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調(diào)鄉(xiāng)音覓屯堡

文 Ⅰ涂光祿

古調(diào)鄉(xiāng)音覓屯堡

文 Ⅰ涂光祿

安順市西秀區(qū)鮑家屯村，身著鳳陽漢裝的村民正在觀看歷史上軍旅文化特有的地戲表演。（喬啟明/攝）

“鳳髻玉簪長衣大袖依舊明時模樣，鄉(xiāng)歌俚語古道熱腸不改江左風流。”

這幅對聯(lián)，寫的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漢族群體——安順屯堡人。

今天的屯堡人，主要聚居在安順市西秀區(qū)、平壩縣交界處的七眼橋、大西橋、舊州、雙堡、東屯、劉官、天龍等鄉(xiāng)鎮(zhèn)。他們的服飾、民居建筑以及娛樂方式等，依然沿襲著古老的文化習俗，其語音也有別于周邊的漢族，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屯堡文化現(xiàn)象。

從“調(diào)北征南”到貴州建省

“屯堡”一詞，最早見于唐代。韓愈的《送水陸御史韓侍御歸所治序》記載：“屯堡相望，寇來不能為暴。”《新唐書·范希朝傳》載：“希朝度要害，置屯堡，斥邏嚴密，鄙民以安。”

“屯堡人”這一稱謂，最早見于清道光年間《安平縣志》卷五：“屯堡人，即明洪武時之屯軍，婦女青衣紅袖，戴假腳，以銀或銅作細練系簪上，繞髻一周，以簪綰之，名曰假角，一名鳳頭笄；女子未嫁者，以紅帶繞頭上，已嫁者，改用白帶。男子衣服與漢人同（徐志稿）。男子善貿(mào)易，女不纏腳，一切耕耘，多以婦女為之（通志）。”咸豐《安順府志·風俗》記載：“屯軍、堡子，皆奉洪武調(diào)北征南……散處屯堡各鄉(xiāng)，家口隨之至黔。婦人以銀索綰發(fā)髻，分三綹，長簪大環(huán)，皆鳳陽漢裝也，故多江南大族。”

作為明初大規(guī)模移入貴州的漢族群體，屯堡人是因“調(diào)北征南”而來到貴州的。

朱元璋1368年建立明王朝后，面對西南的元朝藩王和土司，采取了派使者勸降的策略，起初，西南各勢力迫于明軍的強大紛紛歸附。

洪武十四年（1381），原元朝西南藩王梁王把匝刺瓦爾密殺害朱元璋的使臣，舉兵反叛。此后，朱元璋下定決心用武力解決，封開國功臣、著名將領(lǐng)傅友德為征南將軍，經(jīng)過征戰(zhàn)后，基本平息叛亂。

次年，朱元璋接受傅友德建議，為防止元朝殘余和土司勢力再次反叛，留大軍屯田駐防。于是，就有了明王朝屯田西南的壯舉，其歷史意義重大而深遠——這是貴州、云南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開發(fā)，從此，貴州開始逐步健全封建行政制度，奠定了建省的基礎(chǔ)。

永樂十一年（1413），貴州建省，不再隸屬于云南、四川等省管轄，成為直屬中央的第13個行省。

600余年軍屯遺風

貴州建省后，朱元璋下令征南大軍就地駐屯，并將留戍者的父母妻兒全部送到戍地，要求所有軍士都要安家立戶。衛(wèi)軍就地屯墾，七分屯種，三分操備，世代相承，不得改變。

這數(shù)十萬大軍及其后裔，在云貴高原建起了一個個屯和堡，邊耕讀，邊戍土。此后600多年時光變遷，許多屯堡和它們的原有特征已如流云飛散，唯有密布在安順東部的300多個屯堡村寨，至今仍保留著明朝屯軍的文化遺風。

屯堡人的村寨，或依山據(jù)險，村中有水井，不愁斷水；或平地建堡，寨前流水繞田野。這些村寨布局嚴謹，將各個獨立的住宅聯(lián)成一個防御體系。寨內(nèi)殘留至今的城垣、寨門、碉樓，每座房屋都留有的射擊孔和隱蔽低矮后門，每條街巷兩頭都筑有的防守門樓，充分體現(xiàn)了“家自為塾，戶自為堡，倘賊突犯，各執(zhí)堅以御”的明代屯軍特點。在屯堡密集地區(qū)，一有烽煙，各屯堡相互支援。

屯堡人至今保留著源自明朝軍隊軍儺的地戲。內(nèi)容多以忠君報國、征戰(zhàn)沙場為題材。逢年過節(jié)，舞臺在地、觀眾在坡，各村寨地戲班子輪番登場，演員面戴黑紗，頭頂特殊面具，邊唱邊舞，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屯堡婦女是屯堡文化遺風最忠實的守護者，一身源自朱元璋家鄉(xiāng)的“鳳陽漢裝”，一穿就是600多年。她們自稱追隨朱元璋的夫人“大腳馬皇后”，不纏小腳，習慣打綁腿，因而被周圍的少數(shù)民族和后期遷到貴州的漢人譏笑為“大腳女”。

屯堡婦女的裝束，通常是青布寬袖鑲邊大襟衣，黑布圍裙，滾邊繡花長統(tǒng)鳳頭鞋。未婚女子梳長獨辮；已婚婦女腰束長長的織錦絲帶，佩帶銀質(zhì)耳環(huán)、手鐲、戒指，剃額修面，束“三綹頭”，前發(fā)高束似鳳凰頭，包白色頭帕；丈夫及雙方長輩均已亡故的老年婦女則包青帕，表示她是家中最長的輩分。

安順市西秀區(qū)九溪村的屯堡民居，古風猶存。（本刊記者 楊 艦/攝）

鄉(xiāng)音之中尋故土

屯堡人究竟來自何方？這個問題，屯堡人自己的回答一般是——南京應(yīng)天府，有的著述則認為其先祖來自“江南”。而“江南”一般并非指所有長江南部地區(qū)，通常專指長江下游南岸的皖南、蘇南、浙北等地區(qū)，故這一說法尚待考證。特別是“江南”一說，太過籠統(tǒng)模糊。

探尋屯堡人先祖的故土，首先應(yīng)該考察這支明代征南大軍的來源。

屯堡人遷徙安順示意圖。（貴州圖片庫供圖）

1356年，朱元璋攻克建康，將建康改為應(yīng)天府，轄境包括句容、溧水等縣，明初定都于此，永樂十九年（1421）改稱南京。

作為中央派遣到邊遠地方的征討部隊，對外稱自己是首都來的，理所當然，但說他們的故鄉(xiāng)就是應(yīng)天府南京，還缺少確實可靠的依據(jù)。

按常理，朱元璋不會派遣自己的嫡系部隊去邊遠地區(qū)戍屯。事實上，元末農(nóng)民大起義中，長江中下游有三大勢力：一是陳友諒，盤踞今湖北、湖南、江西，勢力最大；二是朱元璋，根據(jù)地在今安徽和南京一帶；三是張世誠，勢力范圍在今蘇南，即狹義的“江南”，力量較小。

明朝西南屯田的統(tǒng)帥傅友德，初為陳友諒的部下，曾駐守江州（今江西九江），1361年在江州率部叛陳投朱。兩年后，傅友德作為朱元璋的先鋒，在鄱陽湖大敗陳軍，亦收編陳友諒潰軍數(shù)萬。傅友德的軍隊本屬來自江州的“投誠部隊”，后亦夾雜江州的陳友諒降軍，不是朱元璋嫡系，家鄉(xiāng)不應(yīng)是朱元璋的老家安徽鳳陽或根據(jù)地南京一帶，而應(yīng)在以江州為中心的鄱陽湖一帶。

據(jù)考證，安順屯堡人的地戲，唱腔高亢悲涼，帶著原始的“弋陽腔”。弋陽屬今江西省，距離江州（九江）不遠。

安順屯堡人所說的方言，屬漢語北方方言，從語言學角度，通過方言系屬考察，可以幫助追尋屯堡人先祖的故鄉(xiāng)。

600多年過去了，社會的動蕩，人民的遷徙，屯堡人先祖故鄉(xiāng)的方言語音肯定發(fā)生了很大變化，但今天屯堡話的語音與長江中游大別山南簏至鄱陽湖一帶的方言仍十分接近，這片土地上的各個方言究竟屬于江淮官話區(qū)還是西南官話區(qū)，語言學界尚有爭議，但都是北方方言，不屬于吳方言。

具體而言，從聲調(diào)的調(diào)型調(diào)值上看，屯堡話很像湖北東部黃陂、孝感一帶的方言，這是識別方言系屬的重要標志；從聲母的情況看，屯堡話有翹舌音，與湖北東部、江西西部的萍鄉(xiāng)、北部的九江方言，甚至與河南東南部的光山縣（位于大別山西沿，與湖北交界處）方言都極為相似。特別是在古入聲字和翹舌音的分布上，屯堡話竟然與光山縣方言完全一致。1983年，中國社科院語言研究所的方言學權(quán)威熊正輝先生（江西南昌人）來貴州，聽到屯堡人的方言錄音后，說：“這很像江西九江的方言。”

總之，從這支征南大軍的軍史，從他們在地戲中展現(xiàn)的弋陽腔，從今天屯堡話的語音系統(tǒng)等多方面考察，屯堡人先祖的家鄉(xiāng)，應(yīng)在大別山南簏，今湖北東部、江西北部、鄱陽湖周邊的這片土地上。

（作者系省政府參事、貴州大學教授 責任編輯/任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