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洋
(作者系清華大學博士研究生、南京政治學院軍事新聞傳播系講師)
近幾年來,中國涌現出一大批叫好又叫座的歷史人文紀錄片,如《故宮》《徽商》《晉商》等凝視傳統文化形態的,《西湖》《外灘佚事》《瓷都景德鎮》 等聚焦地域文化變遷的,還有今年透視中國美食文化的《舌尖上的中國》。與早年的《望長城》《話說長江》《話說運河》等歷史人文紀錄片相比,這些作品在創作理念、表現手法和風格特色上開始出現一些新的特點:從人文的視角解讀歷史,將歷史、人物、考古、建筑、天文、動植物、現代生活、民族民俗與地域、文化相互融合,令觀眾在時間的變遷中感受歷史的滄桑,在歷史故事的再現中思考當下中國,體現出獨特的文化內涵和審美追求。
如何看待這些紀錄片在表現歷史傳統與當下文化之間的關系,這些紀錄片表現了什么樣的創作理念。筆者訪問了中國廣播電視協會紀錄片委員會副會長冷冶夫。冷冶夫曾經參與《讓歷史告訴未來》《毛澤東》《中華之門》《科學發展之路》等多部大型歷史人文紀錄片的創作,擔任中國和國際紀錄片評獎的評委,長期關注中國歷史人文紀錄片的發展。
冷冶夫說,中國的歷史人文紀錄片走過了一個較為曲折的過程,大家對它的理解也是一個歷時性的過程。從新中國初期到80年代中期,紀錄片數量規模不大,而且主要是從新聞簡報的模式拍攝創作出來的,可以說是宣傳品。所謂新聞簡報,是以事為主、音樂打點,嚴格按照黨的路線方針去制作。在這個時代,代表作有《讓歷史告訴未來》,比較偏向于宏大敘事、氣勢恢宏的解說詞配合音樂,形成了解說詞+畫面的表達模式。后來到了一個屬于作品的時代,由于紀實的出現,將紀錄片的創作理念向前推進了一大步。這個時期,有特色有個性的紀錄片創作者很活躍,比如吳文光等,將鏡頭對準了社會生活中的普通人甚至邊緣人群?,F在看來,宣傳品和作品分別在不同程度上強調歷史厚度和人文關懷,當前的歷史人文紀錄片,以關注地域性的文化事物變遷為內容訴求,在精神內涵上是對前人的繼承和揚棄。
上世紀90年代后期,中國紀錄片的創作從作品時代進入到制片人時代。這個時代一開始就比較重視收視率,節目有一些浮躁。但也表現出一些優勢,節奏快了,會講故事了,會設置懸念了,更注重表達形式等等。
這幾年,中國紀錄片進入到策劃人時代。策劃人事先做預案,定位更加準確,編導拿著這個定位好的策劃下去就能拍。
作為中國紀錄片發展歷程的見證者和親歷者,冷冶夫認為,不同歷史階段的紀錄片創作潮流,其實總體上反映了當時社會的主流價值需要,也階段性地呈現了紀錄片對當時文化內核的思考和觀照。盡管歷史人文紀錄片創作者的題材發生著變化,但真實這個靈魂一直是紀錄片創作者所秉持的行業準則。一是注重考證歷史,注意口述歷史的完整;二是注重說事實,而不是說口號方面的東西。
目前,中國歷史人文紀錄片呈現出一片繁榮景象。自《故宮》取得良好的口碑和市場效應后,現在的制作人傾向于大投入、高品質的制作方式,出現越來越多針對地域文化或某類文化形態而進行的紀錄片創作。這些作品無論是主題表現還是敘事方式,都表現出了新特點。
比如《外灘軼事》,一個片子一千多萬,在經費方面就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因為過往的歷史缺乏影像資料和見證者、親歷者,片子采用了不少重演再現。十年以前,中國紀錄片創作開始運用重演再現,這種方法對表現歷史情節有積極的意義。但我們現在要避免一個傾向,就是認為只要信息是真實的,就可以請演員表演。如果連講話對白都是重演的話,那么重演再現超過50%,這部紀錄片的創作真實性就值得商榷。紀錄片還有一個底線,對于人文的東西、歷史的東西,需要抱著負責任的態度認真進行考證。紀錄片是真實的,真實就是要以作品透視歷史、折射人文,這樣做才是對后人負責。冷冶夫贊同用視覺而不是聲音來做紀錄片,因為解說詞是有指向性的,而畫面是多意的。
在第22 屆“星光獎”紀錄片大獎和第26 屆中國電視金鷹獎紀錄片獎環節,《頤和園》《外灘佚事》《西湖》《望長安》等一批歷史人文題材的紀錄片備受關注并分別獲得獎項。這幾部作品給冷冶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認為,相比于以前的歷史人文紀錄片,這些作品在幾個方面具有鮮明的突破性。
一是歷史觀的調整。在《外灘佚事》中,突破了通常的階級斗爭和民族主義視角,西方商人在紀錄片中少了“帝國主義”的嘴臉,多了外灘的建設者和中國民族資本家啟蒙者的角色。
二是微觀歷史視角的切入。這些紀錄片從“人”的視角、微觀的視角去解讀歷史,表述歷史,這是一個很大的突破。譬如對外灘的表現沒有以外灘的建筑描述作為節目的主要架構,而是選取了第一代上海商界巨子葉澄衷、清朝海關總稅務司赫德、上海灘大亨杜月笙、中國影星周璇和日籍影星李香蘭,用電影故事的手法講述上海開埠的百年歷史。在對杜月笙的表現中,就突破了以往臉譜化、簡單化的表現,將其人性復雜多變的一面展現開來,值得回味。微觀歷史視角的切入,從某種程度上消解了宏大敘事,更加注重從個人化的視角來表現社會,還原人性,將紀錄片的感性訴求融入在知識與歷史的發掘中,體現出一定的文化品格和精神內涵。
三是審美創作層面上的突破。對于一部優秀的歷史人文紀錄片來說,需要有深刻的歷史發現和獨到的審美發現。這些紀錄片有個通性,就是尋找到了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的結合點,尋找到了地理與紀錄片相互建構的關系。地理塑造著紀錄片的文化形態,紀錄片對于地理本身也有著再建構的作用。來源于人文地理而不拘泥于此,將重點放在對歷史、文化和人物的尋找和回眸上,不斷推動歷史發現和審美發現?!锻L安》中,依托長安的興衰變化,首次真實而全面地展現了陜西地區的文化風貌,深刻思考了陜西文化的原創力、開放性、交融度和輻射力,考察了陜西文化對中華文化形成的重要作用以及對世界文明所帶來的沖擊和影響?!段骱分?,不僅看到了西湖婉約的一面,更體會到其豪放的一面。這部作品不是風光的簡單描摹,也不是西湖歷史的單純紀錄,而是將重點落在了對西湖文化意義的尋找與發現上,讓觀眾看到了一個嶄新視角下的西湖?!渡嗉馍系闹袊穭t通過中華美食展示了中華兒女勤勞質樸、熱愛生活的氣質,也從飲食層面展現了民族心理的形成。
《故宮》《舌尖上的中國》,能夠在觀眾中引起這么強烈的關注,值得欣喜。作為創作更應該重視和思考的是,通過作品傳達什么樣的歷史觀和價值觀? 需要研究的是,同國際優秀的歷史人文紀錄片相比,我們的紀錄片還需要進行哪些改進? 總體來看,我們的歷史人文紀錄片講故事的能力還比較弱,敘事方面還有提高的空間。主要有三個差距。第一,不用影像敘事,解說詞多;或者解說詞一半,采訪一半。第二,不是多線索展開敘事。國外歷史人文紀錄片,大多采用多線索敘事的手法,層次更加多元,故事結構更加豐富。我們就是一個主題,一個視角、一條線索。第三,紀錄片偏向于結論化,而不是多元的結尾。
要使我國的紀錄片具有世界性的吸引力,我們就要加強研究國際化的表達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