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 嬋 蔣子棟
剛剛過去的2011年,我們生活的世界并不平靜:甬溫事件、日本核災難、校車失事、利比亞內戰、阿拉伯之春,等等。也是這一年,我們卻收獲了另外的驚喜:在大洋彼岸,來自中國湖南的雕塑家雷宜鋅,將他雕刻的高達9.8米的馬丁·路德·金巨型石像,永久佇立在了美國華盛頓國家廣場,受到了奧巴馬總統的接見和成千上萬美國民眾的歡呼。一個是生長在紅色中國黃皮膚的雕塑家,一個是正值壯年就為民殞命而永被銘記的黑人民權斗士,一個是美國兩百多年來第一位黑人總統,在2011年的10月16日,匯聚成全球矚目的焦點。
雷宜鋅,1953年11月出生于長沙。其曾祖雷鑄寰,是孫中山發起的同盟會成員,1926年任湖南大學首任校長;祖父雷通鼎畢業于湖南大學,曾留學莫斯科東方大學,與劉少奇、蔣經國同窗,是一名技術工程專家;父親雷久長同樣于湖南大學畢業,終生從事經濟管理工作;母親則是一位小學美術老師,他的藝術啟蒙便來源于此。
1970年,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的浪潮中,雷宜鋅下鄉到了懷化芷江,七年里,勞動之余素描不輟。
1977年,高考恢復,雷宜鋅以長沙考區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廣州美術學院雕塑系。
1982年,雷宜鋅學成回長,在湖南教育出版社做美術設計,四年中,他沒有喟嘆懷才不遇,而是兢兢業業,迅速成為裝幀設計的行家里手,并多次獲獎。
1986年,雷宜鋅調入湖南省文聯,任城市雕塑創作室主任,回歸了本行,自此,他如魚得水,在波瀾壯闊的城市化大潮中大展身手。
10年之后,在大洋彼岸,克林頓總統簽署法案,在美國國家廣場建立馬丁·路德·金紀念園。
2000年,馬丁·路德·金基金會組織的評審委員會最終選擇了美國舊金山RO MA設計組的概念方案:“從絕望之山中,劈出一塊希望之石!”
自此,基金會開始了長達六年尋找雕塑家的旅程,先后甄選了來自50多個國家的2000多名雕塑家。
2006年5月,馬丁·路德·金基金會的負責人在明尼蘇達州舉辦的國際石雕研討會上,看到了雷宜鋅創作的《遐想》。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之后的四年里,雷宜鋅用他最深沉的孤獨,不僅定格了一位黑人英雄的形容,也雕刻了屬于他自己的一段傳奇。
“孤獨”這個字眼,總是容易使人想起發瘋而死的尼采,失魂落魄的青年海涅,或者沿門托缽的晚年李白,甚至是杰克·倫敦筆下的巴克——總之很難使人聯想到一個身材高大、長發飄逸、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形象。但這個詞從雷宜鋅的口中說出來,感覺不到絲毫的矯情,因為你從那聲音中嗅不到任何暗自祈望欣賞的氣味,在思想和情感的流淌中,你依稀感覺到,寧鄉就是他蟄居的塔希提,雷宜鋅就是當年那個追隨孤獨的高更。
孫、蔣:據我們所知,您平時生活簡單,社交活動很少。是這樣嗎?
雷:我這個人喜歡孤獨,喜歡安靜。藝術家有兩類,有一類喜歡熱鬧,我不是這種人,我從小性格就是這樣。社交活動對于我們這種搞藝術的人來說,是個負擔。作為雕塑家,尤其是這樣。藝術分中國藝術和西洋藝術兩大類,我這個是西洋藝術,西洋藝術的創作一般都需要花很長時間,油畫、雕塑都是這樣。正是因為專業的限制,所以我不可能抽很多時間搞社交。再加上我的性格,我不太喜歡熱鬧的場合。我喜歡孤獨,享受孤獨。
孫、蔣:您曾說過一般的國際雕塑研討會您都不會參加,那么您與國內的同行交流多嗎?您覺得藝術交流對藝術創作有怎樣的影響?
雷:國內的同行交流我也不多,這也是剛才所說的性格原因帶來的。藝術交流對我的創作沒什么影響。因為現在藝術的交流不是靠人與人的交流,而是靠媒體、靠信息,你可以在網上了解世界的一切,并不見得要跟他本人打交道。
孫、蔣:您在1970年下鄉到湘西芷江,后來被調到縣文化館,76年才回到長沙。您覺得這一段“知青歲月”最值得追憶和感悟的是什么?
雷:稍微更正一下,我并沒有調到文化館,我是“借調”到文化館。那時我事實上還是農民,如果不到長沙來,我永遠會是一個農民。芷江對我的一生真是起了巨大的作用,這一段我永遠不會忘記,因為它雖然只有七年,但那是我最寶貴的七年。這是一個人吸收知識最有效的七年,實際上我后來讀大學所學到的東西還不如這一段。我自認為在芷江的那一段時間,不僅使我的藝術水準提高了很多,而且也使我學會了怎么做人,就是很低調地夾著尾巴走,老老實實地做我的藝術。
孫、蔣:您說過每次創作之前就做到“胸有成竹”,您的這種造型能力主要得益于下鄉階段還是廣美求學,或者是畢業之后的創作實踐?
雷:可能下鄉階段的成分更大一些,因為我考進美院的時候成績非常好。我考進美院以后,我畫的畫,可以說我們系里的老師,大多數都畫不了我這么好。我們這一批人進校以后,有很多在社會上已經是小有名氣的人才,老師反過來都很佩服的。比方說我在大學的時候,我畫的作品,都是被老師留下來作示范作品的,同時我們老師還把我的作品拿到研究生班去作示范作品,他自己認為畫不了我這么好。所以我在學習的時候,老師一般不教我,每次我在做課堂作業的時候,老師一晃就過去了,不會來指點我。
孫、蔣:不管是銅雕還是石雕,城市雕塑還是架上雕塑,抽象的還是寫實的,感覺您都能駕馭,而且成績也已很顯著。您的這種“全能”主要得益于天賦還是多年的創作實踐?
雷:藝術本身確實需要天賦,但在我個人來說,天賦的作用可能少一些,主要在于我后天確實努力。還是得益于在農村的那幾年,因為我不僅要畫油畫,還要畫版畫,甚至有時候還要畫一些國畫、宣傳畫。
后來我又學過裝幀設計,就是因為我在出版社工作,那時我的設計作品在出版局也是獲獎最多的。我這個人有一點就是,干一行愛一行,不管這一行我喜不喜歡。吃這碗飯,就要對這個工作負責,所以我就會很努力地想把它干好一點,干好一點它就會有一點成果,這些成果在以后會幫助你在另外一個領域發展。我后來只做雕塑了,但是這些經歷都對我的雕塑有好處。
孫、蔣:據說迄今您已經公開的作品已有150多件,這個數據是否準確?您自己最滿意的是哪幾件?
雷:這個不是準確的,我也沒去統計過,根本無法統計,因為很多作品我自己都忘記了。這個城雕,我的處女作關于中國女排的《拼搏》其實我是很滿意的,就是郴州的那個,那個我還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做出來了,大概33歲的樣子。《瀏陽河》、《老長沙》我也滿意。城雕我可能喜歡得多一些,還有就是《陳納德將軍》和在美國作的《遐想》,《馬丁·路德·金》喜歡得最多吧。架上雕塑就是《出境》和《英雄淚》,這兩個作品都是獲了獎的,也都被中國美術館收藏。還有就是《沙水汩汩》,比較滿意。當然也有很多不滿意的。
孫、蔣:您說到自己最滿意的就是《馬丁·路德·金》,這件作品您最終的方案,是創造了一個美國民眾并不常見和熟悉的馬丁·路德·金的姿態。這樣的大膽創新,您在心里是否有過冒險的擔憂?
雷:沒有。我研究了他很多的資料,這種名人或者偉人的像不太好設計,就是因為很容易千篇一律,大家都習慣于他是一個什么動作。馬丁·路德·金是個特殊的人物,在那種環境下,他是弱勢群體,他是在爭取和強勢群體平等對話。我始終覺得這個人的動作做出來不能太張揚。但是馬丁·路德·金在演講的時候并不收斂,很激昂,很有表情,語氣聲調都很好,確實就是一個領袖。他平時走路的時候都不發出聲音來,但是他在講臺上,真是把他的性格的鋒芒表現得淋漓盡致,讓所有的人一看,這就是一個偉人。但是這個雕塑,就沒有使用講話時的那種張揚。我想他當時是弱勢群體,應該有自我保護的意識,所以他是雙手環抱在胸前。凡是含蓄的東西,它一爆發出來,那就有無窮的力量,所以我就取了這樣一個動作。這個動作實際上,也是根據他千百張照片中有這么一張照片得來的。到后來就有很多人據此批評攻擊我,幸虧有這張照片,一拿出來,別人就啞口無言了。
孫、蔣:一般來說,成名的藝術家都有其獨特的藝術語言和風格,在這一點上,您是怎樣考慮和選擇的?
雷:我這個人比較中庸,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想立馬定型做一個什么樣的東西。有一天我可能會這樣做,但是我目前我還想這個嘗試一下那個也嘗試一下。我想藝術是這樣的,無論什么樣的手段,什么樣的語言,只要你表現到了極致,社會是承認的。馬丁·路德·金基金會在全球考察了50多個國家,2000多名雕塑家,包括雕塑之國意大利,有很多優秀的雕塑家。但是最終他們總覺得還是欠一點點什么,他們認為我就是一個很完美的,做到了頂點。
孫、蔣:在許多國人的印象中,美國文化的特征就是自由、奔放和前衛,而您評價自己的藝術風格是“中庸的”、“傳統的”。那么您是否認同這座馬丁·路德·金的雕像是“中庸藝術”對“美國文化”的一次重大勝利?還是可以說“中庸藝術”與“美國文化”的一種融合?
雷:后面這句話是講對了,我認為還是一種融合。因為美國文化實際上和我這個藝術有相通之處,美國是個很包容的國家,他們能夠接受各種各樣的東西。美國也是變化最大的一個國家,所以說美國有很多地方確實值得我們學習。它這種進步真是非常顯著,你看馬丁·路德·金所處的時代,離現在只有短短幾十年。那個時候他們還非常不平等,現在居然就出現了黑人總統,只有三四十年啊。美國是個張揚個性的國家,我的作品,它能夠接受,我當然應該說感謝他們,不能說是戰勝他們。
孫、蔣:您創作的這座馬丁·路德·金的雕像之所以能沖破重重非議和阻礙,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該基金會的堅定支持,而他們依據的主要原因是雕像跟他本人“很像”,這實際上是對您所堅持的寫實主義的一種肯定。您如何看待雕塑藝術中寫實主義風格的遠景?
雷:對。中國現在很多藝術家,特別是年輕的藝術家們,都在向西方學習,都在不停地吸收西方當代或者現代的理念。很多年輕人不是很重視傳統的基本功了,這種現象實際上西方已經走過來了,中國還開始走。西方的這種變化,導致了西方的雕塑家真正能夠來做一種寫實作品的,已經不多了。因此在西方尋找一個基本功很好、造型能力很強的人,還是有困難的,這就是西方的現狀,所以他們選中了我?,F在我們中國很多的藝術工作者追求當代的這些新潮的東西,放棄了一些老老實實很費功夫的努力。我也不反對那些人做這些,因為藝術需要百花齊放,但是必須要有一部分人堅持自己的東西。
孫、蔣:您如何看待在整個創作過程中一些人關于“作者是中國人而非美國黑人”、“作品表現出太多革命性和對抗性”、“施工團隊搶美國人飯碗”這三輪抗議?您在這些抗議中是否受到過直接的沖擊或壓力?
雷:這幾輪爭論下來,對我的影響確實很大。這幾年,有時候真是度日如年?,F在立起來了,一切都好像很淡一樣的,其實當時是很難熬的。美國方面爭論到什么程度,我都很關注,雖然我不懂外語,但我經常在網上通過谷歌翻譯了解一些信息。在這件事上,這個基金會就是絕對的老大。很多參議員給他們施壓,他們不聽,就是總統來說它都可以不理睬。美國的文化就是這樣的,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傾向或影響而決定一個事情的發展。
孫、蔣:您自己是個地地道道“愛吃辣椒的長沙人”,那么湖湘文化對您的藝術創作歷程有著怎樣的影響?
雷:湖湘文化對我的藝術確實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因為我們所了解的湖湘文化,或者說湘楚文化,總的來說它的特征就是神奇、浪漫、委婉、豐富、細膩,這些在我的雕塑里面也有體現。湖湘的藝術,不管音樂還是美術,都可以做得很精細。我的《瀏陽河》也是這樣,很優美,這實際上就是湖湘文化的一種體現。
在美國做《遐想》時候,我就這么想過,我應該把中國文化帶過去,我是湖南的,那么就是把湖湘文化帶過去。我們這種文化,和西方的有一點不同,就是我們更注重線條的處理,而西方的雕塑特別注重面的表達。現存最早的工筆畫是出自湖南,最早的雕塑也是湖南的,四羊方尊和人面鼎,就是在寧鄉出土的,這兩個都是湖湘文化的結晶。它們都很精致,很細膩,我們都會受到它的影響。所以你看我在美國做的那個雕塑,特別注重細節的描繪、線條的描繪。
孫、蔣:您作為湘籍藝術家的領軍人物,也作為省美術家協會的副主席以及畫院的副院長、雕塑院的院長,您對湖南雕塑界的現狀和發展乃至整個湖南文藝界的生態有著怎樣的認知?
雷:談到生態,我覺得現在是我們湖南文藝界生態最好的時候。我這個人特別希望有這樣一種和諧的氣氛,我從小到大最大的體會就是,這個社會如果不和諧,你干什么都不能安心,干什么都浮躁?,F在這幾年是湖南美術界或者說湖南文藝界最好的時期。我覺得現在的文聯黨組、主席團,他們真是做了很多努力,使大家都有這么一個平和的環境,大家都能夠專心地創作。所以每一次開會,我都講,我們的文藝家非常幸福。
孫、蔣:省委書記周強提出要擦亮雷宜鋅這張名片,大力發展雷宜鋅的雕塑事業和雕塑產業,并牽頭籌撥專項資金扶持您的文化品牌打造和雕塑事業發展。作為直接受益人,您對省委省政府強力推動文化產業的舉措有何見解?
雷:作為一個省委書記這樣重視文化,這是空前的,沒有哪個省的省委書記這樣做,我非常感動。這個我確實是個受益者,當然受益的不只是我一個人,這是我們整個文藝界的一個好事,這也是文藝界的最好時機。文藝家們真的應該潛下心來,做自己的東西。
現在省委省政府,有這個意識,包括我們長沙市,都很支持,要給我地。我個人的想法就是,能不能做得更大一點,不應該為我一個人服務,而是借我這個勢,把文化產業這一塊做得更大,最好把整個湖南的文化產業融合在一個創業園里面,搞一個大的創業園,因為湖南目前還沒有一個成規模的創業園。我的想法還不能只做美術這一塊,美術家有影響的還是不多的,要把湖南所有的文藝資源整合,一起來做這個事情,創造一個不同于798的一個亮點,798就是純美術的。
孫、蔣:在您獲得這樣的世界級的榮譽和肯定之后,一定會有越來越多的訂單找您設計,那么今后您會在訂制作品與自由創作之間怎樣做到平衡?
雷:我現在總是被動的,很少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真的期待有一天,我就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帶任何功利色彩。我這輩子一直在奮斗,一直在努力,幾十年的生活成為了一種習慣。所以,我就喜歡孤獨。一句話,把電腦一打開,喝點酒,吃點花生米,嘿!無限的幸福。這就夠了。
孫、蔣:作為您的品牌經紀公司,雷宜鋅文化藝術產業發展有限公司的遠期愿景是“打造以雷宜鋅大師為品牌的文化產業上市公司”,那么您認為您將在這個過程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雷:這個也是應周強書記的要求,他們今后要把它打造成上市公司。周書記問我,我們就搞一個雷宜鋅美術館怎么樣?我說,我自己也有這個想法,就是把我過去做的作品都搞到一起,小稿做個陳列館,大的做個雕塑園。當然現在省里面也支持,可能會搞得更大一點。書記就講你要一個強有力的團隊,要有你的經紀人,不要什么事都親力親為,你還是搞你的藝術。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明年就要搞國際雕塑藝術節,邀請全世界的精英雕塑家到湖南來做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