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曉峰
小龔已經25歲了,該結婚了,這本是稀松平常的事。自由戀愛,婚姻自主,結就是的嘛,還有什么文章可做呢?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雖然是二十一世紀,龔家有龔家的規矩,結婚是沒有人反對的,但,作為一個大家族,必須按制度辦事,手續還得完善。
年初,小龔就向家族婚姻管理委員會遞交了申請書,得到了批準,并告知經費也列入了預算。也就是說,立項了,進了籠子,只要走程序了。
小龔是第一次干這種事,所以免不得向有關部門咨詢,權威人士告訴他,目前家族事務管理也推行三公:公開、公正、公平。招親也要走統一采購的程序,必須先做一個招親文件,在網上掛二十個工作日,在村子的中心地段、鎮子的中心位置廣告欄內張貼,以便天下人都明了。小龔大吃一驚:怎么能這樣?我女朋友都談了5年了,萬一她沒有中標呢?權威人士告訴他,那就要把招親文件做得天衣無縫,以免出現意外。
小龔真是氣不打一處出,回到家里就罵娘,被他娘聽見了:“要結婚的人了,什么事還如此暴躁?”聽小龔說是對招親手續有意見,就笑了笑說:“小子,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不要大驚小怪。找村子里的張秀才把招親文件寫好一點就是的啦。”
小龔只好按母親的提示,請張秀才吃了一餐飯,又洗了一個腳,把自己的女朋友的詳細情況向張秀才介紹了一下。張秀才說:“沒有問題,我做招親文件你絕對放心,從來都是心想事成。”
過了三天,小龔拿著張秀才給他做的招親文件到婚姻管理委員會找龔主任,龔主任說:“小弟要結婚了,恭喜恭喜,你把招親文件送到山邊代理公司去辦!兩三天就可以上網了。”
“還要到山邊代理公司去辦?”小龔很吃驚。
“是的,以前是我們自己辦,后來有人說,我們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不公正,應該采管分離,于是,我們就通過招標找了李家辦的山邊代理公司搞代理,他們的辦公地點在李氏祠堂。”
小龔急急地趕到李氏祠堂,李經理很客氣地接待了他,并告訴他,一定會按招親文件的條件招到新娘子。小龔說:“我要招到我女朋友咧!”
“那沒有問題,我們公司與你們龔家合作很久了,從來沒有筐過瓢。過二十多天你到鎮上招標服務中心抽專家吧!到時候我們會通知你的,只是你的招親文件一定要寫得滴水不漏,我們保證不出差錯。當然,你還要找二位做陪襯的姑娘,因為沒有三個不能開標。”
聽說要找人做陪襯,小龔就有點氣憤,但見李經理那樣有把握,又那么熱情,也就沒有發作了。只是順便問了一句:“你們公司服務費怎么收?”“這個你不要操心,都是你們龔家出,雖然理論上是由中標的女生出,實際費用可以從預算中列支。”“哦!”小龔明白了。
時間一晃而過,代理公司來電,要小龔到鎮上招標服務中心去抽評委。小龔興沖沖地到了服務中心大廳,核實身份后,隨機抽了四個評委,問代理公司的李總:“我還有什么要做的事么?”“你就等著領新娘子吧!”這時,約好的兩個女同事也來了,小龔被領到開標室,李總宣布開標。小龔一進門,大吃一驚,開標室里一大群美女,李總小聲地對他說:“等下還有兩個標要開,但你的這個標也來了六位美女,只是你放心,我們會盡力的。”當李總將六位美女的招親文件袋一一審核之后,就當眾一一拆開了,然后送到了評標室。這時,小龔的心里開始打鼓了,他的女朋友更是處于極度緊張當中。她本來是疑中帶怕,疑的是代理公司,雖然李總很自信,她自己也打聽了一下,真還沒有筐瓢的,但,怕的是“萬一”,萬一有人橫刀奪愛,自己就不知如何是好了。現在就是怕中帶急,她簡直不相信會多出三個競爭對手,雖然做招親文件時,小龔反復地做她的工作,要她放心,一切條件都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但,現在她又回到了恐懼和疑惑之中。怕的還是“萬一”,急的是似乎這個“萬一”有可能。小龔也是驚魂未定,但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找李總,李總笑瞇瞇地說:“這種事我們見過,你放心好了,這絕對僅僅是插曲,不會是結局。”小龔又打電話給張秀才,張秀才更是信心十足,說這種事經常發生,但從來沒有意外,要他放心,如果女朋友緊張,就帶她出去走走。小龔心里稍微輕松一點,問女朋友是否愿意出去走走。“走什么走?急死人啦!”說完,眼淚就嘩嘩嘩。
時間沒有比服務大廳里的過得更慢的了。一個小時過去了,沒有結果;兩個小時過去了,沒有結果;三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結果。只見李總一臉嚴肅的樣子把小龔喊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說:“不好意思,出了點狀況。這真是對不起,但我們都已經盡力了。”
“你們怎么搞的,不是說沒有問題么?這時候怎么能說出狀況咧?”小龔一臉煞白,氣都不知如何出了。
“我們也大感意外,所以拉了這么長時間。中標的女孩子各方面都與招親文件相符,我還找她談了,說你有女朋友,強扭的瓜不甜,建議她放棄。她說她知道,但她很喜歡你,而且相信你會喜歡她,她就是不會放棄。專家又反復地討論了,覺得如果她不主動放棄,就沒有辦法,要我來和你商量一下。”李總似乎很淡定。
“這種事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老婆換成了別人,你有商量的么?”小龔又急又氣。
“那你就和專家談談吧,聽聽他們的理由。”
“談什么談,聽什么聽,老子廢標不要了。”小龔的聲音已經大起來了,雖然怕女朋友聽到,但實在有點控制不住了。
“龔總,實在對不起。這是你們龔家的程序,出這種事也不是我們希望看到的,我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我也急死了,但你要廢標也要經過程序,要你們龔家招標辦公室批準,婚姻委員會同意才可以,否則,中標方會上法院告狀。”李總不急不慢地解釋。
“讓他去告吧,老子不理她。”話雖然這么說,小龔突然意識到這是個法律問題,感情用事是不可以解決問題的。
“這樣吧,龔總,你還是去見下專家,聽聽他們的說法吧。要廢標也心里有底啵。”小龔見李總說得也有道理,就隨他到了評標室。
“小龔,我們也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李總給我們講了你的情況,我們反復比較也無法把另外一位的分數打下去。因為,很奇怪,招親文件上的條件兩家都非常符合,而中標招親書比你女朋友的招親書還有三個加分承諾。第一,嫁妝明確而豐厚,一臺車,一套房,全新的家裝家具;第二,身材比你女朋友略高,而且才藝多多,琴棋書畫舞,都有等級證書,還有獲獎證書;第三,感情基礎也很不錯,招親書中有你和她的兩地書,我們看了都很感動,看來你們曾經很好,分手只是出于誤會。”專家一邊說,一邊把招親書遞給小龔。
是她?小龔一下子懵了。本來要向專家興師問罪的心理,一下子變成了對她的回憶。她怎么會來?她怎么知道的呢?真是大大的出乎小龔的意料,評標室里的空氣頓時凝固了。
“要不你們見見面,我已經安排了一間單獨的辦公室,可以避開你女朋友的。”李總在一旁說。
“嗯!唉!談什么呢?——好吧,我找她談談。”小龔已經無可奈何了。
“阿英,你怎么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咧?”小龔似乎已經感到必定是阿英來了,所以一見面就直截了當地說。
“阿文,我之前給你發了一條短信,你沒有回。我還以為你默認了呢。”小龔沒有想到,阿英出奇的鎮定。
是的,招親文件公示后,阿英給小龔發了條短信,只一句話:“我依然愛你,會將這種愛付諸行動。”小龔怕女朋友查到,看完就刪除了。本想抽時間回信,因為要準備的事多,就耽擱了。阿英突然提起,他真是無言以對。
“阿文,讓我回到你身邊吧!小麗不適合你。我們都了解,小麗是我們倆磨合出偏差的時候介入的,這你是知道的。這幾年,我也試過忘記過去,忘記你,找人替代你,都失敗了。這次招親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有信心重新開始,請你相信我。”
“小麗怎么辦?她會怎么說?怎么想?她一切都準備好了。新房新裝修新家具,一切都是按她的設想搞的,我昨天還跟她說,只要做新娘了,希望她早生貴子。你突然插一桿子,她會崩潰。”
“我這次沒有到你身邊,我也會崩潰。你知道,錢不是問題,我都愿意補償她。我要的是你,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有生機,才開心。”
“你以為有了錢,一切都要歸你么?阿英,我早就跟你說過,錢對我來說是身外之物。我知道你并非因為富有而小看我,但你的傲氣總沖擊我的尊嚴,這是我們最大的分歧。”
“但你在小麗那里就有了尊嚴嗎?你不覺得小麗多心眼嗎?你不覺得和我在一起更輕松,不要提心吊膽嗎?我也知道自己傲氣,所以我一直在改,但我是習慣,我對所有人都傲氣。為了彌補這個缺點,你的一切毛病我都包容了。我本來不想再找你的,但我找不到合適的,而你們龔家的這種制度給了我機會,這也是命,是緣分。”
“阿英,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給我點時間考慮考慮吧!”
“阿文,和你在一起的那幾年,是我最開心的幾年,離開你的這幾年,是我最糾結的幾年。我想找回以前的感覺,找回屬于自己的生活和人生,我真的離不開你。”
“唉,阿英,我很為難。我真沒有想到會出這種狀況,我們先談到這里吧。”
小龔從會客室出來,好像走過了三重天:等候的大廳是狂風暴雨,評標室里是陰風陰雨,會客室里是雨雪天氣。他不得不重新認識李總,認識專家,認識自己。他要重新認識的東西太多了,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李總迎了上來:“龔總,專家都簽了字,回去了。這個結果必須公示,你要上訴的話,在公示期內還可以運作。”
“好吧,先公示再說。”小龔知道已無可奈何。
“你這個偽君子,你這個騙子,你這個腳踏兩只船的小人,我恨死你了。”小龔剛進服務大廳,小麗就撲過來,又哭又罵又打。
“麗麗,你聽我說,聽我解釋。”
“我不要聽你解釋,事實就是最好的證明。我早就說過,你們藕斷絲連,會舊情復發。果真如此,你還是忘不了你的舊情人。”
“麗麗,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真的沒有想到她會來投標,這是個意外。”
“意外,太意外了。我什么都準備好了,你還來了個意外,這真是天大的意外,我恨死你了,你這個騙子。”
“麗麗,你先不要激動,冷靜下來,程序是這樣的,我也沒有辦法改變。但公示期內我還可以上訴,我會履行我的諾言,你要相信我。”
阿芳、阿梅幾個朋友都上來勸架,決定先回家再考慮下一步方案。
第二天,全村鎮的人都知道了小龔招親的事故。這是條爆炸性新聞,不僅對龔家婚姻委員會產生了震動,委員們不得不反思這種公開招親的制度。山邊代理公司也受到了普遍的質疑,李總雖百般解釋,但公司還是陷入了信譽危機之中。
媒體卻如獲至寶,各種報道評論鋪天蓋地。《龔家時報》的標題是“洞房花燭夜,新娘不是我”,《龔家晚報》的標題是“舊戀人溫柔一刀,新戀人美夢泡湯”,《李家時評》的標題是“法制大挑戰,愛情大考驗”,《時評集萃》用一個整版從十個角度發表了評論文章,主題是“啼笑姻緣”,還寫了個題記“這不是我的錯,都是程序惹的禍;這不是我的錯,又有誰來受此過?”諸如此類的文字游戲,一下子把龔家祠堂和李家祠堂的空氣鬧得沸沸揚揚。
輿情的災難,這又是小龔沒有想到的。首先還只是一些親人來安慰,一些朋友來關心。接著,各種各樣的記者都來登門采訪,最后,一些陌生人也都來打探,他們大多是年輕人,有些還正在準備招親文件,說都是推廣龔家的先進經驗的家族。結果,小龔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沒有辦法,只好住進了賓館。
根據朋友們的建議,小龔首先找來了張秀才,要他分析失敗的原因。“龔總,這次真不好意思,害苦了你。”秀才一見面就說,“這兩天我也在反思,覺得實在是太意外了。我做招親文件時,給你女朋友量身定做了四個條件。第一是身高,在160-165之間,因為你女朋友是163cm,按規定是身高只能以5 cm為一個等級,不能寫成163cm,那太具體屬違規。為了縮小范圍,我還定了三圍的尺寸,都是以你女朋友的尺寸為基準的。第二是臉型,我設置的是瓜子臉,為了縮小范圍,我還注明了不戴近視眼鏡。第三是嫁妝和才藝,也是按你女朋友的條件設置的。第四是感情基礎,這也是一條硬指標,一般女生望塵莫及。沒有想到你的兩位女朋友卻是驚人的相似,而且,前者還有更大的優勢,為了你這件事,我也郁悶了好幾天。”
“秀才算了,你再想想看,有什么辦法提出申訴,可以廢標呢?”小龔已經比較冷靜了。
“從理論上講,沒有辦法廢標,因為專家的評定還是很公正的。如果你要和現任女朋友結婚,唯一的辦法就是試婚你不滿意,可以退婚。”秀才扶了扶眼鏡。
“那需要什么程序來證明我不滿意呢?”小龔覺得程序是件大事。
“這個還沒有先例,按文件的規定,一般是男方在試婚期內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女方不適合與本人共同生活一輩子,其陳述能得到聽證會三分之二的與會者的支持,就可以走退婚程序。同時,也允許女方陳述個人的意見,如果她沒有得到聽證會三分之二的與會者的支持,女方則要主動放棄,不得糾纏。”秀才說。
“那試婚期多長呢?”
“三個月。”
“三個月?人都會熬廢去,還去廢什么標呢?”小龔真是哭笑不得,“那我知道了,秀才,感謝你,唉!這都是我命不好,開了個先河。”
“龔總,這件事對我們做文字工作的來說,也是一個深刻的教訓。‘人算不如天算’,現實總是超越想象,我們也很受教育,真的不好意思。”秀才說完,喝了杯茶,走了。
小龔在賓館里躲著,幾個朋友輪流來陪陪他。他也安排了幾個朋友去陪小麗和阿英。大家反復地商量怎么辦,但都沒有一個可以達成共識的方案,因為所有提出的方案都不可能兩全其美,有些方案說起來有理有據,但要小龔實施卻又難上加難。結果只有喝酒,中午喝醉了,晚上再醉。朋友們也只好聽之任之,讓他醉了睡,睡了醉。
“我已南下,祝你好運。小麗”
“無論你做什么樣的決定,我都會坦然接受。阿英”
太陽曬著窗簾的時候,小龔醒來,打開手機,讀到了這兩條信息。中午時分,陪小麗和阿英的朋友都回來了,說她們都比較平靜了,小麗已經登上南下的火車,阿英也回公司上班了。“兄弟們都很辛苦了,中午聚個餐,各自回去吧。請大家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小龔說。
十二個人,喝了六瓶白酒,十二瓶紅酒,二十四瓶啤酒,除了二個不能喝酒的以外,全部都趴下了,在服務員的幫助下,才把他們安頓好。
房間里回蕩著小龔迷迷糊糊的喊叫聲:“麗麗——阿英——麗麗——阿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