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翠
(徐州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文學作品研究
宋元小說話本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研究
劉翠翠
(徐州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話本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是以宋代詞人柳永為主要描寫對象,講述其與眾妓女之間的諸多事情,并重點描寫了柳永以計賺取周月仙一事。通過對該話本的寫定年代、故事情節、柳永形象三方面的分析,可知此話本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市民的審美趣味和深層文化心理。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審美趣味
自宋代以來,詞人柳永的故事就在民間廣為流傳,并頻頻出現在各種敘事文學作品中,話本《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就是其中之一。
該話本 《寶文堂書目》著錄作 《柳耆卿記》,孫楷第 《中國通俗小說書目》亦著錄,作 《柳耆卿玩江樓記》[1],明代洪楩將其輯錄在 《清平山堂話本》中,名為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故事內容大致如下:
宋代詞人柳永生得風姿俊逸,吟詩作賦、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專愛在花街柳巷,終日與妓為伴,連京師三大出名的行首都自愿賠錢爭養他。后因人保奏而成為江浙路管下余杭縣宰。在任期間,于官塘水次處建一樓,題之曰 “玩江樓”,以自娛。此處有一歌妓,名周月仙,生得冰剪明眸,意態妖嬈,精神艷冶,柳永戀其美色,想與之好,但月仙再三拒絕。后知其與黃員外交好,每夜用船往來。柳永便密令舟人夜間在船內強占周月仙,月仙不得已而從之,且作詩以自傷,然柳永以此為要挾,強迫周月仙跟從他,后遂如愿以償。自此,日夕相伴耆卿之側。
對于此話本的具體寫定年代,各家說法不一,主要有以下幾種:
宋代說。除抄本 《述古堂書目》把此話本著錄于 “宋人詞話”外,明代綠天館主人在 《古今小說·敘》中亦云其 “引述宋人話本,謂:‘如 《玩江樓》、《雙魚墜記》等類,又皆鄙俚淺薄,齒牙弗馨焉’”。
宋元說。孫楷第先生于 《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卷一 “宋元部”中著錄 《柳耆卿玩江樓記》;譚正璧先生在 《話本與古劇》中云 “宋元話本有 《柳耆卿記》 (見《寶文堂書目》, 有清平山堂刊本)”[2],可見,他也認為此話本大致出于宋元人之手。
元代說。胡士瑩 《話本小說概論》[3]把此話本列入該書第九章之第四節 “元代的話本”中。
元明說。程毅中在 《宋元小說家話本集》中反駁了 《古今小說·敘》中 “引述宋人話本”的觀點,他認為 “但 《雙魚墜記》蓋即 《孔淑芳雙魚扇墜傳》,有明熊龍峰刻本,實演明弘治年間事。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亦未必出自宋人”[4],并把元代雜劇家戴善甫的同名劇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中的 《浪來里煞》一曲與話本中的 《浪里來》詞相比較后說道 “文字略同,疑為話本所襲。此本或出元明之際”。持此觀點的還有喬光輝先生,他在 《話本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的寫定年代》(《文學遺產》2000年第 5期)一文中指出話本中所引的“佳人不自奉耆卿,卻駕孤舟犯夜行。殘月曉風楊柳岸,肯教辜負此時情”一詩當出自明初文人瞿佑的詩集 《香臺集》中的 “月仙古渡”條,并通過考據推斷此話本應寫成于至正二十年 (1360)之后[5],即元末明初之際。
綜上所述,話本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產生的下限應為明初,考慮到 《清平山堂話本》的刊刻者洪楩是以藏書家的身份涉足出版,在 “編輯時沒有任意修改,其中誤文奪字之處固然不少,但基本上保留了嘉靖時代話本的面貌”[6],所以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當時的社會風貌和士人心態,此話本通篇輕松詼諧,不時有詩詞出現 (加上篇尾詩總共有9首),且都比較通俗易懂,敘述中蘊含著濃厚的市民情趣,與宋元話本中的敘述口吻非常貼切,有可能是出自這一期間的作品。限于學識與資料有限,無法進一步確認到底是出自宋人手還是元人手,所以本文采取孫楷第與譚正璧兩位先生的說法,即認為此話本應出自宋元人之手。
此話本故事情節可分為如下幾部分。
第一部分寫柳耆卿與京師三行首之事,出自南宋羅燁的 《新編醉翁談錄》丙集卷二之 “三妓挾耆卿作詞”條,與之相比,話本中的故事情節比較簡單,篇幅也相對短小,并且存在許多不同之處,現對比如下:

羅燁 《新編醉翁談錄》柳永與三妓所居地點 京師 京華三妓姓名 陳師師、趙香香、徐冬冬比較項 話本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張師師、劉香香、錢安安永為三妓所作詞的名稱 未說明 《西江月》詞的具體內容師師媚容艷質,香香與我情多, 冬冬與我煞脾和, 獨自窩盤三個。撰字蒼王未肯,權將好字停那。如今意下待如何?奸字中間著我 [7]。師師生得艷冶,香香與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個打成一個。 幸自蒼皇未款,新詞寫處多磨,幾回扯了又重挼,奸字心中著我 [8]。
除上述不同之外,羅燁 《新編醉翁談錄》中對柳永作 《西江月》詞的緣由敘述十分詳細,后面還寫到師師與香香借柳永 《西江月》詞的韻分別又和了一詞,但是話本對這些全無記載。
第二部分寫柳永攜仆游金陵城外玩江樓,醉后寫詞一首,名為 《虞美人》,此詞實為后主李煜之《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詞,這里附會為柳永所作。該部分描寫較為簡單,但為后文寫柳永在余杭造玩江樓事做了鋪墊。
第三部分為話本主要部分,即寫柳耆卿以計賺周月仙事,有宋元戲文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以及元雜劇 《玩江樓》專寫此事,譚正璧 《話本與古劇》云 “本事出宋人詩話”[9],且 《曲海總目提要補編》卷上在論述雜劇 《玩江樓》時,對此事的本事有如下說明:
詩話:“周素蟾,余杭名妓也。柳耆卿年甫二十五歲,來宰茲郡,造玩江樓于水滸中。召素蟾至樓歌唱,調之不從。柳緝之,與隔江黃員外暱,每夜乘舟往來。乃密令艄人半渡劫而淫之,素蟾不得已而從焉。惆悵作詩一絕云:‘自嘆身為妓,遭淫不敢言,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明日,耆卿召佐酒。酒半,柳歌前詩。素蟾大慚,因順耆卿。耆卿作詩曰:‘佳人不自奉耆卿,卻駕孤舟犯夜行,殘月曉風楊柳岸,肯教辜負此時情。’自此日夕常侍耆卿,耆卿亦因此日損其名。”[10]
此處提到的 “詩話”,想必為譚正璧所說的“宋人詩話”,可惜未提具體是出自哪本。話本中柳耆卿以計賺周月仙與此相比,有兩處不同。其一,主人公姓名有變化。詩話中為 “周素蟾”,而話本中改為 “周月仙”;其二,此處說柳永造玩江樓于“水滸中”,而話本中則說建于 “官塘水次”,其余皆同。
同時, 《清平山堂話本》中的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在此詩話的基礎上又有所增飾。
其一,詩話中并未指出柳永到余杭作縣宰的原因,但話本卻對此做了詳細說明,即因 “柳耆卿詩詞文采,壓于才士。因此近侍官僚喜敬者,多舉孝廉,保奏耆卿為江浙路管下余杭縣宰”。
其二,詩話對女主人公周月仙的外貌并未作任何描寫,但話本對此進行了細致生動的刻畫,說她“云鬢輕梳蟬翼,娥眉巧畫春山。朱唇注一顆夭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媚臉,冰剪明眸;意態妖嬈,精神艷冶。豈特余杭之絕色,尤勝都下之名花”,難怪連柳永這樣的風流才子也為之傾倒,這是古典戲曲小說對美麗女子外貌的典型描寫,宋代有關柳永的筆記小說、詩話詞話中雖也有不少女性形象出現,但均很少提及她們的外貌,話本對周月仙的形象做了如此精細的刻畫,可謂是一個例外。
其三,詩話中的艄人在遵照柳永命令于半渡劫淫周素蟾之后就再沒有出現,但在話本中艄人并未就此退場,而是以 “客官”的身份再次出現,文中這樣寫道 “縣宰設計,乃排宴于玩江樓上,令人召周月仙歌唱,卻乃預令舟人假作客官預坐”,可想而知,安排舟人在場,會使月仙更覺惶愧,這直接反映出了柳永的奸詐狡猾。
其四,詩話最后只說周月仙 “自此日夕常侍耆卿,耆卿亦因此日損其名”,而話本中并未寫及柳永名聲日損,而是寫他在余杭任滿三年后,與周月仙相別,獨自回京之事。
話本之前的筆記小說、詩話詞話大多把柳永刻畫成為一個科考不得意,仕途不順,終日穿行于花街柳巷,詩酒唱和,與妓為伴的風流浪子形象。如《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卷三十九引 《藝苑雌黃》中的話說道: “柳三變,字景莊,一名永,字耆卿,喜作小詞,然薄于操行。當時有薦其才者,上曰:‘得非填詞柳三變乎。’曰:‘然。’上曰:‘且去填詞。’由是不得志,日與繯子縱游娼館酒樓間,無復檢約,自稱云 ‘奉圣旨填詞柳三變’。”[11]又如《避暑錄話》卷三中亦載:“柳永,字耆卿,為舉子時多游狹邪,善為歌辭。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于世。”[12]話本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中依然延續了柳永的這一形象,并在篇首的入話詩中就暗含了這一特征,即:
誰家柔女勝姮娥,行速香階體態多;兩朵桃花焙曉日,一雙星眼轉秋波;釵從鬢畔飛金鳳,柳旁眉間鎖翠娥;萬種風流觀不盡, 馬行十步九蹉跎。[13]
話本前半部分寫柳永 “吟詩作賦,琴棋書畫,品竹調絲,無所不通。專愛在花街柳巷,多少名妓歡喜他”,后又寫其在出任余杭縣宰后仍然沉迷于詩酒,“用己財起造一樓于官塘水次,效金陵之樓,題之額曰 ‘玩江樓’,以自取樂”,且經常召周月仙到樓上 “歌唱祗應”,整篇話本都寫了柳永與眾妓女之事,完全把他刻畫成了一個風月場上的高手,與宋代筆記對柳永風流形象的刻畫相比,此話本所用筆墨更多。
但是前代筆記中的柳永只是一個經常出沒于秦樓楚館,流連于煙花之地的風流才子,對其形象并無詆毀之意,而 《清平山堂話本》中卻把他丑化成為一個借權勢強占女性的惡霸。文本中描寫柳永因貪戀周月仙美貌,“春心蕩漾,以言挑之。月仙再三拒而弗從而去”,后知月仙與黃員外情密甚好,每夜用船來往,柳永便借權勢令舟子淫辱月仙,并以月仙所作之詩為要挾,無奈之下周月仙只好妥協,自此,日夕常伴耆卿之側。這樣的行為,無疑是一個市井無賴才會有的行徑,但話本中卻說是柳永所為,對其形象是一個極大的丑化。話本最后寫柳永任滿,與月仙相別,獨自回京,便無下文,結尾處有詩兩首,現錄如下:
第一首:
一別知心兩地愁,任他月下玩江樓。來年此日知何處,遙指白云天際頭。
第二首:
耆卿有意戀月仙,清歌妙舞樂怡然。
兩下相思不相見,知他相會是何年。[14]
這兩首詩是對柳永與周月仙相別后彼此相思之情的描寫,至于以后柳永是否再來看周月仙,結局如何,我們無從知曉。這樣的結尾方式,其實是古典戲曲小說中刻畫負心男子所特有的模式,可見,該話本中的柳永已在無形中被賦予了負心漢的形象特征。
總之, 《清平山堂話本》中的柳永已不再是宋代筆記詩話中 “有仙風道骨,倜儻不羈,傲睨王侯,意尚豪放”[15]的風流才子,而是被刻畫為猶如市井無賴一般借權勢迫害女性的丑惡形象。
綜上所述,無論是情節的刻畫還是柳永形象的塑造都體現了市民的審美趣味,這與話本產生的時代及其創作者有很大關系。宋元時期城市經濟發展迅速,除了商業和手工業外,還出現了眾多的文化娛樂行業,如酒肆、妓館、旅店等,這直接促進了商品經濟的發展,同時市井文化也呈現出了新的特點:許多文人加入到市井隊伍,其意識形態必然會受到市民階層的直接影響,長期的相處與耳濡目染,創作出的作品肯定會在有意無意間迎合市民的審美趣味。所以,“他們在作品中的所作所為,又不完全是文人雅士的標格風度,而是孱雜了許多市井的習氣,反映出下層市民對精神貴族的文人生活方式的傾慕,對他們憑借自己的風流蘊藉贏得的左擁右抱的際遇的妒羨,以及按照市民階層的價值觀念, 思維邏輯所作出的解釋和評價”[16]。 而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正是這種意識形態下的產物。試想柳永這樣一位被妓女特別看待的人物,他可以不用費一點力氣,就使許多女子追隨他,所以他沒有必要用那樣的不堪手段去強奪周月仙,而故事文本不惜毀掉這樣一位被萬千妓女寵愛的人物,無非是為了迎合市民的審美趣味,同時這種趣味也暴露出了他們幸災樂禍、狡黠的心理,這正是市井文化所孕育的一種扭曲心態。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故事在民間流傳頗廣,元代有同名戲文和雜劇,明代馮夢龍的話本集 《古今小說》卷十二 《眾名姬春風吊柳七》也是據此改編。但無論是戲文、雜劇還是小說,都屬于市民文學之列,其情節和人物形象必然會反映市民的審美趣味和文化心理,這也是柳永故事可以長久流傳的原因。
[1]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M].北京:作家出版社,1957.1.
[2][9]譚正璧.話本與古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217、245.
[3]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M].北京:中華書局,1980.288.
[4]程毅中.宋元小說家話本集[M].濟南:齊魯書社,2000.336.
[5]喬光輝.話本《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的寫定年代[J].文學遺產,2000,(5).
[6][7][13][14]洪楩編撰,石昌渝校點.清平山堂話本[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0.3、2、1、6-7.
[8][15]羅 燁.新編醉翁談錄[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24、22.
[10]歷代學人撰.筆記小說大觀[A].臺北:新興書局有限公司,1988.10.
[11]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后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5.730-731.
[12]上海古籍出版社.宋元筆記小說大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2628-2629.
[16]陶慕寧.青樓文學與中國文化[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3.105.
I206.2
A
1674-3652(2012)05-0132-04
2012-03-15
徐州師范大學2011年科研英目(2011YWB038)。
劉翠翠,女,山西呂梁人,主要從事元明清文學研究。
[責任編輯:趙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