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漁民再為水“下崗”

□ 本刊記者 張素珍

淳安漁民再為水“下崗”

□ 本刊記者 張素珍

在千島湖珍珠半島平山水域，這些未被清理的房子是用來臨時安置無住處的網箱養殖戶的。圖/張素珍

從浙江淳安縣千島湖鎮一路向東，在青溪新城的珍珠半島有一處水域，被稱為“平山水域”。今年的大部分時間里，50多歲的余三清與75歲的母親廖春香就生活在這片水域的水上房子里。

但這并不是他們的家，只是政府借給他們的臨時安置房。余三清也不知道，房子還能讓他們一家人住上多少時日，也許很快就會隨著之前被清退的網箱一起消失。

為保護千島湖水資源和生態環境，淳安縣從2009年10月至2011年年底，以“壯士斷腕”的決心，開展了歷時兩年多的網箱養殖整治工作。

“20多個年頭了，只會養魚，別的還真不會干。”黝黑結實的余三清用失落的口吻介紹著自己。

余三清和母親廖春香是土生土長的淳安人，一生中的大部分光陰都圍繞在千島湖周邊。而這一碧清亮的湖水，也在述說著他們的故事。

建水庫 棄良田

1958年，淳安人匆匆將縣城搬遷到排嶺鎮。新安江水庫形成后，獅城、賀城兩座千年古城，連同27個鄉鎮、1000多座村莊、30萬畝良田和數千間民房，悄然沉入了碧波萬頃的千島湖底。

共和國從此有了一個輝煌的大壩——新安江水電站。華東工業也因此有了充足的電力，進而生產出供應全國的生活必需品。新中國現代工業也由此起步。

千島湖因攔壩蓄水而成，水碧山黛。千余座島嶼猶如塊塊翡翠鑲嵌在明鏡之中，被稱為游客心中的“人間伊甸園”，郭沫若對它有“西子三千個”之說。然而，這一碧湖水下面卻淹沒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廖春秀說，自己會經常夢到湖底下的葉嶺村，在那里耕種著自己的十幾畝良田。廖春秀是淳安縣葉嶺村人，1958年集體遷徙時，廖春秀被告知要在政府規定的時間內，搬到江西省南豐縣苦竹坪村。由于時間倉促，她只能撿些值錢的家當簡單打了兩個包袱，甚至來不及體味離開故土的茫然和痛感。因為不舍故土，廖春秀就在山上重新開荒種地，搭了個窩棚度日。

當時有許多來不及搬遷和不愿離開故土的人，水位一上漲，他們就往山上搬；水位再漲，就往更高的地方搬，他們也因此被稱作“后靠移民”。后靠移民住著窩棚，在山里挖著野菜，種著非法的地，沒有一分移民費，最后成為沒有戶口的“黑戶”。

為解決工程移民的困境，2006年7月7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簽署第471號國務院令，公布了《大中型水利水電工程建設征地補償和移民安置條例》。條例規定，對納入扶持范圍的移民扶持20年，每人每年補助600元。直到此時，水庫移民權益才有了政策保障。

保水質 舍養殖

余三清和母親廖春香靠山為生的日子維持了幾十年，直到改革開放后，才學會了到千島湖里抓魚來增加經濟收入。慢慢地，母子倆把山上的窩棚改建成了像樣點的房子。

打魚是這些“后靠移民”的主要經濟來源。他們常常用 “求生活”來形容自己終日奔波的生存現狀。

“傾我所有家當來搞養殖。”被曬得渾身黝黑的余三清這樣形容自己與網箱養殖的關系。2000年，余三清只在珍珠半島的平山水域投入了3個20平方米的網箱。隨著對養殖技術的日漸熟絡和資金投入的加大，2005年，余三清的網箱已經擴展到3000多平方米，生活也隨之不斷改善。

2002年，余三清因為養殖面積的擴大，得到當地政府頒發的1000元獎金。

2006年，專家經調研認為，千島湖的養殖面積應該控制在1900畝以內才不會影響水質。于是，隨著養殖范圍調控的收緊，余三清的網箱養殖由3000多平方米縮減至2000多平方米。網箱的減少對余三清一家人的影響著實不少，但讓他慶幸的是，網箱總歸還沒全部“下崗”。

自己乃至父輩曾經舍棄家園成就了新安江水庫，成就了千島湖。如今，為了能保住這一湖的水質，他們愿意再次作出犧牲。

“這次真的是什么都沒有了。”廖春香只知道自己家的網箱在去年年底已經被全部清退，至于為什么被清退，她搖頭表示不清楚。

余三清說，自己年輕時做夢都想過“安逸點的日子”，但夢醒后，他面對的總是令人失望的現實。

與余三清一起被安置在平山水域的許榮根說，在很長時間里，他一直感覺身處絕望之中。因給魚拌飼料而被絞斷的兩根手指，在今后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會讓他記起養殖歲月的每一個片段。

許榮根和妻子一直生活在船上。從當初不敢上船，到現在對水有著難以割舍的情懷，許榮根已經在網箱和水上房屋里投資了近100萬元。本以為自己可以依靠這一碧湖水實現自己的夢想，但現在看來，除了熟悉的山水及自家種的蔬菜，家鄉能提供給他們的好處并不多。

失去網箱養殖之后，這些返鄉農民也喪失了生活的根基。

第二次為水犧牲

“為修建新安江水庫，30萬良田被淹沒，而網箱養殖是1979年安置移民的六大工程之一?！贝景部h漁政管理局副局長項衛民表示，1984年，農業部到淳安縣召開過全國網箱漁業大會。在1994年時，政府仍然是鼓勵養殖的。1998年，千島湖水質發生變化，水體產生了異味。從此，當地政府開始對網箱進行規劃養殖。

據淳安縣政府提供的相關資料表明，至2011年年底前，千島湖水域890戶養殖戶、118萬平方米網箱面積，除規劃老口魚種網箱（300畝）和漁業科研網箱（200畝）外，其余養殖網箱全部限期退出。這次調整涉及到1萬多人的切身利益。

淳安縣環保局一位副局長表示，持續的湖面保護限制了當地漁業的發展。旅游產業雖然日漸興起，但對緩解當地百姓的就業問題，并未起到根本性的作用。淳安縣目前有近8萬人口外出務工，而旅游產業直接吸納的人員只有2.6萬。

青溪新城管委會副主任張寶富表示，在自己分工負責的網箱整治范圍內，目前還有8戶沒上岸。這些養殖戶表示，千島湖水下有他們的村莊，自己乃至父輩曾經舍棄家園成就了新安江水庫，成就了千島湖。如今，為了能保住這一湖的水質，他們愿意再次作出犧牲。但同時，他們也希望政府能在不影響水質的前提下，不要讓他們成為二次搬遷的移民。

“不想離開這里，水底下有我的村子?！泵鎸磳⒁x船上岸的生活，廖春香想的更多的，仍是她魂牽夢縈的葉嶺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