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雨
(云南民族大學人文學院,云南昆明650031)
“世界是平的”——隨著美國學者托馬斯·弗里德曼《世界是平的》一書的流播,這一觀點已經成為人們對網絡時代的一種普遍社會認同。據此,韓少功先生則進一步引申出一個更為深層次的話題:“一個‘扁平’的世界里眾聲喧沸。從原則上說,由編輯、審查、批準一類關卡所組成的文化權力體系幾近瓦解,每一個IP地址自由發聲,都可能成為強大的文化媒體。英才慘遭埋沒的可能,偽學與贗品一手遮天的可能,在傳統意義上都會減少。全民批評權的運用,也是一種有益的破壞性檢驗。不過問題的另一面,是胡說比深思容易,粗品比精品多產,優秀者至少沒有數量上的優勢。”[1]所謂扁平,韓少功將之詮釋為“大眾型和通俗化”,甚至“無深度和無高度”。[1]這是個正在發生著的由網絡以及社會變革帶來的大眾化、民主化以及話語的權威性消解而似乎被“扁平”了的時代。那么,文學在這個扁平時代是怎樣的呢?
一
上世紀90年代以來,在不斷發展的市場經濟以及電視、網絡等新興傳媒的雙重夾擊下,傳統意義上的當代文學正在逐漸喪失讀者,文學似乎正日漸邊緣化。許多人對當代文學滿懷失望,斷定嚴肅文學、純文學曲高和寡,而網絡文學則基本上是些快餐文化、口水作品、文字垃圾:“數字化的生存和大量的機械復制的文化,網絡的寫作和娛樂至死的形式,原創力與閱讀枯竭的現實,以及小說或詩性的修辭方法的枯竭。在今天漢語小說花樣翻新的可能性在什么地方呢?”[2];“文學遭遇了來自電子媒介藝術的前所未有的沖擊,文學在文化生活結構上被邊緣化,其社會影響力跌落到微乎其微的程度”[3]。有趣的是,這樣指向性十分趨同的兩段文字,其實是出自兩位對中國當代文學狀況的評價持完全不同意見的學者,他們以驚人的一致對電子媒介沖擊下的網絡文學發出同樣負面的悲憫和概嘆。
網絡時代的文學究竟怎么了?文學的生命是被什么主宰?文學的意義該怎樣賦予?文學的價值是否僅因為產生了某種新的傳媒方式就會被擊潰成為一地碎片?回顧中國文學發展的歷史歷程,其實也曾有過多次的迷茫和落寞,也經歷了不少的低谷和邊緣化,甚至被異化、降解為某種政治力量的“傳聲筒”和“看圖識字”,文學一度喪失了其應有的獨立性、豐富性和個性。比如,明洪武年后,就遭遇了“百年無文學”的最黑暗時期。[4]與之相比,當今的文學現狀無論是創作主體還是受眾群體,其實遠未處于這樣的境況之中 ,網絡文學只不過是文學從寫作方式到傳播媒介的部分轉換而在主流以外生出的另一種形式,是大眾與通俗的濫觴,是批量的和被熱捧、被參與的文學,是情感與精神的喧囂與躁動。對網絡文學以及主流文學都完全沒有必要“杞人憂天”。王國維說:“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這是為歷史所驗證的真理。那我們不妨讓慣常的那些主流的深沉的理性研究與批評來一個平實的轉身,認真看看我們這一代的網絡文學創作,對網絡文學創作及其作者讀者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對他們的文學精神,做一些理性的研究。
二
網絡文學原創大陸網站影響大的主要是晉江原創網、起點文學網和縱橫文學網。近十年來,由于推出了《搜神記》、《盜墓筆記》等一系列主題各異的批量網絡文學作品,使得這三大平臺的點擊率很高。其中不少寫手,也憑借這三大平臺,不僅作品一夜走紅,主創者也迅速成為了新一代的文學明星。這些多為30歲出頭的青年作家,他們的作品在青年人中的知名度以及市場銷售業績十分火爆,文學在網絡中并不寂寞。
2001年,起點文學網推出了由樹下野狐創作的小說《搜神記》。這位畢業于北京大學的青年人,用他對華夏古老神話材料的把握,施展出高超的想象力和出色的語言運用能力,演繹了一個充滿傳奇與魔幻特質的神奇故事。作品建構的虛擬時空是華夏史前時期的蠻荒時代,講述因神農氏駕崩天下大亂、三皇五帝接踵而起逐鹿中原的故事,描繪了各部落間人事紛擾、陰謀迭出、戰爭頻仍、亂世英雄應運而生的局面,刻畫了少年拓拔野憑借機遇獲得神帝秘籍得無鋒斬天下妖魅、平天下大亂后結識大荒游俠旋奔蒼茫天地的瀟灑脫俗的英武形象。小說一經推出,立刻掀起了全球華人網絡的“搜神熱”,很快便以紙媒的形式在港臺正式出版。時隔10年,該作品依然被視為“最著名、最暢銷的網絡奇幻經典之一”,成為網絡小說“奇幻主題”的標志性作品,作者也被譽為“本土奇幻扛旗人”、“當代新神話主義浪潮的領軍人物”。[5]《搜神記》成為了網絡文學躋身于當代文學創作領域的一個重要標志,其成功使得受眾對網絡小說刮目相看,并產生出對網絡小說作品的新期待。
“搜神熱”余溫未退,2006年,又一位畢業于北京大學的才女網名桐華的青年作家被起點文學網推出,其小說《步步驚心》火爆網絡和出版界,并很快成為影視傳媒的寵兒。該作品改編的電視連續劇一經播出,便成為繼香港電視劇《尋秦記》之后最受青睞、影響也最大的時空推移故事題材電視劇。《步步驚心》開創了大陸穿越時空類型小說的“穿越主題”,這類小說也成為近年來頗為熱門的網絡小說的寫作題材和娛樂性、商業性電視劇的首選題材之一。
2007年,起點文學網又成功推出了南派三叔的《盜墓筆記》。在隨后近五年時間,作者完成了由8部小說構成的這一系列故事,獲得了百萬讀者的狂熱追捧。南派三叔憑借此作而名滿天下,躋身中國超級暢銷書作家行列,被譽為是開啟中國通俗小說界“盜墓主題”的主要作家之一。《盜墓筆記》系列創造了出版界的一個神話,在2011年11月21日公布的“第六屆中國作家富豪榜”上,南派三叔以1580萬元的版稅收入,榮登作家富豪榜第2位,引來了廣泛關注。[6]其市場認可度也令人感覺“文學的寂寞”似乎只是一種傳說。
也是在2007年,一位名為“匪我思存“的網絡作家,以一部《佳期如夢》贏得了“悲情小天后”的美譽。作品呈現了城市的戀情、青春歲月的愛情執著、現實對夢想的無情粉碎、人生遲暮時的清醒和淡定……作品以言情為主題,飽滿的人物形象,女性特有的細膩筆觸,成就了該網絡小說的藝術魅力,提升了網絡小說的文學價值。“言情主題”的網絡文學并不因為主題的傳統而被邊緣化,作品當年就出版,后又再版,還有臺灣版、越南版,其受歡迎程度可見一斑。
在這些影響很大的網絡作品中,對中國傳統文學精華的繼承顯而易見,但與此同時也充斥著很多新鮮的文學元素,彰顯著屬于新生代文學精神的特質。透過這些林林總總的網絡小說,總是能看到作者在走過韓寒之后的另類文學視點:對現實的逃逸和對虛幻的追逐、平復現實生存環境喧囂與浮躁的疏離、急功近利的市儈行為原則和遭到擊潰的情操和高尚、常常被粉碎的優雅與浪漫……人生的關注常常只是自我,理想主義的缺位使得創作主體的思想境界總是讓前輩名宿們感到或多或少的失望,本屬于人類不可或缺的心靈給養的文學變成了一種夢魘……這一切,散播在年青一代的小說尤其是網絡小說中。這些出生在中國改革開放之際,成長于社會全方位進行經濟發展大變革緊迫時代的一代作者,他們對自己的創作價值及其市場運作,有著十分清醒的認識。拿以往的作者與這一代作者相較,前者與后者分屬于體制內外,加之其他諸種時代、社會原因,兩種處境兩種創作心態從根本上影響了兩者的創作走向。盡管如此,這些有影響的網絡文學對于人的精神寄托的顧及,希望能與時代切合的創作熱情,以及讓受眾借助網絡平臺實現低成本便捷閱讀的實踐,都在昭示著這個時代的文學正開始進行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嘗試和探索,進入一個由媒介轉換帶來的從內容到形式的轉換時期。
網絡小說的“奇幻”、“穿越”、“盜墓”、“現代言情”四大主題其實是對中國傳統小說藝術的某些主題及其寓意的繼承和延展——當現實生活被異化而步入盲境,走出這種境況的文學,似乎都要借助于“奇幻”,如志異、志怪小說;而作者對現實的疏離,總是以復古的向往來排遣那種失落的心境,冒險和游歷往往成為對無拘無束人生的標榜,如仙游文學;而“情為何物”的追問,則欲在世俗層面還原生活本身,如市井文學。我們看到:無論網絡文學和傳統文學都是在面對某種境況時作出的同一種主題選擇,網絡文學的內容和主題并非從空而降;不論形式和媒介如何,文學都是以內容和主題來講話的,內容和主題才是直指人心的,這不僅是以電子為媒介的網絡文學,哪怕是任何花樣翻新的形式和媒介,都是要用內容和主題講話的,否則就是毫無意義的噱頭。
我們也看到,所有網絡熱推的文學作品,總是開始于網絡而終結于紙媒。傳統紙媒固然既便于收藏又能從容閱讀,但網絡文學作品似乎唯有進入到書版形式才能證明其藝術水準,抑或是作者需要再次進入市場以再度獲利……這種流播也是當今文學流播的一種有趣現象。值得一提的是,網絡文學語言因為直接受到網絡語言的影響張力十分強大。而網絡語言對現代社會的介入和滲透速度之迅捷,語義和語用之寬泛,甚至模糊了病句、錯別字的界定準則導致了漢語運用的失范等,是漢語發展演變史上少有的,可說是網絡語言對文學的顛覆,也可說是網絡文學對語言的顛覆,這也是網絡文學的重要社會影響。
三
怎樣看待網絡文學的價值和意義?這是一個尚未進入到理性批評話語范疇的問題。網絡文學創作往往因大眾和通俗甚至被斥為低俗,因此其創作主體的境界、價值取向、人生感悟等精神層面的內涵意蘊便無人談起,且常在有意無意間被忽略。網絡文學確有著“扁平時代”的全部特征,即是那種缺乏高尚的“扁”和缺乏深度的“平”的文學。但這不僅是網絡文學的問題,文學功能在這個時代正發生著巨大的變化,誠如韓少功先生所言:當今的社會,新聞業無所不至無所不知的信息傳播功能大大削弱了文學的認知功能,娛樂業的迅猛發展很大層面上“接管”了文學的娛樂功能。所以,文學的邊緣走向其實也是一種必然,無需哀嘆。更何況,邊緣也有回歸的可能,只是需要契機而已。
有必要指出的是,流行與熱門并不等同于經典和永恒。網絡文學是否能為文學的發展做出自己的貢獻,是否能在文學發展史上建構一方屬于自己的領地,還需要拭目以待。盡管10年的網絡文學作品產生過不僅一次的轟動效應,但其創作方式、表現內容、彰顯的精神主旨等方面,依然是可圈可點的。網絡文學的創作過程,是一種作者與受眾并行不悖的互動過程,或稱“復合式創作”。一個文本在產生之初,往往是幾個章節掛網后,隨之而來就是眾多的讀者跟帖。這些跟帖的點評式評論,很類似中國古代小說批評的點評形式,但是更加隨意和漫不經心。這種可以任意評點的自由跟帖內容,雖說良莠不齊,難見專業點評的精到,但也不乏一針見血的尖銳和獨到的藝術眼光。從跟帖率很高的話語閱讀中,可以很容易地窺見到受眾的審美趣味和娛樂取向,這對創作主體的后續寫作,常常起到一種直接的引導作用。也就是說,不止是作者在引領讀者而讀者也在引領作者,作者甚至要及時地迎合作者。這也是網絡文學的最大特點之一。
題材的選取也是這樣,雖然是創作主體的自主選擇,但依然受到時下需求和生長環境的制約。就目前網絡文學流行的所謂四大主題看,也是具有著顯著的時下需求特征的:
(一)奇幻表象的底蘊其實是現實社會中日趨激烈的利益追逐的變相,奇幻只不過是對現實爭斗的象征性表述即一種文學表達。
(二)穿越時空題材的不斷翻新,顯示了作者內心與現實巨大落差及其追求補償的心態。如果說《尋秦記》中主人公尚能以自己的一技之長,向古代社會文明展示現代文明成就,幾乎不加掩飾地表現出作為現代人的那份自信與自豪,那么到了《宮鎖心玉》中已演變成為一個平凡普通的現代人,借助于一個偶然事件,轉瞬便輕松地成為古代社會的顯貴,便輕易地走進權勢中心成為歷史事件的預言家、歷史變更的話語權擁有者。兩者稍加對比,前者尚有對歷史邏輯的遵循態度,后者則是功利性地借用歷史、毫無畏懼地顛覆歷史事實。后者對平淡無奇的現實生活的不耐煩與自我價值實現需求的膨脹之間的矛盾,導致了這一主題由自信與自豪向自卑與自戀轉變。
(三)歷險作為人類共存的心理特征,其凸顯出來的娛樂性體驗成為這類主題的共同審美趨同。《盜墓筆記》為標志的“盜墓主題”系列作品,是對中國比較少見的歷險文學題材創作的成功實踐。由于更多偏重于帶給受眾刺激和緊張的心理體驗,所以在創作上的迎合性和時下性也就更勝于其他主題類型的文本。
(四)“言情主題”的網絡文學如《佳期如夢》,其實是“現代言情”。“現代言情”是最受歡迎的,講的就是時下的生活和心情。不論是網絡小說《佳期如夢》中愛情的執著與無奈,抑或是由網絡而影視的《失戀33天》,以及電視劇《中國式離婚》、《新結婚時代》等,那份情感的惆悵與疏離,青春物語類的感情述說,無不充斥著極為鮮明的時下的世俗精神特征:“這里沒有遠大的理想、深刻的內容,也沒有具有真正雄偉抱負的主角形象和突出的個性、激昂的熱情。它們是一些平淡無奇而卻比較真實和豐富的世俗的或奇幻的故事”。[7]這種文學特征,曲折地反映出時下市場經濟、電子時代人們的精神狀態和需求狀態以及對文學創作帶來的重要影響。以市場經濟為風向標的社會轉型,現實利益的追求會成為個人價值體現標準,社會各階層均有著自己的利益訴求而無視“權威”話語。隨同這種社會變革而來的一方面是人們自我意識意識的普遍覺醒,但另一方面則是公共意識——公民責任感的缺失。在當下的文學作品中,注重個人心路歷程坎坎坷坷的記錄和個人至純至真的情感回味而對社會現實表現出疏離和冷淡;創作主體的自我張揚程度前所未有而缺少面向社會深刻現實的公民責任感……這些表現被嚴肅的批評家們斥為無病呻吟的“夢囈文學”是有道理的。
綜上所述,網絡文學昭示著這個時代的文學正進入一個由媒介轉換帶來的從內容到形式的轉換時期。文學在網絡中并不寂寞,網絡文學是批量的和被熱捧、被參與的文學,是在主流以外生出的一種文學形式,是大眾與通俗的濫觴。在網絡文學中,創作主體以往的文學精神引領性更多地受世俗受眾影響而代之以迎合性;雖有對中國傳統文學從內容到精神的部分繼承,也充斥著很多新鮮的元素,彰顯著屬于新生代文學精神的特質,但也有對社會現實的疏離和冷淡以及前所未有的自我張揚……這就是我們從當下備受矚目,尤其是青年受眾熱推的網絡小說中窺視出的屬于這個“扁平時代”的一種文學精神。
[1]韓少功.扁平時代的寫作[N].文學報,2010-10-7.
[2]陳曉明.對中國當代文學60年的評價[J].北京文學,2010,(1).
[3]肖鷹.當下中國文學之我見——從王蒙、陳曉明“唱盛當下文學”說開去[J].北京文學,2010,(1).
[4]章培恒,駱玉明.中國文學史新著[M].復旦大學出版社,上海文藝出版總社,2008.
[5] 百度百科《搜神記》,http://baike.baidu.com/view/25808.htm#sub4982296
[6]百度百科《盜墓筆記》,http://baike.baidu.com/view/582208.htm
[7]李澤厚.美的歷程[M].文物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