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弈天下,一念死生：《鴻門宴傳奇》的圍棋、棋局與棋手

一、《鴻門宴傳奇》的圍棋

由李仁港編劇執導的《鴻門宴傳奇》給我們演繹了一場難得的聲色盛宴，電影始終貫穿著圍棋與棋局，有人戲稱該片可以更名為“一盤沒有下完的棋”。用其海報上的說法是“一念決生死，一宴定天下”，千古名宴在此演變成一盤最大的棋，決弈天下之際，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棋手，生死一念，或決定他人，或決定自身。影片中的各色人等各占一席，對弈不同的人，決戰不同的局，身在戲中難免掣肘牽引，跳脫局外又不免自尋煩惱。《鴻門宴傳奇》用嫻熟的電影技法有聲有色地為我們展現了這樣一場棋局之困、棋手之困，無疑想要從《棋經十三篇?洞微篇》中跳脫出來，詮釋寸心千古的謀略之道：“凡棋有益之而損者，有損之而益者。有侵而利者，有侵而害者。有宜左投者，有宜右投者。有先著者，有后著者。有緊避者，有慢行者。粘子勿前，棄子思后。有始近而終遠者，有始少而終多者。”

圍棋合治國之道，圍棋合兵法之道，圍棋合易經之道。《鴻門宴傳奇》中的圍棋無疑是一個極好的黏合劑，為諸多人物事件粘合出謀略的主題，片中的五局盲棋，范增、張良的對話說的是棋，其實又何嘗不是天下大局？敘事的蒙太奇在片中大量使用，讓紛亂的人物，錯綜的線索組成微妙的謀略世界，而從這一點，棋局無疑和時局一樣：“棋手獲勝就要果斷抓住不和諧的、稍縱即逝的時機。人的一生有很多機遇，但如何發現機遇、把握機遇卻是關鍵所在。”[1]

二、《鴻門宴傳奇》的棋局

《鴻門宴傳奇》看似僅有劉項之爭一盤棋，然而細究其內里，人物關系錯綜復雜，棋局形式豐富多樣。影片開始于鴻門祭奠，用殿內擺放的圍棋殘局和無字牌位設置懸念，以神秘人講述往事逐一解開謎底倒敘故事，直到神秘人張良完成講解走出大堂，希望步入下一場棋局結束全劇，130多分鐘充斥著大量的謀略與離間，人物和欲念構成一場錯綜復雜的混戰。

劉項之爭只能是生死之爭，這是最大的對弈。棋局開始于二人的初識，刺殺秦始皇的那場戲兩人分辟兩壘展開眼神的對決、時機的對決，并最終決定同仇敵愾；劉邦出戰秦軍時，項羽的按兵不動等待時機已經預示著利益之爭的到來；爭奪咸陽對決正式展開，劉邦搶奪先機卻陷入危難，項羽喪失先機卻掌握主動權，影片改《史記》中劉邦“還軍霸上”的主動退讓為劉邦先發制人糾民守城，使得項羽的鴻門宴更加矛盾尖銳，大有一局定江山的態勢；鴻門宴上，劉邦一方唯唯諾諾，退讓不及，敗勢已顯，張良的一口鮮血，劉邦的氣急敗壞，成敗分明已成定局，然又有韓信請來楚懷王赦令，讓張良在極敗之境埋下成功的機會；垓下之圍應該是二人之弈的重頭戲，影片中俯拍的項羽奪路而逃，諸侯各方圍合，簡直就是棋局收官之際的真實場景。

范增對弈張良也可以看作劉項之爭的另外一面，鴻門宴上五局盲棋，二人指點天下，宴前你推我擋，宴后神機妙算，二人之智共同把離間計推到極致。張良用離間計成就了劉邦的帝王夢，范增同樣用一個錦囊的離間計成就了不再相信任何人的漢高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洞察先機，步步為營，席間的周旋，席后的盤桓，最精彩處是項羽面前兩位謀士決定劉邦死生的斗智，張良甚至不用唇槍舌戰，一次小小的挑撥，再加先前亦虛亦實的失敗，須臾間瓦解了項羽和范增的陣營，范增一走，項羽已敗，剛好應了《棋經十三篇?得算篇》。

欺騙對弈信任。離間計是《鴻門宴傳奇》的核心，各種計謀總脫不了離間計的影子，劉項之爭在該片中與其說是權勢之爭，不如說是人心之爭。楚懷王離間劉邦、項羽；劉邦離間項羽、虞姬；張良離間項羽、范增；范增離間劉邦與天下人……離間計在影片中幾乎無往不利，除了傻乎乎的虞姬以外，離間計就沒有失效的地方。特別是片末，范增一個錦囊離間了劉邦和天下人，密室殺韓信、當街杖斃夏侯嬰、追殺張良，最終逼得劉邦唯一信任的樊噲自刎于劉邦的面前。以謀獲取之物終于失之于謀，欺騙所獲取的東西就不可能是信任。

權勢對弈愛情。在一部純男人的戲中加入了一個靈秀逼人的虞姬，扯出一段三角戀，扯出一段血雨腥風中的飛雪落英般的愛情。虞姬也身處棋局，只是對手弈的是權勢，而虞姬弈的是愛情。所以她面對無數琵琶的時候她想要的是自己的舊琵琶，并用它再給愛的人彈上一曲；所以面對烏江之困她拒絕離開，用唯一一次欺騙得到一把劍可以殺死自己；所以仁慈的編劇會在片尾為虞姬的愛情留下完勝的一幕——項羽失掉了權勢，虞姬殉情以完成愛情，然后幸福地生活在飛花的虛無世界中。權勢對弈愛情，權力場中的所有男人都輸了。

三、《鴻門宴傳奇》的棋手

史書以帝王為敘事主體，其余人等以臣子、隨從或對手等身份出場，終有烘云托月之嫌，所以即便司馬遷能冒天下之大不韙為項羽書寫本紀，且把范增、樊噲等塑造得骨肉豐滿，然而人物依然難逃棋子之嫌，被作者信手拈來置之棋局，在下一時刻也被信手揮去，終是工具。

而電影《鴻門宴傳奇》的棋局中棋手眾多，從各個角度自成一體，各據位置進行生死博弈，以塑造觀眾心中的英雄。何為英雄，李仁港有自己這樣的見解： “其實他們并不是形象，而是事件，是一系列事件把他們逼到一個極端的地步，讓他們決定是不顧一切豁出去，還是退縮投降。寧愿不要性命，也絕不投降退縮，全心全意做好一件事情，我心中的英雄都是這樣子的。”[2]

影片中項羽讓人印象至深的是兩次鏡頭均是攝像機從項羽身邊滑過，順著倒懸的長矛拖拽出一道日光，還有一個鏡頭式項羽仰頭大嘯時口中恰好銜住太陽。項羽不算是一個好棋手，他依然如《史記》中一樣自大狂妄、剛愎自用卻又威不可擋，像太陽一般耀眼而熾烈，簡單純粹而至情至性。他就是這樣一個發光體，他吸引的人都如他一樣具有簡單干凈的特質——虞姬的純凈、項伯的善良、項莊的擅武、龍且的魯莽，還有范增的忠誠。他的不擅謀略，或正是因為有范增的隨時指引和教化，如范增所言，或許要離開范增他才能真正長大。可惜，當他真的離開了范增，他依然沒有長大，而是夭折在了幾次沖動和魯莽之下。

項羽是一個讓人無法質疑的英雄，在鐵馬金戈中縱橫馳騁、在英雄救美的橋段中騰挪跌宕、在大雪紛飛中孤身作戰……他的身上有我們夢想中的英雄的諸多美德，即便這樣的英雄無法生存于亂世，卻依然會讓人覺得有一點孩子氣的英雄更加可愛。

劉邦是一個背負了更多矛盾和爭議的人物。歷史上的劉邦擅棋而好棋，影片中的劉邦雖然從未碰棋卻依然是最好的棋手。

《棋經十三篇? 合戰篇》道“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勢。”劉邦深諳取舍之道。被命護送虞姬卻在屬下的勸說下偷取咸陽，被逼放棄咸陽又在張良的謀劃下反敗為勝，劉邦出場不久就率領部下吼出“喝家鄉酒”的口號，正是由于有了他的隱忍、放棄和順勢而為，才成就了最終的霸業。他只是剛好碰上了張良、韓信，剛好遇上了項羽絞殺楚懷王，剛好趁機成為諸侯首領討伐項羽，“順勢”之道被劉邦運用得渾然天成。

劉邦有情卻又無情，他的男女之情、兄弟之情、患難之情和仁愛之心都是真實存在的，然而終于難逃權欲的欲望。說降咸陽打著愛民的幌子掩飾自己兵力薄弱的實質，時局一變，項羽逼城之際老百姓就成為劉邦手中的棋子；征戰時許諾給予眾人“該得的”最終卻變成為殺戮；還有劉邦在片中的“疑似愛情”。然而，至少有兩個時候，劉邦應該是真誠的：其一，為虞姬找來無數的琵琶；其二，奔赴鴻門宴前把兵權交予夏侯嬰。

識人用人之能、決斷之能、隱忍之能，這些能力成就了劉邦，而這些能力的前提還是他的謀略之能，項羽依仗的是武力，劉邦依仗的是人心，劉邦以足以欺騙自己的言辭謀算人心，而他最大的能力也成為他最大的不幸，喪失掉對他人和自己的信任最終落得一無所信，一無所依。

范增是影片中最好的棋手，張良自認僅及其十一，鴻門宴上五臺盲棋逼得張良口吐鮮血，逼得劉邦拔劍相斗，眼盲心亮、睥睨天下的氣概讓人很難相信他會失敗。范增是影片中最悲情的英雄，他忠誠于他的君王和親人，他無比自信地為項羽謀算天下的時候唯一漏算的就是他所堅信的情誼，而項羽的信任卻是不堪一擊，所以他會敗于張良的離間計。

影片前半部分范增為項羽謀算天下，而后半部分范增為自己謀算勝利，若非對“像我年輕時候”的張良產生了惺惺相惜一決高下之心，他可以提前給項羽慶祝勝利，在爭奪天下的對決中，范增太自信也太好勝。相對于《史記》中范增舉玉玦以示項王者三的表現，電影中的范增更接近項羽的氣質，即便一個善武，一個善謀。故事的結局是范增成功地謀劃了劉邦的悲劇，然而畢竟，范增沒有得到真正的勝利。

影片中的張良是成功的，他戰勝了他認為自己只及之十一的謀士；張良是失敗的，他最終敗于自己策劃實施且大獲全勝卻被反施于己的計謀；張良又是成功的，陰差陽錯間他成為這段故事的最終見證者，在其他對手全部離世之后還能尋找下一個可作對手的人。

張良的出場轟轟烈烈：當街同時下贏十局棋、六名死士跟隨其后、出場即解決劉邦最大的危機，然而，張良的離場卻是凄凄慘慘：兔死狗烹下的孤身脫逃，最終茍延殘生般的隱姓埋名。張良自以為是地考較過劉邦的心智品性后認為可以貨與明主，然后奉獻自己全部的心智和依仗成就了劉邦的帝王之業，然而謀士依然被人謀算的命運卻注定了他不能與劉邦共享富貴，退身其后作一個理智的評判者和見證人可能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結局。

四、結語

導演李仁港說：“我相信影片《鴻門宴傳奇》是第一個以紀錄片的手段重現以前的一個空間，采用一種懸疑方式，表現歷史史詩式電影的嘗試。”[3]

歷史和生活一樣，我們只能站著一個視角對之審視觀察，電影卻可以用多個機位、多個時長、多次蒙太奇的拼接讓我們跳脫歷史與生活之外。當我們站在時間和故事中并被眼前的形式困擾或欺騙時，電影《鴻門宴傳奇》用它設疑——解疑的特殊敘事方式逐一為我們揭開形式之謎，謎底可能存在于某個鏡頭的重新出現，僅僅因為一兩秒鐘時長的變化，卻給我們機會發現事情的真相，就如第二次出現張良試探劉邦的場景時，導演最終不吝讓我們看見了劉邦嘴角的淺笑一樣。這種反復而變化的鏡頭可以讓我們從層層疊疊的局中離開，更清醒更清晰地審視事件，這就是電影的魅力。

電影《鴻門宴傳奇》講述了一個好看的故事，總體與史書趨同，而情節設計更為緊湊合理。美中不足的，沒有看見理想中的霸王別姬和自刎烏江，西方式的相擁而亡總是比不上中國式的長劍刎頸來得驚艷與悲壯。

1.張孝平；畢亞旭.圍棋文化的啟迪[J].體育文化導刊，2006(3):87.

2.專訪李仁港：電影不是歷史 "鴻門宴"是傳奇[OL].http://www.fjsen.com/o/2011-12/01/content_7010091_2.htm，2011-12-1.

3.主創眼中的<鴻門宴>[OL].http://jlrbszb.chinajilin.com.cn/html/2011-11/18/content_19802.htm?div=-1.吉林日報?多媒體數字報 2011-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