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春龍
7月29日晚,央視《焦點訪談》欄目播出記者調查《男科門診的秘密》,局部展示了此前公安部組織全國公安機關開展打擊假藥犯罪統一行動的戰果。因為記者通過暗訪將制造“茶水發炎”假相的男科門診曝光,并揭開該行業市場監管隱患之冰山一角,所以,節目播出后輿論嘩然。其中以茶代尿作醫檢及“被發炎”等暗訪內容,立即被其他媒體聚焦和放大,在網上網下引發群體性圍觀,當事記者和播出媒體遭到來自包括新聞界同行和醫療行政管理部門在內的社會各界的責難。如此反響,與五年前中新社浙江分社、浙江電視臺錢江都市頻道聯合推出的“茶水發炎”報道效果如出一轍。
又一陣喧囂過后,我們該如何理性看待新聞媒體的“茶水發炎”報道?
《男科門診的秘密》報道一播出,雖說不乏叫好者,但更吸引公眾眼球的恐怕還是那些批評的聲音。大凡對新聞工作知之甚少或心存傲慢與偏見者,紛紛上綱上線,指責媒體記者“偏離了輿論監督的本義,不但惡化了本就失常的醫患關系,而且有失媒體的社會責任”,①認為“‘茶水驗尿’再次毀掉一次嚴肅的采訪”,②“記者在放棄了道德底線的前提下,又有什么資格要求被采訪對象接受道德審判呢?”③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批評者振振有詞,看似出于公心,其實是在對當事記者、媒體進行道德審判,甚至向新聞戰線潑臟水。不容忽視的是,某些慣于搞自娛自樂式新聞宣傳的主流媒體,竟然也落井下石,借機擠兌同行,為濫用醫療檢測手段的無良醫師和將過度治療常態化的醫療機構開脫責任,無形中助長了醫療衛生行業的歪風邪氣。
我們不妨先來回顧2007年“茶水發炎”事件。這年“3·15”到來時,中國新聞社浙江分社與浙江電視臺錢江都市頻道的記者,聯手對杭州10 家醫院(4 家民營、6 家公立醫院)進行暗訪,用茶水代替尿液的樣本送檢,結果6 家醫院(包括兩家省級公立醫院)在茶水中檢測出“白細胞”和“紅細胞”,其中5 家開出了消炎藥,總計藥費1300 元左右。3月19日,中新社發布新聞《茶水當作尿液樣本送檢,醫院竟化驗出了炎癥》,迅即引發頗受非議的“茶水發炎”報道事件。事發后,不僅國內廣大普通網民、醫療界人士,還有新聞學界與業界同行開始輪番炮轟中新社及當事記者,使之有理難辯直至失語,承受著巨大精神壓力。同時,整個醫療行業隨即對媒體報道展開反擊。包括北京協和醫院、中日友好醫院、天壇醫院等知名醫院在內的全國92 家三甲醫院的醫生,陸續自發進行模擬“茶水尿常規”檢測,檢測報告于4月8日發布在擁有數十萬青年醫生會員的丁香園網站。就這樣,“茶水發炎”大有發炎有理之勢,參與其事醫務人員最終以“記者以茶水潑了我們一身,我們以茶水證明我們的清白”,④回敬了“茶水發炎”報道者。
4月9日,《人民日報》記者白劍峰據此檢測報告,在本報第5 版發出報道《茶水當尿檢的確會“發炎”(主)92 家三甲醫院實驗報告九成顯“陽性”(副1)醫學專家指出:“以茶代尿”影響醫患和諧(副2)》及評論《“茶水發炎”與媒體責任》,為制造“茶水發炎”及導致醫患關系失諧的醫療界張目造勢。4月10日,就在“茶水發炎”報道持續發酵20 余日后,國家衛生部新聞發言人首度作出官方權威回應,將該報道定性為“新聞策劃”,認為有悖于媒體記者職業道德的規范要求,是誤導公眾,不利于維持正常的醫療秩序,構建和諧的醫患關系。這場有關“茶水發炎”的是非之爭,就此退出了公眾視野,轉向學術領域的爭鳴。
因為各路批評者不容分說地將矛頭直指“茶水發炎”報道者,而對制造“茶水發炎”假相的6 家問題醫院視而不見,既往不咎,致使此前多年醫療市場以看病貴、看病難,過度治療、濫用檢測手段以及因此導致的醫患關系緊張的“頑癥”,非但未得到有效遏制,反倒有變本加厲、愈演愈烈的勢頭。時至今日,《男科門診的秘密》報道有力印證了這一點。如果說,5年前“茶水發炎”僅需花費1300 元左右藥費消炎的話,那么,現在“被發炎”之后,患者少則要花費三五千元,多則耗資幾十萬上百萬。在這期《焦點訪談》節目中,江西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總隊長何軍威向記者透露:“據我們的辦案民警反映,在他們調查了解的過程中,最慘的有過花了100 多萬塊錢,病沒治好。”
因為中新社和中央電視臺等媒體記者的執著與堅守,接力掀開“茶水發炎”假相背后的過度治療黑幕,迫使醫療市場監管部門補上5年前的一課,不得不著手治理當前醫療市場亂象。⑤試想,如果中新社在5年前曝出“茶水發炎”新聞時,各界就能針對醫療市場亂象有的放矢,或許對醫療行業轉變作風和著力改善醫患關系大有裨益。
先后揭開“茶水發炎”假相的中新社、央視《焦點訪談》以及當事記者,在報道播發后為何一再被人潑臟水、扣帽子,屢受輿論苛責?原因歸結起來主要是被媒體批評者不肯善待媒體,批評媒體者忽視了媒體工作的特性。
現在看來,新聞媒體先后兩次曝光“茶水發炎”,并非空穴來風、憑空捏造。2007年3月29日出版的《青年周末》,曾經刊發題為《記者用茶水冒充尿液送檢 驗出炎癥始末》的文章,詳細披露了中新社浙江分社“茶水發炎”報道出爐的原委。據此文稱,當事記者決定做這個選題,是因為他們之前在拜訪當地醫學專家時,有位專家特別指出業界一個“公開的秘密”,也即其所謂“醫療價格黑幕”之“茶水也能驗出問題來”!盡管記者的暗訪證實了這位專家的話,之后又多方向國內茶葉生化專家和地方醫院謹慎求證,盡管對可能引起質疑的相關細節(如尿檢儀器是否有問題等)認真核實,但發稿后還是招致醫學界惡評如潮。
面對輿論監督,醫療界及其上級監管部門不是本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態度,對自身工作及工作作風進行必要反思,積極與媒體記者開展有效溝通與良性互動,而是采取敵視和對抗的態度,與新聞媒體鉚上了勁。非常典型的事例有二:一是全國92 家三甲醫院的醫生群起作模擬“茶水尿常規”檢測,急于以茶水漂白自己,反擊新聞輿論監督,而不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的道理。二是“茶水發炎”事件發生后,各級衛生行政管理部門做起了看客,長時間不表態,任由事件發酵,違背了突發事件應急管理基本原則,即借助新聞媒體第一時間發聲,“速報事實、慎報原因、再報跟進”。尤其是,就在中新社“茶水發炎”報道發出20余日后,衛生部新聞發言人才正面回應,并且嚴厲批評中新社“‘茶水發炎’報道誤導公眾”。這與其說是回應,毋寧說公然抵制輿論監督。因為有此先例,所以,當《焦點訪談》記者報道茶水再度“被發炎”時,醫療界及其監管部門仍是消極抵制,幾乎是在重復5年前的故事。就在《焦點訪談》節目播出兩天后,衛生部新聞辦相關負責人表示:“這次和2007年那次事件幾乎一模一樣。該說的話,2007年都說過了,那次的回應也表明了我們現在的態度。用綠茶替代尿液送檢的做法,是不科學的。”⑥
“茶水發炎”事件進入公眾視野后,揭開該假相的媒體記者,被批犯有“兩宗罪”:一是暗訪不當,二是違背新聞職業道德。媒體記者是我們這個社會的瞭望者、看門人,通過日常采訪報道活動和實施新聞輿論監督,報道事實,求證真相,呵護公眾利益,是其職責所在。有時記者會根據采訪需要,采用暗訪的形式,在隱藏自己真實身份及采訪意圖的同時,還使用相關模擬道具,以有效還原新聞現場或使采訪更加逼近新聞事實。在兩次“茶水發炎”報道中,記者便是以患者身份介入采訪,使用茶水為道具,這是由新聞工作特性所決定的。關于這點,并不被缺乏新聞實踐經驗的大多數新聞學者,還有那些對新聞工作缺乏深度了解的廣大公眾和醫療界人士等所理解或認同。暗訪與新聞職業道德,這一原本在新聞學界爭鳴、尚無定論的話題及相關結論,被衛生部新聞發言人直接拿來,一再用作回應新聞輿論監督的利器。于是乎,有悖于新聞職業道德,就成了扣在“茶水發炎”報道播發媒體及當事記者的“第二宗罪”。
5年間,新聞界兩度發布“茶水發炎”報道,但衛生部新聞發言人的回應一再稱之為“新聞策劃”,偷換概念誤導公眾,為當事媒體記者扣上有悖于新聞職業道德的“罪狀”。大凡具備一定新聞素養和專業知識的人都清楚,“新聞策劃”就是策劃新聞,是虛假報道的代名詞,這是令公眾深惡痛絕的,并不見容于新聞界。新聞界反復強調的是加強新聞報道策劃,拒絕新聞策劃,這也成為學界的一個共識。新聞報道策劃遵循“先有事實、后有新聞”原則,不管以何種方式采訪和報道,目的是致力于用事實說話。然而,在這些年的媒體應對實踐中,總有人試圖通過混淆“新聞策劃”和“新聞報道策劃”兩個截然相反的概念,故伎重演,公然向媒體記者潑臟水、扣帽子,以此誤導公眾,引起不明真相公眾對媒體記者的不滿,達到抵制新聞輿論監督的目的。
在兩次“茶水發炎”報道中,盡管報道的主創人員及相關播發媒體自感無愧于心,最終都選擇了以沉默的方式,或低調應對外界責難。從后來事態發展看,如此做法無異于授人以柄,自毀媒體公信力,顯然并非良策。因此,新聞人有必要從中吸取深刻教訓,概括起來有三點:
首先,格外注重細節真實。新聞記者依法享有采訪報道權,任何組織或個人不得干擾、阻撓其合法的采訪活動。至于他們采取何種方式采訪和報道,只要在我國現行法律及相關規定許可范圍內,可以在實踐中不斷摸索和創新。對暗訪這一采訪方式,盡管新聞界、法學界一直爭議不斷,迄無定論,社會上還有不少人心存偏見,不甚理解,但是,新聞記者采用暗訪方式,依法實施新聞監督,其積極的效果正日益凸顯出來,并得到公眾越來越多的理解和認同。譬如,央視記者采制的《觸目驚心的假發票》《“罰”要依法》《金華火腿》《臥底傳銷五十天》和《孔府門前一條街,心驚肉跳走一回》《南京冠生園:年年出爐新月餅 周而復始陳餡料》等報道,無不從暗訪得來,深得各界好評。其實,國外新聞界同行也并不反對使用此法,揭開黑幕,伸張正義,而且有相應的行業規約予以支持。⑦所以,暗訪不是問題,關鍵是要把握細節的真實。
以《男科門診的秘密》節目為例。記者在暗訪時,如果能直接用自己的尿液再做一回尿檢,然后再用茶水代替尿液進行醫學檢測,效果就截然不同了,而且更有說服力。因為記者在進行暗訪前先行在北京武警總醫院做過尿檢,結果表明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以此健康之身到地方上的問題診所進行尿檢,只要醫務人員心存邪念、唯利是圖,無論是尿液還是茶水,檢測結果都將“被發炎”。遺憾的是,記者沒有從2007年那次“茶水發炎”事件中受到啟發,以至于再次授人口實,身陷被動。錢鐘書先生在其《宋詩選注》里說:“批評家一動手創作,人家就要把他的拳頭塞他的嘴——毋寧說,使他的嘴咬他的手。”媒體記者開展輿論監督,其實就是身處“批評家”的位置,一舉一動都攸關公眾利益和媒體公信力,尤其需要把握細節,做到“大膽設問,小心求證”,盡可能不留任何破綻,防止自己的嘴咬自己的手。
其次,不為外界喧囂所困。“茶水發炎”報道兩度出爐,雖說一再震動國內醫療界及其行業監管部門,但也使當事媒體記者承受著人們難以想象的心理壓力。或許因此之故,“茶水發炎”報道難以為繼,剛剛開始便沒了下文。
美國著名新聞人普利策認為:“新聞界的最高使命就是為公眾利益服務。”既然如此,新聞人就不應為外界任何喧囂所困擾,而要繼續勇往直前,把報道做實,不留遺憾。誠如國外新聞界同行所言:“準確和徹底是保護你不受誹謗、控訴的最好辦法,因為事實是對誹謗的最好防衛。”⑧換言之,新聞報道發出后,面對外界喧囂與各種指責,報道者只有再接再厲,追蹤報道,做到以事實說話,徹底澄清謠言與不實之詞,準確還原真相,才是對自己負責、對媒體負責、對公眾和被批評者負責的表現,毫無原則地退縮與一味息事寧人的做法,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害人害己。
最后,加強自身學習很重要。新聞界是一個燃燒才智的行業,新聞人只有不斷地學習提高自己,才能隨心所欲地應對各種復雜局面,創作更多高質量新聞作品,無愧于這個偉大的時代。
我們正處于一個新媒體時代,人人都有麥克風,每個人都是一個通訊社,傳統意義上的新聞記者不再是受人人尊敬、“見官大三級”的“無冕之王”,曾經享有諸多優先權的記者可以說風光不再。在此情況下,新聞人不僅要善于采訪提問,還能應付采訪對象的反問與質疑;不僅要善于采寫優秀新聞作品,還能接受公眾對這些報道的負面評判;既善于開展輿論監督,又要善于接受來自各界的監督……所有這些,都有賴于新聞人通過自覺學習,提升自己的職業修養。
此外,“茶水發炎”報道出來后,整個醫療界及各級醫療行政主管部門可謂鐵板一塊,一致對外。與此形成鮮明對比,新聞戰線可謂一盤散沙,眾媒體各自為戰,不是借機熱衷炒作新聞,就是采寫報道、發布評論冷嘲熱諷“茶水發炎”報道者,頗有些落井下石的味道。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總之,無論對于新聞界,還是醫療行業及其監管部門,“茶水發炎”報道都是一個契機。任何一方,如果能以此為契機作深刻反思,都將受益匪淺。當下,新聞界進行這種反思尤其有必要。
注釋:
①以上觀點分別見苑廣闊《茶水發炎 醫德患病》、子在淵《何嘗不是釣魚執法》,載2012年8月1日《江南都市報》A02 版《江南時評》。
②張天蔚:《“茶水驗尿”再次毀掉一次嚴肅的采訪》,載2012年7月/31日《北京青年報》A02 版《每日新聞、每日評論》。
③白劍峰:《“茶水發炎” 為何又重演》,載2012年8月3日《人民日報》18 版《民生觀》。
④魏銘言,汪 城:《衛生部新聞發言人回應“茶水發炎”報道(引)“茶水發炎報道誤導公眾”(主)》,載2007年4月11日《新京報》A14 版《北京新聞2 社會》。
⑤蔣彥鑫:《衛生部將加強監管非公醫院(主)將建立非公立醫療機構不良執業行為投訴舉報和信息監測機制(副)》,載2012年8月3日《新京報》A20 版《時事·中國新聞》。
⑥龍在宇:《衛生部:記者“綠茶代尿‘誤導公眾’(主)稱記者綠茶代尿檢出病菌”做法不科學;涉事醫院已被停業整頓(副)》,載2012年8月2日《新京報》A16 版《中國新聞·時事》。
⑦[美]梅爾文·門徹著:《新聞報道與寫作》(展江主譯)附錄3《倫理規約》,北京,華夏出版社2003年版,第755 頁。
⑧(美)謝麗爾·吉布斯、湯姆·瓦霍沃著:《新聞采寫教程:如何挖掘完整故事》(姚清江、劉肈熙譯)第十四章《記者的權利和責任》,北京,新華出版社2004年版,第381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