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尤廣才

在2005年抗戰勝利60 周年時,我收到了黃埔四期同學、中國遠征軍第五十師師長潘裕昆的外孫晏歡發來的一份中國駐印軍緬甸西保戰役有功官兵勛績表附表復印件。表中有時任上尉連長的我、中尉排長丘新江、上士班長陳滿奎,因西保戰役作戰有功予以表彰。《陸軍第五十師緬甸西保戰役有功官兵勛績表 附表第八》中的“功勛事跡”是這樣評價我的:“忠勇果敢,指揮從容,行動堅決,于三月十六日攻破敵堅固陣地,一舉追敵至數英里,使敵不逞而抵抗”。這份勛績表,是潘裕昆的女婿晏偉權先生為追蹤潘裕昆將軍抗戰事跡,在南京第二歷史檔案館查出來的。令我十分感動的是歷史在一個甲子輪回之后竟然能發現我這樣的下級軍官作戰英勇的歷史記錄。面對著這份歷史文件,我不禁回想起當年的戰斗經過。
1944年4月,原五十四軍第十四師和第五十師調赴印緬戰場。當時我任五十師師部特務連連長。特務連是師部警衛連,負責師部安全警戒任務,一般情況下很少直接參加戰斗。1944年8月,五十師協同友軍攻占敵人設防堅固城市密支那后,全連官兵都摩拳擦掌,希望能到第一線殺敵立功,并議論紛紛“仗都是人家打,難道特務連就得站崗放哨,坐在看臺上看別人打嗎?”我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我是一連之長,我不帶頭請戰,難道要戰士們去師長那里請戰嗎? 實際上,我心里也一直想上前線,覺得當了軍官沒有實戰經驗,怎能鍛煉成為一名優秀指揮員。
全連官兵催我請戰,我不敢再拖延了。一天早操完畢,我去見師長潘裕昆,向他報告全連官兵一致要求打仗的愿望。潘師長面帶微笑,高興地答應了。他說:“部隊就要出發,向緬中進軍,決定把你連配屬到一四九團進攻西保,你們一定要打個漂亮仗啊!”我回答說:“一定不辱師長使命,堅決完成任務。”回連后,我把這個大好消息通告全連官兵,大家立刻群情振奮,歡笑沸騰。
西保位于密支那與八莫之間,是緊靠瑞麗江的一個重要城市。敵人在這里構筑了堅固陣地。準備頑強抵抗,阻止我軍向八莫推進。
1945年3月16日,五十師一四九團(團長羅西疇)擔任對西保正面攻擊,將特務連配屬到該團第二營(營長張永齡,今年97 歲高齡)沿公路左側,擔任直接對西保市區進攻。攻擊于拂曉開始,我展開了兩個排,第三排為預備隊。在師炮兵營和團迫擊炮連火力掩護下,我連很快接近敵人,和日軍發生了激烈戰斗,戰況十分膠著,到了中午還未解決戰斗。我在連指揮所待不住了,帶了號兵和兩個傳令兵,到第一排察看情況。路上,被敵人發現,步槍子彈從我頭頂、身兩側嗖嗖穿過。剎那間,只聽到身后撲通一聲,轉頭一看,身邊號兵周勇倒下了,鮮血從胸部軍衣淌出。這時又是嗖嗖子彈聲落在我身邊、身后地面上。我顧不了號兵,趕緊滾進一個凹地里。稍停片刻,又繼續匍匐前進。不久來到一個土岡上,只見刀光劍影,殺聲震天,第一排正與敵人肉搏拼刺刀。我急令傳令兵傳呼第三排投入戰斗。兩個排拼力攻擊敵人,一陣廝殺,敵人終于不支,落荒而逃,在我的指揮下,兩個排窮追不舍,上士班長陳滿奎英勇當先,一直追敵到瑞麗江邊。我也跟隊前進。當天下午四時完全占領西保市區。戰后清點人員,特務連傷亡20 多人。最使我悲痛的是我失去一位貼身號兵周勇,他當年還不到20 歲,原想隨我到最前線吹沖鋒號以助軍威,未料過早犧牲。敵人善于狙擊指揮官,狙擊手發現了我,是向我射擊的,不料號兵替我而死。每當念及此事,心中感到十分難過。
半個多世紀以來,我從來沒有想到中國歷史檔案館會如此完整地把印緬征戰史料以及我和我的戰友的功勛事跡表保存下來。功勛事跡表見證了歷史的光榮,更留給了我們后人許多值得深思的東西。每逢抗戰勝利周年,或在平時觸及抗戰人事、景物,我就情不自禁地浮想聯翩,緬懷和我在一條戰線上的生死戰友。西保戰役只是中國駐印軍反攻緬甸全局中一個側影。印緬戰場,中國10 萬軍隊參戰,戰勝敵人,收復緬甸,打通中印、中緬公路,為抗日戰爭勝利,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建立了不朽功勛。再想到八年抗戰,中國人民、中國軍隊流血流汗,不怕犧牲,打敗了日本帝國主義,才有今天的國家強盛和人民幸福安康的生活。我們后代應當怎樣珍視這史無前例的八年抗戰勝利呢?應當怎樣紀念千百萬為抗戰犧牲的先烈和為抗戰做出巨大貢獻的先輩們呢?
讓我們牢記歷史,珍惜今天的和平安定局面,不讓歷史的悲劇重演。同時,保護歷史原跡,守候住我們曾經的過去,才有可能開拓更加輝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