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梅萍
寧夏青年作家群是當代文壇對一批90年代以降活躍于文學創作領域的寧夏本土青年作家群體的總稱,主要成員包括:“寧夏三棵樹”——石舒清、陳繼明、金甌;“新三棵樹”——季棟梁、漠月、張學東;“西海固作家群”——郭文斌、了一容、涇河、馬宇楨、火會亮、李進祥、馬金蓮、馬占祥等及女作家韓銀梅、平原、馬麗華等。他們以整齊的陣容進入了文壇視域,石舒清、郭文斌相繼獲得魯迅文學獎,《十月》也曾開辟“西海固的詩”和“文學寧夏”專欄。青年作家群的創作之所以在當代文學版圖上占有一席之地與他們文本內蘊的獨特性有關,其作品整體上來說對于生命、生活的理解比較有深度,能夠發現生命的豐富痛苦并平實地快樂著,意識到人性的庸常并默默地寬容著,體會到人生的局限性并始終愛世著。體驗的空間在他們這里也得到了盡情舒展,靜觀內省,生命的細微聲響毫發畢現。一句話,他們的作品具有濃郁的生命意識。這或許與他們地處偏遠的西北內陸有關,相對于東部的繁華與都市的快捷而言,寧夏經濟滯后,生活節奏因之緩慢,同時也少了些喧囂,時空的慢、靜使他們有了更多的心緒返回被工具理性遮蔽的感性空間。
所謂生命意識即主體對于生命的體驗、理解、態度,文學創作中的生命意識表現較為多樣,抽象而言,可以根據主體關注的客體不同而歸為兩類:一類是生命本體觀,顧名思義,主體體察的是生命現象本身,諸如生、死、存在等,蕭紅、張愛玲、王安憶、莫言、蘇童等中國現當代作家多從這一角度況味人生;一類是生命價值觀,主體思索的是生命以何種方式呈現才具有價值,中國儒家“舍身取義”、“殺身成仁”的精神追求所體現的正是這種觀念。
作為一個成熟的創作群體,寧夏青年作家群的生命意識是復雜多元、不一而論的,但大體上他們對于生命的態度有相似、融匯之處。以下,筆者分別從生命本體觀與生命價值觀角度出發對其生命意識加以解析。
生命不能超越無限,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所謂“逝者如斯”,誰也難免衰老、死亡的大限,有感于斯,關注生命、體認生死成為一些具有思考深度的人的共識,寧夏青年作家群中的大部分作家也都是從這個角度來確立生命本位的,他們直觀生命的生命意識基本有觀照死亡、尊重生命、凸顯性意識、沉思生存困境等幾個層面。
一個人的生命對于自己來說是真切實在的,然而在時光的穿梭中,沒有什么是永恒的,曾經鮮活的終歸塵土,曾經實在的終歸空幻,一遍遍循環往復的生命過程只不過是時光之鏈中短暫的瞬間。因此,關注死亡是個體從混沌狀態中覺醒后對于生命的思索。
中國傳統的儒家文化歷來是重視現世之生并回避死亡的,子曰:“未知生,焉知死?”①然而,當一個新鮮生命呱呱墜地的瞬間,死亡即如影隨形般地悄然環伺,終老的結局也必然是死亡。生命的過程,是一個不斷向死亡靠近的過程,所以死亡在生命軌跡中不僅是不可回避的并且是必然思考的終極問題。石舒清和陳繼明善于在冥想中體味生命,有意識地觀照死亡為他們的創作開掘了深度。石舒清的小說《清水里的刀子》、《紅花綠葉》、《疙瘩山》(另有散文《站者那則》、《上墳》)及陳繼明的小說《節日》、《列車》、《患幽閉癥的女人》、《寂靜與芬芳》、《骨頭》等都思考了死亡。另,張學東的小說《送一個人上路》和韓銀梅的小說《懵懂歲月》也不同程度地涉及了死亡。
石舒清的作品表達了對死亡的思索,但他不是把死作為生的對立面,而是領略到死是生的另一種形態,故而能用平靜的心態來面對死亡。《清水里的刀子》和《疙瘩山》中,無論是馬子善老人還是“我”,他們對待死亡的態度都不是恐懼和悲戚,而是感動。《紅花綠葉》以題目中紅花綠葉的相互映襯,隱喻了生與死作為生命兩極的相互依存,形象闡釋了“生命與死亡只是一個統一的存在行為的兩個方面”②這一哲學命題。這種對死亡的坦然心態與作者的文化背景有關,石舒清是回族,回族信仰伊斯蘭教,伊斯蘭教的六大信仰中包括信前定、信后世。伊斯蘭世界觀的死亡首先是一種理應坦然順從的前定,其次,死亡也是人由物質的今世進入精神的后世的一個中轉站,它并不意味著終結,若今世信仰虔誠、滌化心性,后世是可得嘉獎的。故而回族提倡由死參生,死于是具有了讓人敬畏的意義。
陳繼明偏重寫生者對于死亡的感受而非思索。作者習慣于在這一類作品中設置生者與死者兩個對等的角色,通過生者面對死者死亡事實的內心體驗傳達作者的態度。小說《節日》、《患幽閉癥的女人》、《列車》、《寂靜與芬芳》都曾涉及死亡。《列車》中與死者玲玲對等的角色有兩個,一個是奶奶,她的長壽與玲玲的早夭對比性地說明了生命同時具有的強韌與脆弱;一個是逐漸逸出故事的體驗者“我”,通過“我”的意緒來感受死亡是一種遺忘和遠離。在上述幾篇小說里,死亡是一個與生隔絕的世界,作者賦予了它沉重的格調,它仿佛一個強盜,是具有掠奪性的,它對生命的掠奪給生者造成了傷害的裂痕。
死亡是無可避免的,人生是不可重復的,生命本身也往往是脆弱的,因此,珍惜、尊重、敬畏生命是人面對生命現象時的應有之念。在寧夏青年作家群這里,尊重生命是最普遍的生命意識,他們深具人道情懷地書寫著鄉土上的尊嚴,關懷著生命個體尤其是弱者的處境。比較而言,石舒清與張學東尊重生命的意識最為鮮明,他們對生命的理解也更富延伸性:在他們眼里,人的生命是尊貴的;花、鳥、蟲、草、牛、羊、驢、馬等一切的天地造化也都是生命,它們的生命同樣是尊貴的。尊重生命就意味著放棄那種居高臨下恩賜式的姿態,以一種平和、敬畏的心境去關懷一切生命實體。
石舒清善寫女人、殘疾人、老人、孩子等易于被忽視的弱勢群體的生命形態與生存處境,雖然作者的情感評判比較含蓄,但在節制的語調后,還是透露出作者對于弱小生命的同情,尊重生命成為文本的內在吁求。如小說《牛頭》中的小個子女人常年任勞任怨,她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擁有,婆婆、丈夫因她燎焦了牛頭而打罵她,工作組組長因她不肯指認丈夫的打罵而侮辱她,而她內心的聲音卻從來無人去關懷,鄉村女性失語、無名的生命境遇溢于言表。同樣,《虛日》、《一個女人的斷記》再現了殘疾人可堪同情的存在場景,《犧牲》與《暗殺》寫出了孩子面對生命的柔弱,《聲音》、《空宅》呼喚了對處于生命盡頭的老人的尊重。
石舒清、張學東尊重生命的意識也表現在對動植物生命的關愛上。石舒清的小說《羊的故事》、《鳥事》把鳥、羊像人一樣地來理解,《果院》中滿院的果樹也是有生命的。張學東的《跪乳時期的羊》、《看窗外的羊群》、《青羊過街》等小說對羊生命方式的展現也飽含著情感。
性是人類生命的緣起,性意識的覺醒正是人的自我主體意識、生命自覺意識覺醒的一個標示。寧夏青年作家群中從性意識的視點出發呈現生命感受的主要有郭文斌與陳繼明。
郭文斌善用兒童視角,以渾然天成的口吻書寫性意識的覺醒,充滿了生命成長中的歡樂感。如小說《門》中,男孩如意看到爹把手伸到娘的衣襟下面,就生出想要摸摸女孩杏花的念頭,當如意石破天驚地說出:“我想在你的奶上暖一下手”時,在兩個孩子童言無忌的對白中,生命悄然成長,生命也在清脆的迸裂中產生突變。“生命就是這樣成長的,生命也就是這樣意識到自己在成長的,以性意識萌動為標示的生命意識的自覺,總是如此美麗動人。”③《我們心中的雪》、《玉米》、《快樂的指頭與幸福的紙》同樣寫了少兒對于性的朦朧覺醒與渴望。郭文斌的這類小說手法很節制,他寫了性,但卻只字不提“性”,而是含蓄地采用了一系列意象來暗示性。如“雨水”、“指頭”、“紙”都超越了物質實體,具有象征意味:在文本的特殊語境中,“雨水”隱喻了性對于人身心的滋潤;“指頭”可以捅破“紙”,二者暗示了性行為。其次,作者以兒童視角來描畫性是種很聰明的做法,這會一掃性慣常所具的情色成分而呈現出自然的效果。
陳繼明的某些小說以成人隱秘復雜的心理涉及了性,與郭文斌的明凈相比,其文本中的性意識更為抑郁。長篇小說《一人一個天堂》多次寫到了與性有關的幻想、體驗,小說中性愛畫面的裸露以及女人形象的設置,不僅是單純的場景和直觀的形象,而是具有象征內涵的隱喻符號。主人公杜仲在社會生活中是一個身心都有疾患的人,但在遠離人世的蝴蝶谷中卻放任性的癲狂,性行為的揮灑實質上成為他恢復健康人生的隱喻,性能力的蓬勃由此延伸為男人健全人格的象征;女性形象也成為確證男人性能力的存在之物,具有了更多的符號意義。在這點上,陳繼明與張賢亮是何其相似。
在寧夏青年作家群中,陳繼明與李進祥是兩位執著地對生存困境進行開掘的作家。
陳繼明反映生存困境的作品大體可分為兩類:一類表現生命個體在生存環境擠壓下客觀的悲哀處境;另一類揭示生命個體因內在精神奔突所致的主觀精神困境。第一類如短篇小說《在毛烏素沙漠南緣》、《粉刷工吉祥》、《圓形廊柱》、《青銅》及長篇小說《一人一個天堂》等。《在毛烏素沙漠南緣》借因家貧輟學的小學生王明在沙塵暴中喪命的故事表現了生態環境的惡劣對底層生存的磨難,《青銅》、《粉刷工吉祥》、《圓形廊柱》揭示了人文環境的冷漠對生命個體的擠壓。《一人一個天堂》更是把這種人文環境的惡劣推向了極致,小說通過社會生存對杜仲身心的傷害,揭掉了遮蓋生活本相的面紗,把生命個體無處可遁、沒有歸宿的悲哀困境殘酷地呈現了出來。第二類作品如《月光下的幾十個白瓶子》、《溫柔的綁架》、《城市的雪》等。《月光下的幾十個白瓶子》挖掘了生命個體的焦灼情緒對常規生活秩序的沖撞,這種心理狀態可以用小說主人公楊樹的一句話“煩著呢”來概括,這已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它甚至促成了惡念和犯罪行為的突發。
生存的無奈是李進祥創作的關注點,他善于敘寫城市文明沖撞下鄉村文明日漸退守的困窘情狀以及弱勢生命個體艱辛的生存處境。在他的作品中,城市剝離于鄉村之外,并高懸于鄉村之上,是鄉村的二元對立面,對之形成了深刻的擠壓。《屠戶》、《你想吃豆豆嗎》以及《換水》都譴責了城市文明體制對鄉村生命個體的洗劫。
同樣書寫生存困境,陳繼明與李進祥又有所區別。陳繼明善于展現普遍的都市生存困境,受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影響,陳繼明注重對人物復雜心理的分析,所以他對生存困境的探究深入到生命個體的精神層面。李進祥則較專注于現代化進程中進城民工的具體生存困境,作為鄉村文明的代言人,他們面對的是整個龐大的城市體制而非某個人,他們在城市的困厄實際上早已超越了個人遭際,成為城市體制對鄉村文明沖撞的暗示。所以,李進祥作品中個體的生存困境特指鄉村文明在城市化進程中的窘迫處境。
從價值觀角度觀照生命意義在寧夏青年作家群的創作中不太普遍,基本上只有韓銀梅、石舒清、漠月、郭文斌的作品有所涉及。
韓銀梅是一個有體驗深度的作家,不同于一般女性寫作的私人體驗,她的體驗更多的是對生命過程的思悟,其作品亦彌漫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生命感。
代表作中篇小說《長命百歲》在對存在價值的思索中見證了韓銀梅審視生命的目光。《長命百歲》通過長壽老人朱巧珍昔日風光無限與今日乖戾孤獨的對比傳達出:生命的價值不在于活得長久,而在于是否被需要,在于是否生長在適宜的土壤空間。另一篇小說《橙味小鎮》對于生命價值的反思也以時間性因素為背景,讓生命在時光的穿梭中透出一種悲涼感。小說以主人公吳解放回小鎮照顧九十高齡癱瘓達十幾年之久的植物人父親起始,在吳解放的記憶中回溯兒時父母以及家族熱鬧的生命繁衍圖景,同時,在他的體驗中感受父親瀕臨死亡的生命在今天所傳達出的沉悶氣息。對于現在的父親來說,生命的形式僅只剩下肉體的新陳代謝,生命的價值因而顯得蒼白,這同樣是因為長壽已使他走出了與母親共有的那個遙遠的戀愛、生育時代和生活空間。
韓銀梅追索生命價值的作品有兩個特點:第一,聚焦“老”的生命狀態。作者在這一類作品中展示了超乎常人的“老”(長壽)的生命狀態,并把對于生命價值的思索與“老”的生命狀態緊密結合。借以反思“重生避死”的中國傳統生命觀和文化問題。第二,凸顯時光因素對生命價值的決定性作用。“時光”是韓銀梅作品中經常出現的一個基本元素,同樣一個生命,經了歲月逝者如斯的剝蝕,竟會成為另外一個樣子。生命在現實與歷史、今與夕、衰老與年輕等時間因素的無形轉變與對比中顯出了無比的蒼涼。
生命呈現的方式有種種,問題是生命以何種方式呈現才是有意義的。許多人在探求這一問題,寧夏青年作家們也在孜孜以求一個合理答案,他們找到的答案恰恰是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爾提出的“詩意”生存。海德格爾曾通過詩人荷爾德林的詩說出:“充滿勞績,但人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上。”④他一方面以“充滿勞績”來概括了世俗生存的艱辛,以“棲居”勘破了生命現象短促無常的虛幻性;一方面又用“詩意地”賦予了生存以精神意義。寧夏青年作家石舒清、漠月、郭文斌等正是在正視生存困苦的前提下,生發出體味生活中的點滴快樂或追求精神凈化的人生追求,從而在平淡人生中邂逅了詩意。這一類作品有石舒清的小說《小青驢》、《果院》、《清潔的日子》、《黃昏》、《遺物》、《農事詩》;還有漠月的小說《鎖陽》、《秋夜》、《苦夏》、《夜走十三道梁》、《那年秋天》、《趕羊》;以及郭文斌的小說《大年》、《剪刀》、《我們心中的雪》、《開花的牙》。
漠月的小說《鎖陽》講述了堅守家園的漠野女人對游子的召喚。小說題目及貫穿始終的主題意象鎖陽與大嫂有對應的象征關系,鎖陽“一旦離開土地,它們內里的水分將逐漸散發、消失。即便在生命逐漸消失的過程中,它們仍然呈現著圓潤的光芒”。鎖陽即便水分消失也呈現著圓潤的光芒象征了大嫂在失落中仍然堅守家園的精神魅力,也正是她的堅守讓大哥認識到生活的實在性并回到了她的身邊,從而使她最終等到了幸福。
石舒清的《果院》、《黃昏》、《清潔的日子》和《遺物》等篇都寫了精神追求對于世俗生活的提升。《果院》中,剪除果樹的多余枝柯成為節制貪欲以及清理世界的隱喻。郭文斌這一類型的小說勾勒出了生活的美好側影,如《大年》在過年的喜慶氣氛中洋溢著濃濃的暖意。
同樣書寫鄉土社會的詩意人生,三位作家也有著細微的差別。石舒清、漠月對于人生的看視更為超越。他們筆下的鄉土生活是復雜的,有它脈脈溫情的一面,但也自有其瑕疵。在接受了人生多桀的前提下,仍能生發出歡樂和追求,這無疑顯得更為沉穩。而郭文斌對人生的書寫則多一些理想的唯美氣息,他的作品刻意隱去了生活中本真的丑惡因素,這就使他營造出的詩意人生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回避真實的詩意,從而少了份對人生的穿透力。
寧夏青年作家群中大部分成員生命意識的基調是明亮、溫暖的,他們執著地發掘凡俗人生中的暖意,這暖意或許是溫暖的人情,或許是細碎的快樂,也或許是苦難中的守望與悲傷后的尋找。當然,這份暖意是相對的,不見得烈焰熊熊,在某些作家的作品中,它甚至只是“草色遙看近卻無”。但這些微的暖意卻抵制了某些都市消費性寫作中頹廢的生命暗色調。
石舒清、郭文斌、漠月、馬金蓮等人作品中的溫暖氛圍是不言自明的,即便如陳繼明、李進祥那樣把對生命意識的探討落實在揭示生存困境上的作家,他們作品中讓人備感壓抑的也只是外在于生命的社會圖景而非生命本身,在隱含的社會批判背后還是流露出他們對個體生命的肯定。李進祥小說中的人物不管如何受擠壓,其生命中總有讓人留戀并一力維護的東西,如愛情、婚姻、家庭、責任與價值觀等,這些都是足以讓生命溫暖的因素。如小說《換水》中馬清與楊潔夫婦相互體恤,即使在彼此都被城市傷害得殘缺時,他們還是相互諒解著,這份感情是溫暖的,而他們始終維持的“換水”習俗,說明了他們對固有的伊斯蘭清潔精神的執著,這使他們的生命始終被照亮。陳繼明的作品通過對生命個體孤單的內心世界的剖析,表達了人們期望關懷、理解的情感訴求,不乏溫暖因子。
寧夏青年作家群生命基調的溫暖與他們的生命態度和價值追求有關。首先,積極的生命態度讓他們感受到了生命的暖意。一個虛無的人是厭棄生的,所以他滿眼看到的都是丑惡,沒有了愛和希望,生命也就失去了繼續存在下去的意義,更談何溫暖。而寧夏青年作家群雖然揭去脈脈溫情的生活面紗直面沉重的底層生存現實,但他們有穿透苦難的精神所系,愛世的積極生命態度使他們有勇氣承擔苦難,更有胸襟超越苦難,從而體會生命的暖意。其次,精神向度的價值追求使他們把握了生命的詩意成分。在崇尚實用理性的現代社會,人迷失了自己成了被社會異化的工具。而精神向度的價值追求正是為了把人從迷途中喚回,讓人思索生命、關注自我,這正顯示了對生命本身的溫情關懷。寧夏青年作家群精神向度的求索主要體現在對美好人情、人性的追求上:郭文斌還原了鄉土生活中以家庭秩序為核心的人倫親情;漠月發現了人性的尊嚴與堅韌;了一容讓寬容與堅韌賦予了酷烈生存以勇氣;石舒清更是滿懷深情地完善著純凈的人性至境。
和諧的生命觀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是很受推崇的,既“和”且“諧”,強調的是多種生命的平等共處與相互交流。寧夏青年作家群中大部分人的生命觀是和諧的,在他們的文本世界中,人不是一種高倨傲岸的生命存在,而是與其他生物一樣地平等存在,人與土地、人與天地間的生物、人與人以及人自身都在追求一種和諧、平衡的秩序,生命的過程在這里悠緩而靜籟。當然,他們的和諧生命觀并非出于對生態主義理論⑤的響應,而是緣于自身鄉土經驗的記憶和文化傳統的影響。寧夏在地緣上是一個非常偏僻的地方,這里的農村尤其是西海固的山村仍靠人畜耕作,處在“前現代社會”時期,因此,人們對賴以活命的土地、牲畜充滿了深情,對自然有著不可知的敬畏。
寧夏青年作家群生命意識的和諧感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人與自然的親和無間感。在他們筆下,人類中心主義是被棄絕的,人與自然保持著相互依存的親密關系。土地、水、莊稼、植物、牛羊在他們眼中都是有生命有靈性的。石舒清的散文《地母仁厚》寫出了人與土地的水乳之情,“人與土地在這里,竟是這樣一種寄托和供養的關系,真讓人感喟滿腹,卻無以言表。”人與牛羊、駱駝的深情在石舒清、張學東、漠月的作品中都有所流露:張學東《跪乳時期的羊》等篇中羊與人已難分彼此;漠月小說《老滿的最后一個春天》中,老滿與駱駝是終身的伴侶;郭文斌小說《撒謊的骨頭》里的耕地老漢甚至認為牛馬驢骨都是圣物。第二,個體生命的內在和諧感。生命的和諧同時在于個體生命自身的內部和諧,這和諧是人對內心各種奔突的情感的調適,對種種人生際遇的容納。和諧的生命個體所表現出的生命態度是平和,這是一種生命境界,這種生命境界更多時候需要宗教情緒的介入。寧夏青年作家群中,石舒清是一個沉浸于內省的作家,內省的智性使他體會到了生命的內在和諧并通過文本將之表現了出來。如《旱年》、《節日》、《果院》三篇小說中的女主人公都以冥想的生命方式出現,她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安靜,安靜使她們與陽光、樹影以及一切的天籟之音融為一體,達成了外部的和諧。但是,安靜的外表下卻也涌動著意識的潛流,有痛苦、恐懼、欲望凡此等等⑥,它糾結纏繞、左右沖突,最終還是被主人公提升或統攝于內心的寧靜之下,達到了生命的內在和諧。
【注釋】
①楊伯峻譯注:《論語譯注》,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112頁。
②吳義勤:《蘇童小說的生命意識》,《江蘇社會科學》1995年第1期。
③李興陽:《西部生命的多情歌者——郭文斌小說、散文藝術論》,《朔方》2004年第12期。
④[德]馬丁·海德格爾:《演講與論文集》,孫周興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第201頁。
⑤生態主義(Ecologism)是生態文明發展過程中,在20世紀西方后現代語境下產生的一種特定的社會思潮,一種特定的歷史現象,A·bran well在1989年稱1970年以后的環保和生態運動為“生態主義”。生態主義的本質在于:一是以自然為本,二是反人類中心主義,三是認為人是自然界生物鏈中的一個環節,人和動物是完全平等的。參見周來祥《生態主義和生態美學》,《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期。
⑥痛苦、恐懼、欲望在此處是分別針對《旱年》、《節日》、《果院》三篇作品中主人公的心理而言的。《旱年》中薩利哈婆姨一方面領受著丈夫常年在外的孤獨、寂寞之苦,一方面因要飯女人講述其家鄉遭遇旱年和一樁因貧窮導致的慘案而生出體味苦難的深重之苦;《節日》里環環媳婦因丈夫游手好閑不做好事而害怕會招致造物主的懲戒;《果院》中年輕的園藝師給果樹剪枝時耶爾古拜媳婦曾內心情欲翻涌。前兩者的內心潛流在宗教提升中獲得安詳,耶爾古拜媳婦的欲望在節制后統攝于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