，《彼得·潘》在倫敦約克公爵劇場首映。小仙女叮叮鈴為了救人吞下毒藥，傷心欲絕的彼得·潘對著觀眾席大聲喊道：“你們相信童話嗎？如果相信，請鼓掌。”有人形容那沉默“漫長如一生”，但終于，如雷般的掌聲爆發了。如果小年在現場，她會鼓掌嗎？“地球上所有的孩子都將長大，必須長大。除了一個，唯一的一個，僅有的一個……”很明顯，小年不是長不大的彼得·潘。

我“呃呃呃”幾聲，不知說什么好，問：“那喜羊羊與灰太狼呢？”

“那是動畫片呀。它們在動畫片里面是真的，出來就是假的。”她很肯定地說。

她以前還沒這么決絕。她4歲的時候，有一次發脾氣說我是“臭媽媽”，我逗她：“媽媽變成香媽媽好不好？”“怎么變？”“找神仙幫忙呀。”她說：“哎喲，哪兒有什么神仙呀，我都好久沒見過神仙了。”我忍笑問：“你以前見過嗎？”她抬頭想一想：“幾天，幾星期，好幾年……唉，我都不記得神仙長什么樣了。”我再接再厲：“圣誕老人呢？”她嫌我無知，白我一眼：“圣誕老人是人，又不是神仙。”

此刻我又問她：“那圣誕老人呢？”

她遲疑了：“不知道……”猶猶豫豫地補充，“我覺得多半也是假的。但是……要是假的，就沒禮物了。”她不好意思起來，嘟囔幾聲。

她不是不能判斷，她只是有小小的貪心。

搞傳銷的人未必是被那一套滾雪球的理論說服的，只是，他們許給他一個“禮物”，一個“奇跡”，隱隱約約地閃著金光：一棵錢生錢的搖錢樹，就在等待你投下第一筆錢作為種子。要拒

絕，先要否定一夜暴富的可能性，“沒禮物了”。

被愛人的蜜語蠱惑得神智盡失的女子，她是真相信嗎？不，聽的時候，多半就控制不住一半苦笑一半冷笑，還有忍不住要跌落的淚。但他承諾了快樂、未來、家，一起買菜倒垃圾的幸福，相擁而眠共看一萬次日出的天長地久……金紙與銀紙、星星與蝴蝶結，共同包裝他的誓言，要如何才相信里面空無一物，要清醒理智到何種程度，才能面帶微笑地說：“沒禮物？無所謂，我只求不耗盡一切，成為人家生命中的禮物。”

而我想對小年說，圣誕老人確實是存在的。貓的圣誕老人是圣誕貓，狗狗的圣誕老人是圣誕狗狗，泰迪熊的呢，當然是圣誕泰迪熊—和誰長得一樣，就是誰家的圣誕老人。

其實，我就是那個披著媽媽皮的圣誕老人，給你烤雞翅，新衣服，滿懷的花，好多的故事書，一個又一個大大的濕濕的口水吻。我給不了你星星，但若你要，我會盡力。

你說得沒錯，圣誕老人不是神仙，是人，是那些送給我們幸福的親人或者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