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魯湘
(作者系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博士生導師,中國國家畫院研究員,鳳凰衛視高級策劃、主持人)
明求你好:
讀完你寄來的資料,已是午夜。掩卷長思,心情已是久久未曾有過的起伏難抑。我決定暫時不寫這篇原已答應的文章了。雷宜鋅的作品不僅僅是一件巨型雕塑,她是一件真正意義上的公共藝術作品。如果沒有她所在環境的切身感受,是說不出真知灼見的。我所說的環境既指馬丁·路德·金國家紀念園,也指華盛頓國家廣場,還指華盛頓這個城市,當然更指美國,雷的作品的所有深刻內涵和偉大意義,都只有在這樣一個層層套疊的公共空間的語境中才能得到,離開她現在所處的這個黃金點,這個地球近代史上最宏偉的政治文化公共空間的意義射線,就會失去一個交匯點,雷的作品的深度和高度甚至廣度,就會大打折扣。我相信,由于有了馬丁·路德·金國家紀念園和雷宜鋅創作的花崗巖雕塑像,整個華盛頓國家廣場的規劃設計理念才得以最后完成。不僅如此,美國開國元勛們最初構想的那個上帝“應許之地”,才在藝術上由雷宜鋅予以實現。我甚至敢說,有了國會山,白宮,有了華盛頓紀念碑、杰斐遜紀念堂、林肯紀念堂、羅斯福紀念園,還有歷次戰爭紀念園以及各種博物館的華盛頓廣場,那個多年來一直存在的缺憾。由于馬丁·路德·金國家紀念園和雷宜鋅所作雕像的出現,而被如此完美的補上了。美國心臟上的那個“洞”,在中國人雷宜鋅的參與“主刀”下,終于被修補上了。想到這里我就激動莫名——雷的作品居然完善和升華了偉大的美國國家廣場的精神理念!從公共藝術的角度來看,雷宜鋅的馬丁·路德·金雕像成了華盛頓廣場的終結者,這個美國國家廣場以后可以不必再搞大型紀念性建筑和雕塑了。當然,雷宜鋅并沒有為美國夢和美國精神劃上句號。從資料照片上看,高達9.8米的馬丁·路德·金雕像從身后的石山中滑出,他的整個身體還被石山縛住,雙腿還牢牢地融在石頭里,但他的身體的大部分,特別是那顆碩大而聰睿的頭顱,已經從石山中挺拔而出,整個身體微微前傾,恰到好處地帶出一點前行的勢能,而那雙深邃的眼睛,越過人群,越過樹林,越過湖泊,也越過城市,越過地平線,望向未知的遠方。多么了不起的構思啊!“憑著信念,我們將能從絕望之山中,劈出一塊希望之石!”這不完美地呈現了那篇名揚天下的演講《我有一個夢想》中最震撼人心的句子嗎?現在,希望之石劈出來了,但絕望之山的束縛依然存在;理性與愛的光輝照耀著我們,但偏見與愚昧還牢牢地拖住我們的雙眼。雷宜鋅用藝術語言——這語言全世界都懂——告訴人們,美國夢和美國精神的最終實現,尚需時日,人類還將為此不懈奮斗與犧牲。但是,希望之石已經從絕望之山中劈出,這就是偉大的馬丁·路德·金的信念,也是他留給人類的精神遺產。可惜的是,我沒有去過華盛頓,也沒有去過美國,我無法親臨現場,仰望雕塑,在眼耳身口意五蘊上觀想其漣漪般層層擴展的崇高感和攝受力,因而也無法在精神上抵達那高高的彼岸。因為有了雷宜鋅的馬丁·路德·金雕像,我想我又多了一個去美國的理由。今年適當時候我會去的,一定去看雷的杰作,只有那時候,也許能寫出點感受來。務必轉達我對雷宜鋅的敬意和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