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大江健三郎
我的長子,一個名叫Hikari的男孩,生下來時腦袋畸(jī)形。在他的后腦勺上有一個大鼓包,看上去仿佛他有兩個腦袋,一大一小。醫生為他切除這個鼓包,在手術時,他們盡量避免傷害大腦袋;后來又縫上了傷口。
Hikari很快就長大了,可是到了四五歲,他還不會說話。他對各種聲音的音高和音色特別敏感,而他所學習的第一種聲音不是人的語言,而是鳥兒的各種鳴聲。不久,他一聽到某種鳥的叫聲,也就能說出這只鳥的名字來。這只鳥的名字,是他從一張鳥叫聲的唱片上學來的。
七歲時,他比正常孩子晚了一年上學。Hikari上學了,進了一個“特別班”。班上有各種殘疾孩子。其中有的孩子整日大聲叫喊,有的孩子不能安靜地坐著,而是必須不斷地來回走動,或碰桌子,或撞翻椅子。每逢我從窗戶往里看時,我總是看見Hikari用雙手捂住耳朵,僵直著整個身體。
我向自己提出了曾經在兒時向自己提出過的同樣的問題。Hikari為什么必須上學?他熟悉鳥兒的歌聲,向他的父母學習鳥兒的名字,這讓他感到開心。我們返回我們的村子,生活在林中自己建造的一所小屋里,這豈不是更好嗎?我就會在我的植物圖畫冊里,查閱樹木的名稱和特性,Hikari就會聽鳥兒歌唱,說出各種鳥兒的名字來。我的妻子就會為我們倆作畫、燒飯。這有什么不可行的?
但是Hikari,是他自己解決了我這個成年人的難題。在Hikari進了這個“特別班”一段時間之后,他找到了一個跟他一樣憎恨喧鬧聲音的朋友。從這時起,他們便總是雙雙坐在教室的一個角落里,手拉著手,忍受著他們周圍的喧嘩。此外,每逢這位比他自己還體弱的朋友要上廁所時,他總是幫助他。對于在家里事無巨細都依賴父母的Hikari來說,能夠幫助他的朋友,這真是一件全新的幸事。從此以后,人們才注意到距離其他同學稍遠些的地方,并排坐著傾聽收音機里音樂的這兩個孩子。
一年以后,Hikari發現,他理解得最好的語言不再是鳥兒的歌聲,而是人們演奏出來的音樂。他甚至把他的朋友寫的、廣播電臺播送的、他們最喜歡聽的樂曲名字的紙條帶回家里;他把這些樂曲的唱片找出來。老師們也注意到了,向來沉默不語的這兩個孩子,如今在交談中,竟能說出諸如莫扎特或巴赫(hè)這樣的詞兒來了。
Hikari和他的朋友一道上完了“特別班”課程,在這所特別的學校畢業了。在日本,供智障兒童念書的學校,都是以第十二年級學習期滿畢業。在畢業典禮的那一天,我們作為家長聽到了老師的通知:Hikari和他的同學們從明天起不必上學了。
在隨后舉行的聚會上,多次聽到自明天起不必再來上學消息的Hikari說道:“這真奇怪。”他的朋友從心底里回答說:“是呀,這真奇怪。”兩個人的臉上泛著一絲微笑,表示出驚訝的神情,卻透著寧靜。
我以這一簡短的談話為由,為Hikari寫了一首詩,起初曾在他母親那兒上過音樂課,偶爾自己作曲的Hikari,把這首詩譜成了曲子,送給了他的朋友。后來,這首曲子演變成了《畢業變奏曲》,曾經多次在音樂會上被演奏過,獲得了許多聽眾的喜愛。
今天,音樂對于Hikari來說,已經成為發現自己豐富的內心活動、與別人交流和使自己與社會溝通的最重要的語言。這棵幼芽是在家里種下的,但是只有在學校里它才得以萌發出來。不只是日語,自然科學和數學,還有體育和音樂,也是深刻了解自己與別人交流的必不可少的語言。這同樣也適用于外語。
我以為,為了學習這些知識,孩子們就必須上學。
(張榮昌譯,選自《諾貝爾獎獲得者與兒童對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