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穿千古

文 Ⅰ胡維漢

洞穿千古

文 Ⅰ胡維漢

幾年前，我隨貴州省政協(xié)組織的文物考察組到過普定穿洞。

那天，下著如注的雨，山路滑且泥濘，大家撐著傘上去都顯得很勇猛。別人怎么想不知道，我的心情卻不只是急著去看一處全國重點保護的古文化遺址，而是急著去敬謁安順人的祖先。這豈是風雨阻擋得了的？

大洞對穿，遍地碎石，發(fā)掘之處已回填，可謂空空如也。任你搜尋千百遍，還是這樣。我不甘心，俯身拾起一塊石片，左看右看像石斧。讓近旁的朋友看，他們都不置可否，而他們的眼光卻告訴我：瞎扯！我將它拂去塵土，鄭重地裝入囊中，頓生沉甸甸的感覺。

我有在名山勝跡拾石子的習(xí)慣，覺得它比刻什么“到此一游”或拍張照更有意思。接著，我們到普定縣文管所觀看了還未上交的一些出土石器、骨器，那是穿洞文化的結(jié)晶，當然十分珍貴了。可又感到少了什么，尋思良久，才恍然悟到，少的是穿洞，它們的靈魂在穿洞，穿洞是它們的家。

因此，我認為，要了解穿洞文化，重要的還是看穿洞，只有在穿洞才容易找到應(yīng)有的感覺。是的，它現(xiàn)在大洞對穿，空空如也，但重要的是它的證實。出土文物證實了它，證實了至少一萬年多前的舊石器時代晚期，這里就有人類繁衍生息。

要考察安順一帶的歷史，這一證實委實太重要了。一萬年是什么概念？我們常稱中華民族有五千年的文明史，它翻了一番。對我們來說，那真是很渺遠的，而且在那以后很長很長的時間，安順的歷史面貌一片模糊。

但我相信，穿洞人決不會斷了代，除非他們像恐龍那樣遭遇了毀滅性的災(zāi)難。所以有理由認為，他們定會由狩獵文明邁向農(nóng)耕文明，由穴居進步到建造鄉(xiāng)村和城鎮(zhèn)。在他們的后代中，會有春秋時享國長久并到中原“貢獻方物”的牂牁人，會有“擁精兵十萬”雄踞此方的夜郎人……現(xiàn)代安順人要尋根覓祖，若非移民，“穿洞人”當是首選對象。

這真可謂浮想聯(lián)翩了。其實，由于地下發(fā)現(xiàn)有限，歷史年代愈久遠，面目愈影影綽綽，連史家也徒喚奈何。即便如國家立項的“夏商周斷代工程”吧，那是解決周共和元年（前841）之前各朝統(tǒng)治的紀年問題，可見此前對僅2853年前的事，也并不都清楚。

現(xiàn)在好了，經(jīng)過史學(xué)界和考古界精英們十幾年的努力，“工程”有了眉目，但還是有人懷疑夏的存在，懷疑司馬遷兩千多年前所著《史記》中關(guān)于夏的記載，理由是地下發(fā)現(xiàn)的證據(jù)不足。

大洞對穿，空空如也。但穿洞卻證實了至少一萬年多前，這里就有人類繁衍生息。（余風供圖）

這懷疑由來已久，早在上世紀初，就有學(xué)者認為因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大禹其實是一條蟲子。說來說去，這畢竟是學(xué)術(shù)界的事，并不妨礙我們將中華民族稱為“華夏”，將歷書稱為“夏歷”，到了浙江紹興會滿懷敬意地去參觀大禹陵。至于《史記》說的三皇五帝，當然更渺茫了，但他們卻是中國人心中的祖先，中國人心中的驕傲。這現(xiàn)象，凝結(jié)著普通人的民族感情。

因此，在穿洞浮想一番未嘗不可。這一浮想不打緊，我恍如置身時間隧道，一會兒流去一萬年，一會兒又流回一萬年。

曹操詩云：“秋風蕭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杜甫詩云：“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這是以小見大神接千古氣涵大塊的境界。看穿洞的多不是詩人，但找準了感覺，也會生出這樣的境界。

我不能常去穿洞，但我有從穿洞拾來的石片，每當尋求寧靜的時刻，我就同它默默相對。

（作者系省文聯(lián)原主席 責任編輯/任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