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國友
因別具韻味的官場小說創作而享譽文壇的王躍文新近推出的這部《拍手笑沙鷗》,在文體上屬于隨筆體一類。王躍文在自序中坦言,自己“一直不太分得清雜文和隨筆的區別”,因而,這本隨筆集既不涂抹“文化的口紅”,也無需進行所謂的思想包裝,而是“隨心隨性而直抒胸臆”,體現出作者“任意而談,無所顧忌”的行文風格。正如其在書中《常識性錯誤》一文中,談到自己逃離了官場,可以“自由自在的讀書寫作”了,但提筆所至,依然離不開官場,“仍有許多懵懂之處,拿來說說,圖個快活”。因而,王躍文的這部《拍手笑沙鷗》如果用更細分的文類來概括,我更愿稱之為官場隨筆集。
這部集子的文章,并非寫于一時,估計也不是完全寫于一地,時間跨度大,創作情景與心境也應殊異。喜歡王躍文文字的熱心讀者,估計也如我這般,趴在電腦旁,斷斷續續地在其博客上讀到了這本集子中的大半文章。但現在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部涵納了99篇文章的集子,集子中飄散出的是一個“專看世上的不好”的作家的精神“苦藥”和思想苦痛。正如其小說,在題材選擇、主題表現甚至藝術手法上,其關注的焦點,言說的核心,仍是中國官員,中國官場,仍是中國的官場生態和官場文化。既然其小說因之被稱為官場小說,我想,其隨筆因為其同樣的特色,姑且稱之為官場隨筆,以標示其散文創作思考的獨特和藝術的獨創。
相對于其官場小說而言,這部官場隨筆集更能讀出作者的至情至性。《拍手笑沙鷗》是有別于其小說形象化表述的隨筆性“直言”,跳動的是作家對官場的理性思考和人文關懷。有如“天地一沙鷗”,飛翔在古與今、中與外的時空隧道,在歷史與現實的縫隙、節點,探尋中國官場文化的獨特性、奇異性甚至荒誕性,文字中“滲透著深沉的憂患意識和凌厲的批判鋒芒”,彰示著的,無疑是一個站在權力的對立面,獨立思想著的,對中國官場以不同的方式,不斷質詢的“官場憂心人”的精神品格和藝術操守。
積弊深重、令人焦慮的中國官場現實以及中國知識分子血脈中流淌的“哀民生之多艱”的人格操守,注定了“官場憂心人”與現實官場的不相容性并難以和解。俗世男女,人間冷暖,眾相紛紜,王躍文通過小說和隨筆,建立與大地的精神聯系。他試圖融入的大地,也許就是中國諱莫如深的官場文化,復雜的政治生態,莫測的政治心理,在官場細節、暗角、隱秘、環曲之處,照去一束光亮,讓一切云遮霧罩的官場規則顯山露水,讓那些秘而不宣的官場游戲無處遁形。這樣的題材腹地與審美選擇,無疑接通了地氣,聯通了民情,洞穿了歷史,洞見了現實。與其小說相比較而言,無疑視野開闊,文字活潑,更見性情,更具批判性。
在整部《拍手笑沙鷗》中,始終飄動著作家行走在歷史與現實之途中的思想身影。《雜書談》不是學問家談雜書,而是為晃蕩在歷史中的各級官員涂畫著仍在我們這個時代游走著的“死魂靈”,或者說是在俗不可耐的現實中探尋著官場規則的“遺傳密碼”。繼續了這種風格的文章在集子中有很多篇,如《老爺都有壞脾氣》《老爺去廟里喝茶》等,就揭發歷史的“伏藏”——官員難以伺候。《皇帝見農夫》演繹著的是現代版的“哄官”與“欺官”的“滑稽大戲”。《皇帝也會打招呼》《雍正十三年》《皇帝其實都知道》等,更是將官場撕扯出一道大口子,將“于今猶烈”而“自古有之”的“辦事打招呼”、“跑官”、“官場權謀”等官場行為積習扳開了看,其現代批判色彩依稀可見。
這些富有歷史意味的散文,寫的是已如云煙的歷史官場。作家在歷史的縱深處、細節處、暗角處或史書語焉不詳處,多方開掘,但作者顯然不是停留在“故紙堆”里,其思想羽翼最終總是盤旋在現實的域地,時不時地、有意無意地回響著對官場現實的類比、反諷和質詢,其以古證今、以古諷今、古今一體的批判光芒和精神旨歸構成了這部官場隨筆集獨特的藝術魅力。
作者自覺地將自己置身于現實的時代語境中,更多的篇什直接面向大地、指向現實。《精舍之類》貌似在扯談于某個樓盤的命名卻探尋出民間或隱或顯的“官僚崇拜”;《零碎話》里不零碎,看似趣談中分明盛滿了自己混跡官場的人生苦悶、困惑與憂傷;《幽默的代價》以側身官場的父親因玩笑而招致“彌天大禍”,成了“右派分子”,荒誕的真實中呈現的官場險惡讓人充滿辛酸地墜入歷史;《假如沒有內幕》牽涉的“官方辟謠”越辟越謠的內幕怪圈,讓人不得不懷疑辟謠的動機和方式;《拍照有風險,官員需警惕》貌似提醒,實則是近年來遭“人肉搜索”的腐敗官員落馬現象的一個噱頭;《別拿學問嚇唬人》中對官員博士“在官人面前做學者狀,在學者面前擺官員譜”的丑態毫不留情地予以揭示。甚至在一些文章中,作者對官場一些常用詞匯進行了頗富體驗性的新釋與審視,如《常識性困惑》中的“印象”、“看法”、“組織”、“尊重領導”、《從傳聞到傳聞》中的“加強領導”、《做人要厚道》中的“日常腐敗”、《錢水說》中的“人事”等,流露著的是對官場丑行惡習“一個都不寬恕”的精神批判……諸如此類,不一而足。這類文字,頗具“匕首和投槍”的精神氣質。作者在官場日常生活見怪不怪的慣常處,在貌似公平合理的清規戒律中,在官場心知肚明卻心照不宣的詭譎處,挑出“骨頭”,啃出問題和真相,在豐富的人生閱歷中深度思考社會時政,啟人心智,發人深思。
一些文章,頗具橫向視野,如《老姨媽的自豪》、《猴子、熊貓和愛國病》、《伏爾泰和年羹堯》、《比爾·蓋茨內疚了》、《越寫越偏題》、《賈府失盜之后》、《你的石頭砸向誰》等,在中國和世界的比照中,見出中外官場的思維差異。一些文章于生活中順手拈來,卻又“隨物賦形”,仍然指向的是官場。如《兒子的課堂文學》由偶然看到的兒子的課堂文學作品入手,聯想到“現實中掌握了權力的人,如果也視別人的命運如游戲”,而生發出恐懼和擔憂;在《電腦的幽默》、《電腦的幽默(續)》中,電腦打字本與官場批判風馬牛不相及,但在作者的講述中,巧合中暗含著人生世道,“電腦程序無意間道破了天機”,官場的一些隱秘存在在幽默和反諷中曝之于眾。還有一些文章,如《旁觀者言》、《其實皇帝都知道》,對官場的是是非非,卻也有頗多的關懷、理解和勸誡。
在《浮世與浮想》中,王躍文說到自己“無法優雅”。確實,對權力始終懷有一份警惕和警醒的如王躍文者,實在難以優雅起來,因而,其官場隨筆,保持著的依然是批判現實的風格。但在文章的講述中,卻極力似乎是在刻意地保持著一種“優雅”。在文本空間里,我們歷歷可見王躍文對官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曠達和平和。如《從傳聞到傳聞》里對“加強領導”的正意反說、莊詞謔說;《旁觀者言》中的“隨意瀏覽,盡可付與笑談”,沉重的話題輕松著說;《電腦的幽默》以玩笑的口吻泄露官場天機;《錢水說》里與其說是“祖先們真是幽默”,不如說是王躍文筆觸風趣;《康雍乾》巧解皇帝廟號,有意味地幽了“嚴肅的史學家們”一默,反思中有著“優雅”的風趣;《我們沒人寫講稿》中,在“感謝領導吹捧”的趣談里讀者諸君盡可會心一笑;而《拍手笑沙鷗》“頭發政治”沉重話題雖然有“玩笑話”、“套用古語戲言”、各種時間、場合的穿插,但卻依然掩蓋和沖淡不了話題的沉重。可以說,王躍文的官場隨筆既不“金剛怒目”,也不“平和沖淡”,而是以“幽默機智而不失深刻,靈活諧謔而不辭風雅”的話語體式,在行云流水的敘談中蘊含著作者的清醒與睿智。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99篇官場隨筆,從各個側面,從不同的角度,所指向的卻都是中國官場的肌理脈絡和運行邏輯,在點點滴滴中見微知著。所以說,王躍文的官場隨筆雖是零散創作,但卻見作者整體思考。可以這樣說,王躍文的這本官場隨筆集《拍手笑沙鷗》以豐富的思想顆粒堆砌成了對中國官場進行透視的精神鏡像,在這里,我們讀到的是一個新的王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