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濤
一
自從402搬進那位女鄰居后,古度就魂不守舍了。古度住401,這套房是三年前買的,原本是給他結婚用的,但古度在擇偶方面極不順利,他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他,看上他的,他又不滿意,三拖兩拖,就踩著三十歲的“紅線”了。一年前,因不愿意在家聽父母嘮叨,干脆一人搬到這里住,只是晚上回家吃頓飯。古度自搬過來后,就沒見著402的門開過,好像沒人住。402的房主是誰古度不知道,但這位女鄰居顯然是租房住的。昨天中午,古度從單位回家,一上四樓就看到了這位女鄰居。402的房門大開著,女鄰居正在打掃衛生。她穿著條低腰牛仔褲,上衣是一件薄薄的粉色毛衣,漆黑的長發在腦后束起了馬尾辮。當時她正蹲在地下往一個紙袋子里裝從房間里打掃出來的垃圾,背對著古度。聽到腳步聲,她一回頭,古度像是中了子彈,一下停住腳步,身子后傾,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女鄰居的臉讓古度怦然心動。那是一張瓜子臉,細皮嫩肉,因為忙碌,臉頰泛起兩片嫣紅。她見了古度,微微一笑,兩只細長的眼睛瞇了起來,嘴角月牙般地上翹,露出一排整潔的牙齒。古度掏出鑰匙開門,又回頭看了女鄰居一眼。女鄰居蹲在地下,褲腰和毛衣下擺的連接處,露出一截嫩藕般的皮膚。那截皮膚白得耀眼,古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蝴蝶。一大片白蝴蝶在古度的眼前翩翩飛舞,他感到心慌意亂,趕緊推開家門進去,關上門,后背依靠在門上,一口接著一口地喘氣,好像被人追趕過。
晚上古度沒有回家吃飯,母親打來電話,問他怎么不回家?古度謊稱同事過生日,一會兒就去酒店赴宴。那天晚上古度哪里也沒去,就在家里惦念著女鄰居。整整一個下午,他豎起耳朵,捕捉著門外傳來的聲音,根據聲音的變化,猜測女鄰居在干什么。一旦沒有聲音了,他就躡手躡腳走到門口,輕輕打開木門,從防盜門的貓眼往外窺望。下午四點多鐘,門外又沒有聲音了,古度再次把左眼貼在貓眼上,他看到女鄰居站在402門口,面對著401,揚著臉,扭動著腰身,好像是忙碌完了,放松一下。他發現女鄰居個子挺高,約有一米六八左右,體形很完美,像六弦琴一樣曲線流暢。古度把視線瞄在女鄰居的臉上,覺得她年輕歸年輕,但不是很青蔥的那類,可能年齡與自己相仿。這時,女鄰居揚起的頭平了下來,眼睛直盯著401。古度嚇了一跳,連忙閃身躲開,生怕女鄰居發現他通過貓眼在窺視她。
黃昏降臨,屋子里漸漸暗了下來。古度沒有開燈,他也不想吃飯,就一個人,不聲不響,坐在沙發上發呆,想著新搬來的女鄰居。他眼前不斷閃現出女鄰居的臉龐和身姿。她是誰?為什么租房子住?她結婚了嗎?如果結婚了,今天搬家,丈夫應該露面的。那么,她為什么不結婚?要么就是離婚了?如果離婚了,可能沒有孩子,要么就是孩子跟了男方?也許她是外地人?現如今,戶口已經不重要了,在這座沿海城市里,有許多外地人不遠萬里來此打拼。尤其是高學歷的人,身懷絕技,來到經濟比較發達的地區施展身手,找到一個理想的工作并非太難的事。女鄰居氣質高雅,不像俗人。古度所住的這個地方,樓后是山,樓前隔著一條馬路便是海,地角好,房價貴,像402那樣的單元房,每月租金不會低于兩千元。敢于在這里租房住的人,經濟條件一定不會差的。
她是誰?她到底是誰?這個疑問長時間糾纏著古度,使得他坐在黑暗的家里,渾身躁熱,雙眼像夜行獸一樣發光。說不出是什么原因讓古度受此煎熬,他坐立不安,一會兒走到陽臺上抬頭看天,天上黑沉沉的,只能看見一兩粒星星就像電力不足的小燈,閃著微弱的光。一會兒又回到室內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怎么也擺脫不了對女鄰居的胡思亂想。他走到門前,從貓眼里往外看。一盞走廊燈下,402的防盜門緊緊關閉著,也不知道女鄰居在不在家。
古度輕輕開了防盜門,走了出去。他下樓,轉到樓的后面,只有從樓后,才能看到這棟樓的居民們家里開沒開燈。樓后是一片草坪,沒有燈,夜晚漆黑難行。古度小心翼翼地邁著腳步,一只白貓受到驚嚇,閃電一樣從他面前橫穿而過。又一只看不清顏色的貓似乎就是從他腳下跑開的,跑到一棵冬青樹下,還扭頭看了他一眼,然后才鉆進樹底。古度來到自家陽臺的位置停下腳步,一抬頭,看到402室內亮著燈。古度舒了口氣,趕緊原路撤回,生怕這時女鄰居突然出現在陽臺上,發現了他鬼鬼祟祟的影子。
二
一夜斷斷續續想著女鄰居,古度睡眠不好。早晨起床后,頭昏昏沉沉的,像頭天晚上喝多了酒。八點鐘出門上班,古度看到402的房門緊閉著。古度不由自主地又猜想:她是早走了呢,還是沒起床?如果是早走了,說明她上班的時間早。上班時間早的單位是個什么單位?現在的機關事業單位都是早上九點上班,只有企業才上班早。古度的一個堂弟就在一家企業的人事部工作,每天早上七點就得出門,八點以前就得進辦公室。不像,她不像是在企業工作的那種人。她身上沒有企業工作人員那種特有的緊湊感。那么,她是沒起床?如果是職業人,這個點還不起床,說明她的工作對時間的要求比較寬松。年輕的女人都戀床,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早起的。
古度想像著女鄰居睡在床上的情景:現在是陽春四月,氣候變暖,室內的集中供熱一周前就停了。有南窗的房子,白天陽光燦爛,夜里也會達到了十八攝氏度,不冷。在這樣的溫度下,女鄰居可能會蓋一床薄被子,她側臥著,睡得正香,兩條白皙的胳膊露在被子外。也許她的腳也露在被子外,那雙腳一定比胳膊更白皙,腳背上能看到藍色的血管,腳指甲紅潤、發亮,那是涂了一層指甲油。腳上面就是渾圓的小腿,皮膚白得耀眼,嫩得出水……古度又想起了昨天下午,他看到女鄰居蹲在地下,褲腰和毛衣下擺的連接處,露出的那截嫩藕般的皮膚。女鄰居翻了個身,從側臥到仰躺。這一翻身,被子下滑,露出了驚心動魄的胸部。粉色也許是白色的文胸根本遮擋不住飽滿的雙乳……
古度的臉忽地熱了,心跳加速。這是干什么?多無恥,再想下去與意淫就沒什么區別了!他使勁搖搖頭,試圖使自己擺脫這些不入流的念想。他來到小區停車場,找到自己的富康車,鉆進去,啟動車子,打開音響,韓紅唱的《青藏高原》像只鷹,忽閃了幾下翅膀,一下子飛上了云端。
古度到了單位,剛進辦公室,母親就來電話了。昨晚他沒回家吃飯,謊稱同事過生日要聚餐,母親一直擔心,怕他喝酒多了,所以早晨就打他的手機。古度說媽你放心,我沒喝多,這不,已經到單位了。母親讓他下了班回家,晚上吃排骨米飯,再把換下的衣服拿回家,家里有洗衣機,方便。古度說沒有換下的大衣服,內衣襪子什么的他自己順手就洗了,不勞駕母親。末了,又問:媽,我住那房子對面的402,房主是誰?母親回答說:孩子你這不是說傻話嘛,誰買房子還得打聽打聽鄰居是誰?怎么啦?402怎么啦?沒事沒事,我隨便問問。古度再次答應母親晚上回家吃排骨米飯,便收了線。
古度從小就是老實孩子,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學習。大學四年間,別的男同學或早或晚都談了女朋友,就他沒情況。沒有情況并不代表心里不想女人,問題是古度所讀的這所大學,農村生源較多,風吹雨打的農耕生活沒出落幾個像點樣子的女生。他總覺得這些女生今天在學校里穿得光光鮮鮮,明天回家就得下地幫著父母收麥子。資源稀缺的幾朵校花,要么就比他年級高,要么就不在一個專業里,古度根本沒機會接近。他也不想接近,他下定決心畢業后要回到家鄉那座海濱城市,而那幾朵校花則都是外地人,畢業后何去何從還不知道呢。就這么著,一轉眼,四年過去了,他大學畢業回到了家鄉。第二年,全市機關事業單位公開招聘,他考上了,分配在一家全額撥款的事業單位工作,在辦公室當文書。
有了一個比較體面的工作,古度在擇偶問題上就比較挑剔了。什么學歷、形象、家庭條件等等,只要有一項不達標,就基本沒戲。現在想一想,倒也不是他條件有多么高,現在,本科畢業的青年男女,擇偶標準首先是與自己同等學歷,至于形象、家庭條件什么的,80后出生的獨生子女,除非家庭有官員、經商背景,其余的都差不多,誰也不比誰高多少低多少。關鍵在于古度所見的女孩中,沒有一個能讓他像見了402女鄰居那樣心動的。
心里惦念著女鄰居,古度就有了比較的尺寸,整整一個白天,古度在單位里又重新審視了那些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女同事。有丑的有俊的,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有羞澀木訥也有風情萬種的,但,都不會令他心猿意馬。客觀地講,單位有幾位年輕女性還是比較標致的,比如人事處的那個薛虹,畢業于京城的一所師范大學,人長得漂亮不說,還能歌善舞。夏天穿著裙子在單位走廊里一走,就像一朵蓮花輕輕飄過。都是年齡相仿的人,也都是同一年考進來的大學生,古度和薛虹自然很熟,平日里也多次交流過。古度發現,像他這樣父母都是普通人的家庭,根本入不了薛虹的法眼。薛虹的理論是,女孩子形象好一些,擇偶標準就是要高。為什么那些影視界體育界漂亮的女星都嫁入了豪門?嫁入豪門就等于在自我奮斗的路上開上了小汽車。當眾多優秀人物在這條路上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時,她們一踩油門,提前若干年就到達了終點。
果不其然,薛虹攀上了高枝。她現在男朋友是省城一家地產公司的老總,男方的父親是省軍區的政治部主任,軍職干部。
可是,現在古度覺得薛虹不如402的女鄰居有味道。同樣是漂亮女人,在古度眼里,薛虹是玻璃人,只能擺在那里欣賞,不能碰,一碰就碎。薛虹不會像女鄰居那樣租房住,更不會一個人打掃衛生,然后把房間布置得井井有條(古度猜想女鄰居搬來后,肯定會把房間布置得很溫馨)。一個能獨立生存的女人,才是生動的女人,因為她身上處處都是人間煙火味,有人間煙火味的女人,男人們才感到親切,才會迷醉于她……
可是她是誰?她為什么要獨自一人搬到402住?這個該死的問題從昨天中午開始糾纏古度,直到今天。
三
再次與女鄰居碰面,是三天以后了。那天晚上,古度在母親家吃了飯,放下碗筷就要走。父親說:你急什么?喝杯水嘛。古度說不喝了,今晚有好電視劇,回去看。臨出門,母親追過來問:李阿姨你知道不?古度說:知道,你的老同事呀。母親說:李阿姨說她的外甥女人長得不錯,南京大學畢業的,在市檔案館工作,想給你介紹一下。古度說:過些日子再說吧,我最近挺忙。說罷,出了家門。他聽到母親在身后嘟噥了一句:你說你這孩子是怎么回事?都三十了還不著急。他回過身,笑了,溫和地說:老媽,我有數,你老就不用再操心了。
停下車,古度往家走去,剛進單元門,就看到女鄰居下了樓梯,迎面而來。女鄰居看到他,臉微微紅了,她嫣然一笑,朝古度點了點頭。女鄰居擦身而過,古度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站在那里,回頭看,女鄰居穿著一雙白色旅游鞋,一身運動裝,長發束在腦后,馬尾辮隨著兩條修長的腿向前邁動,一顫一顫,散發出誘人的青春氣息。古度被女鄰居感染得渾身上下都酥軟了,他使勁抽動著鼻子,捕捉著早已散發殆盡的香水味。
古度在原地愣怔了一會兒,才開始慢騰騰地上樓梯。上到四樓,他目光先掃向402,這一看,就發現問題了——防盜門鎖孔里插了一把鑰匙。古度回頭看,身后沒人,也沒聽到有人上樓梯的動靜。此刻,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女鄰居鎖門后忘了拔鑰匙了。古度走了過去,躬下腰,仔細觀察這把鑰匙。402的鑰匙,與他衣袋里的鑰匙無異,都是防盜門那種比較粗大渾圓的鑰匙,只不過402那把鑰匙拴著的飾物挺別致,是一只綠色的小青蛙。古度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這只小青蛙,輕輕地揉搓,感覺這是橡膠制品,很有彈性。小青蛙制作得很精美,通體青翠,后背上有三條豎線,兩只黑色的小眼睛向外凸著,似乎就要呱呱地叫出聲來。
她喜歡青蛙?喜歡青蛙是不是說明她很有情調?古度想像著:夏夜的郊外,滿天繁星,清風拂過池塘,睡蓮的葉子輕輕搖曳……起先是一兩聲蛙鳴:呱,呱,不一會兒連成了一片:呱呱呱,呱呱呱,此起彼伏。他想起了自己就讀的那所大學,學生宿舍窗外就有一個池塘,每到暮春夏初,蓮花盛開時,就有青蛙鳴叫。有時候,夜自習回來,他會在池塘邊的石凳上坐一會兒,專門聽蛙聲。待到天更熱了,蛙聲越來越多、越叫越響,有些聒躁了,也就放暑假了,他打點行裝,乘上火車,暫時告別了校園。一晃,畢業六七年了,要不是今天晚上看到402鑰匙上的這個飾物,他還真回想不起校園里的蛙聲。這個女鄰居,恰巧在他回到家時忘了拔鑰匙,恰巧又在鑰匙上拴著一只可愛的小青蛙,讓他回想起大學的生活,這是不是暗示著什么?難道他和她真的有緣?
古度浮想連翩,有些把持不住了。他手握著鑰匙,轉動了一圈,輕輕往外一拽,防盜門開了一道縫。古度又有了第二反應:女鄰居根本就沒鎖門。這說明她回家時開了門,忘了拔鑰匙,剛才出去時,只是習慣性地關上了門,還是沒發現插在鎖孔里的鑰匙。古度多么想進去啊!他想看看女鄰居把家布置成什么樣?他還想看看女鄰居的床、桌子、沙發或者椅子、喝水的杯子甚至衛生間里的牙膏香皂和毛巾……可是他不能進去,因為他剛才看到女鄰居是穿著運動裝出去的,這樣的打扮,是不會走遠的,也許是去買什么東西,也許是在附近散步,很快就會回來的。古度關上了402的門,轉身開了自家的門。
回到家中,他心神不安,覺得這樣太不安全了,萬一有五樓六樓上的人回家,看到402門上的鑰匙,拔走了鑰匙,或開門進去一頓亂來怎么辦?畢竟古度不了解單元里的任何人,難說就沒住進有不良行為的人啊。古度思來想去,覺得惟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敞開自家的門,他在家里就可以看到對面402的門。如果有什么意外,他可以出面制止。于是,古度把自家的內外兩道門都敞開到最大限度,他站在門里,盯著門外。
十幾分鐘后,女鄰居回來了。令古度大跌眼鏡的是,女鄰居像是什么也不知曉,很自然地握住門上鑰匙,轉了一下,拉開了門,又拔下鑰匙。在要關門時,她還回頭看了一眼401,眼神里有一點驚訝,也有一點不解,好像不明白401為什么在晚上了還大開著房門?這和古度想像的結果完全不一樣。古度是這樣想的,待女鄰居回來后,發現門上插著鑰匙,一定會大吃一驚,甚至會產生后怕。到那時,他就可以出門和女鄰居說話了。他會說:多危險啊,出門不拔鑰匙,萬一碰上壞人怎么辦?是我回家發現的,所以,我只能敞開我家的門,給你看著門。女鄰居聽了他的話,一定會對他致謝,她會叫他大哥,說大哥謝謝你,真給你添麻煩了。
可是,古度那十分符合現實的預測落空了。女鄰居渾然不知地回了家,關了門,把沮喪而絕望的他扔在了門外。上半夜,古度在床上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他又在想402的女鄰居,想那把鑰匙,想鑰匙上拴著的小青蛙……那只小青蛙,在黑暗中一蹦一跳,在他眼前一蹦一跳,小青蛙的身后,是一張床,女鄰居的長發松開了,繚亂地遮掩著她玉脂般的脖頸和肩膀。她側臥在床上,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安祥而舒適。古度不忍心驚動女鄰居的美夢,他喃喃地說:睡吧,寶貝。然后,翻了個身,自己也沉沉睡去。
四
古度第二次看到402的那把鑰匙,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他略微睡了一陣懶覺,九點多鐘起床。洗漱完畢,要出去吃早餐,一開門,便看到402房門上的鑰匙。鑰匙插在鎖孔里,那只小青蛙靜靜地垂著,一動不動。古度關了自家的門,走過去,很自然地拔下那把鑰匙,揣進衣袋里。
在小吃街的一家餛飩鋪里,古度要了一碗雞絲餛飩和一個茶葉蛋,津津有味地吃著。古度的眼睛盯著小吃鋪窗外那個修配鑰匙的攤位。修配鑰匙的師傅來了,正坐在攤位后的椅子上悠閑地吸著煙。案子上擺著一架小型機械鉗,鉗子旁邊有一大串鑰匙坯子,還有幾只奇形怪狀的大鎖整齊地擺在案子前面,似乎是在昭示師傅的高超技術。
古度吃完飯,來到修配鑰匙的攤位前,把402的那把鑰匙遞過去,說:師傅,配把鑰匙。師傅接過鑰匙,反復看了下,說:五塊錢。古度說:好。師傅看到了那只小青蛙,用手指撥弄了一下,說:這東西漂亮,好玩。并抬頭看了一眼古度。古度輕輕一笑,不作聲。機械鉗把鑰匙和鑰匙坯并排夾住,一把電動銼飛快轉動起來,幾分鐘后,大功告成。古度交了錢,師傅囑咐他:剛開始用的時候可能有點澀,捅進去,拔出來,再捅進去,再拔出來,幾次就順了。古度說:謝謝。
回到四樓,古度發現女鄰居還沒回來。他先把剛配的那把鑰匙插進402的鎖孔,輕輕一轉,門開了,鑰匙很好用。他又關上門,把原來的鑰匙插上,回到401自己的家。古度回到家后,才感到心慌,這是干什么?居然偷配了女鄰居家的鑰匙?難道想做賊?不不,絕不做賊,也絕沒有一點想偷東西的意思。古度在慌亂中梳理著渾沌的意識,就像潛水員在渾沌的水中潛水尋找艱難的目標。古度一遍又一遍地捫心自問:這到底是為什么?這到底是為什么?然后,再一遍一遍地回答自己:沒有任何邪念,只是想看看女鄰居家是什么樣的,看看她睡過的床,用過的東西,嗅一嗅她家的味道……僅此而已。
這個時候,古度聽到有人上樓梯的腳步聲。他走到門口,眼睛貼在防盜門上的貓眼。上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終于,他看到了女鄰居。女鄰居剛上了四樓,就發現自家門上的鑰匙。她趕緊走過去,拔下鑰匙,反復看。古度聽見她在自言自語:怎么會沒拔下鑰匙?怎么會呢?真玄啊!女鄰居打開門,走進去,哐地一聲關了防盜門。古度轉身回屋,坐在沙發上,品味著女鄰居剛才的話語: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女鄰居開口說話,聲音很軟綿,即便是發現自己忘記鎖門拔鑰匙的危險過錯,也沒有大呼小叫。
兩天后的一個中午,古度就進入了402戶。女鄰居搬來有些時日了,盡管古度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從事什么工作,但據他觀察,女鄰居和他一樣,早晨出門,晚上才回,周六周日在家休息,像個職業人。自從衣袋里揣了把402的鑰匙,古度想進女鄰居家看看的欲望越來越強烈,簡直就是按捺不住了。
周二的中午,古度飯都沒吃,直接開車從單位回了家。停下車,上了樓,輕而易舉地便打開了402的門。剛進門,古度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這股香氣和那天女鄰居身上散發出的香氣是一樣的,沁人心脾。古度想,女人就是女人,獨居的女人和獨居的男人完全是兩種動物。他也是獨居的,也基本愛干凈,隔三差五就收拾一次衛生,但每次回家,一打開門,涌進鼻孔的味道,總是讓人聯想到好久沒洗的襪子和內衣。古度脫下鞋,放在門廊里,他沒有穿女鄰居放在門廊里的拖鞋,穿著襪子走進了房間。
哦,還真和想像的一樣,這套帶廳的二居室,被女鄰居收拾得很溫馨。地板是酒紅色的,墻壁粉刷成淡藍色,廳里有一圈皮沙發,沙發圈的中央是一個玻璃桌,玻璃桌上擺著一盆蘭花。電視機在廳里,放在一個黑色的電視柜上,電視機的頂上,擺著一長溜絨布制作的花花綠綠的小狗小貓小熊等等。一張小飯桌就安放在廚房門外,小飯桌上鋪著粉色的桌臺布,兩張椅子分別擺在桌子的兩邊。看來,女鄰居沒打算有兩個以上的人在家吃飯。
古度往南向的臥室走去。輕輕推開臥室門,映入眼前的一切,使他的心春水般蕩漾起來。一張白色的床擺在房中間,這張床比單人床大,比雙人床小,床上的鋪蓋整整齊齊,松松軟軟,就像大浴盆里漂滿了泡沫。床頭柜上有一幅鑲框的照片,古度走過去,俯下身子看,是女鄰居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碧藍的大海,大海之上是清澈的天空。是夏天,女鄰穿著短褲和無袖衫,赤腳站在海水里。她面對鏡頭,很燦爛地笑著,雙臂向兩邊伸展,做出飛翔的動作。穿著短褲,女鄰居那兩條白皙的長腿讓古度贊嘆不已。他總覺得只有模特兒才會擁有這樣標準的雙腿,難道女鄰居過去做過模特兒?照片上的女鄰居比現在年輕,青春活力呼之欲出。再仔細觀察,古度覺得照片上的那片海,不像是北方的海,北方的海水沒這么藍,天也沒這么清澈。是海南三亞?要么就是廈門鼓浪嶼。
是誰在給她照相呢?古度猜測著,心里覺得酸酸的。
那張床,對古度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他情不自禁,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古度覺得他是躺在一大堆白云上了,白云飄飄悠悠,溫暖舒適,古度渾身上下的骨節都松馳開來。他閉上了眼睛,面前浮現出女鄰居躺在床上的樣子。女鄰居穿著短褲和無袖衫,從照片里、從碧海藍天間走了出來,她躺在一大片白云上面,盡情舒展著身體,像升空的仙女。古度在心里喃喃地說:睡吧,寶貝。
窗外傳來汽車的鳴笛聲,古度清醒了。他意識到要離開了,別人之家,不可久待。他下了床,仔細地把鋪蓋整理成原樣,然后走到門口,穿上鞋,悄悄出了門。古度回到家里,把402的香氣也帶了回來。他在屋里來回踱步,抽動著鼻子,依然覺得香氣迷人。他掏出402的那把鑰匙端詳著,想起了那只小青蛙。那只小青蛙是從哪里買的呢?如果能買到,他也想買一只拴在鑰匙上。他始終覺得偷配402的鑰匙很不光彩,如果鑰匙上能拴只小青蛙,他覺得這把鑰匙就是女鄰居送給他的了,他會心安理得的。
五
逛遍了即墨路小商品市場,也沒見著有賣小青蛙的。那些飾品攤主對古度特別殷勤,力勸他買小熊貓、小天鵝、小豬、小馬等等。還有一個攤主拿出一個碧綠的小蜥蜴說:看看這個,不比青蛙好看?青蛙和蜥蜴都是一科的動物,青蛙算什么?蜥蜴是世界性保護動物。古度搖搖頭,朝攤主一笑,走了。
沒有買到小青蛙,古度有些失落。他回到單位,在辦公桌抽屜里亂翻,竟翻出一個特別的飾物。這是一個橢圓形的有機玻璃牌,兩片有機玻璃內,夾著一尊純金制作的觀音菩薩。這個小飾物做得非常精致,一端有孔,孔上拴著一個金屬環,可以綁根紅線,掛在脖子上,當然也可以拴在一把鑰匙上。純金的觀音菩薩,很有富貴相,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古度想起來了,這個飾物是一家飯莊的老板送的。兩年前,他隨局長外出檢查工作,中午,一撥人來到一家海鮮飯莊。那飯莊老板顯然和局長很熟,早就在門口等候了。那頓飯因為局長光臨,很豐富,應有盡有。他去結的賬,共花了兩千九百多。末了,老板每人送了一個小禮物,就是這個觀音菩薩牌。老板笑咪咪地說:不呈敬意,保佑各位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回來后,古度沒當事,就往抽屜里一塞,忘了。
古度在手里把玩著這個觀音菩薩牌,透明的有機玻璃清澈如水,水里的觀音菩薩金光燦燦。他想,如果把這個牌牌拴在鑰匙上,也別有風味啊。小青蛙素雅、是一種田園風格。但觀音菩薩富貴、顯示出一種生命的濃郁。古度不打算永遠掌握402的鑰匙,他偷配了這把鑰匙,只是想暫時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早晚有一天,找個適當的機會,他要把這把鑰匙還給女鄰居。他想像著,將來有一天,女鄰居擁有兩把鑰匙,一把是小青蛙,另一把是觀音菩薩,無論哪一把鑰匙插在鎖孔里,都會令人矚目。
古度把觀音菩薩牌拴在402的鑰匙上,左看右看,感覺不錯。他把鑰匙揣在衣袋里,看看表,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多了,心情頓時騷動起來。中午,他還是不能在單位吃午飯,他要開車回家,打開402的房門,進去,脫了鞋,輕輕走進女鄰居的臥室。他要盡情地嗅聞室內的清香,要在那張潔白的、柔軟無比的床上躺下,閉上眼睛,感受女鄰居留下的氣息。那一刻,是他有生以來最幸福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能錯過。
402的房門關著,樓道里靜悄悄的。古度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門開了。所有的程序與上次進來一樣,他先仰起頭,深深地呼吸,室內的那股清香使他心曠神怡。然后來到臥室,在床頭柜的那幅照片前蹲下,仔細欣賞女鄰居在藍天碧海間的英姿。古度這次看清楚了,在女鄰居身后的海里,有一個人在游泳,后背上還有一個氧氣罐。古度斷定這是在海南,只有海南才有潛水的旅游項目。再仔細看,發現女鄰居的短褲和無袖衫似乎也濕漉漉的,莫非她也是剛潛完水就拍了這張照片?那么,是誰陪著她去的海南?是誰陪著她潛水?又是誰給她拍下這張照片呢?古度不由自主地猜測著,但很快又把思緒拽了回來。他在心里罵自己心胸狹窄,沒出息,盡想這些事情干什么?自己又不是女鄰居的什么人,甚至連她的來歷、姓名、年齡都不知道。惟一實在的,就是自己和她是鄰居,門對著門。再說了,打自女鄰居搬了過來,就只有她一個人,從沒見到任何異性來過,這意味著女鄰居是單身,一個女人,無論她過去怎樣,只要一單身了,就好比出了污泥的蓮花,根本不需要說明什么。
古度用手掌撫摸著床上的被子,就像撫摸著一個夢。這個夢松松軟軟,充滿了未知的、令他心旌搖曳的韻味兒。古度又開始猜測了,他在想,此時此刻,女鄰居在干什么呢?如果她是一位白領,也許正在寫字樓里忙碌著,面前是一臺電腦,桌子上有一杯咖啡?或者是一杯茶?不不,現在是吃午飯的時候,她也許正在食堂里吃飯,一碗米飯,一葷一素兩個菜,同事們圍坐在一張桌子旁,說說笑笑。如果她是個小老板(不會是大老板的,因為她沒有車,也從沒見有人來造訪),她現在可能正在一家快餐店里,一邊吃飯一邊接聽手機,和哪個客戶商談著什么。總而言之,無論她是干什么的,都壓根沒想到她的鄰居——401戶的一個叫古度的男人,正在她的臥室里,面對著她的照片和床,想入非非。
古度躺在床上了。他又覺得自己是躺在一堆白云上了,白云飄飄悠悠,溫暖舒適。他閉上了眼睛,面前又浮現出穿著短褲和無袖衫的女鄰居。這一次,他感覺到女鄰居是濕的,像是剛剛從海里爬上岸。女鄰居披著濕濕的長發,對著她笑,然后說:你起來,我累了,想睡覺。古度挪挪身子,讓出一個空,他對女鄰居說:我也累了,讓我再躺一會兒。來來,你就躺這里。女鄰居又朝他笑了笑,上了床,在他的身邊躺下。他喃喃地說:睡吧,寶貝。
古度真的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聽到有女人在哭泣,還有男人說話的聲音。這些聲音就在他耳邊,把他從夢中驚醒。他睜開眼睛,看到女鄰居身子依靠在臥室的門框上,雙手捂著臉,一聲接一聲地哭泣,很傷心的樣子。床前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古度懵懵懂懂從床上坐起來,睜大眼睛看那兩個男人,他看清楚了,是兩個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