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禮

戚富崗

楊正超書記要從縣里調走了。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李曾卿心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以前，他和楊書記雖不能說是至交，卻也不生分。同在一個縣里上班，楊正超是縣紀委書記，他是交通局長，整天低頭不見抬頭見，說話的機會還是很多的。可是后來，李曾卿接受了紀委的調查。當時他趕緊備了一份厚禮去見楊書記，楊書記說啥也不肯收。李曾卿在心里琢磨，是不是嫌禮薄，于是就把禮金加得厚實些。沒有想到的是，楊書記不僅依舊沒有收他的禮，還對他進行了嚴肅批評。很快他就被撤職處分了。自己十年寒窗才走進機關工作，從一般同志熬到股長，又從股長到副局長，從副局長到局長，一路走來不容易啊!如果不是犯了事，自己是有望在退休前晉升副處級的。不就那點問題嘛，說被開除就被開除了，一下子權力、聲望什么都沒了。李曾卿怎么也想不通，所以，想不通的李曾卿就特別恨楊書記。

李曾卿已經打聽好了，明天上午楊書記就要從縣里出發去市里上班了。第二天，李曾卿早早就起了床，他要去“送送”這個讓自己從天堂一下子跌進地獄的楊書記。李曾卿把一枚雞蛋揣進兜里。那是他家最大的一枚雞蛋，他要把這枚雞蛋作為一份“厚禮”送給楊書記。他甚至已經設計好了整個方案：在楊書記走出縣委大院的時候，自己就遠遠地把那枚雞蛋砸到他身上，讓他濺上一身蛋清蛋黃，讓他晦氣，讓他狼狽不堪，讓送他的縣領導都看得清清楚楚，讓路邊的群眾都看得清清楚楚。也讓他明白，他叫別人不好過，別人也叫他不好過。

李曾卿出門攔了一輛的士。到行政路路口，師傅停下了。李曾卿說：“走啊，還遠著呢!”師傅說：“走不動了，前面堵車。”李曾卿憤憤地下車，甩給師傅六元錢。師傅沒有接：“得了，這趟免費!”“咋回事?”李曾卿一臉不解。師傅笑了：“你是來送楊書記的吧?這一趟免費。”“為啥?”李曾卿兩眼瞪著師傅。“楊青天嘛，誰不知道?貪官污吏的克星，專為老百姓辦好事。楊書記要調到市里去上班——好人有好報啊!”李曾卿一愣，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回過神的李曾卿傻眼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啊!足足排出有半里多地遠。放眼望去，全是人。有的手里還提著東西，胳膊上挎著籃子。從人們的議論中李曾卿知道，他們是來自縣區各個地方的，他們聽說楊書記要調走了，就自發前來送行。有的離縣城有一百多里遠，凌晨三四點鐘就起床坐車往這里趕了。他們大多得到過楊書記的幫助或資助：有的是楊書記幫他們要回了拖欠多年的賠償款，有的是楊書記幫他們討回了公道，有的是幫他們村里打了井、修了橋，有的是幫他們處理了欺壓鄉鄰的惡霸……看得出他們的心里充滿了感激。

涌動的人群在李曾卿的眼前形成一道風景。自己該怎么辦呢?李曾卿的一只手依然在口袋里摩挲著那枚雞蛋。自己從風風光光的局長一下子被擼為普通百姓還差點坐牢的刻骨銘心的經歷怎么能忘記呢?如果不是他楊書記，自己怎么會有如此下場呢?想到這些，李曾卿眼前的那道風景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烈火。

李曾卿費了很大力氣擠到隊伍前面，搶占了一個有利位置。

楊書記從里面走出來了，依舊那么英俊儒雅，那么溫厚和藹，看到縣委門前成千上萬的送行者，他的臉上流露出幾分不安的神情。

越來越近了。李曾卿把手伸進口袋里，緊緊地握著那枚雞蛋。只要他把那只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再把手中的東西往他身上一擲，伴隨著一個精彩場面的出現，現場立即就會變成另外一種氣氛。李曾卿的心頭掠過一絲得意。

更近了，李曾卿已經開始了倒計時：“5、4、3……”還沒待李曾卿小聲喊出“2”的時候，楊書記停住了腳步。因為那一刻有幾個莊稼人沖上去在楊書記的面前結結實實地跪下了，楊書記使勁地往上拉卻拉不起來。他們是不善言辭的莊稼人，然而他們濕濕的眼睛卻訴說了很多很多——是感激、感謝，還是依依不舍?他們把一籃子雞蛋、一籃子花生，還有兩只雞，遞到楊書記的手上。“知道你從不收禮，可這些都是自己家里的東西，也是我們的心意，你一定收下!一定收下!”

望著他們，望著送行的人們，楊書記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李曾卿站在路邊，心里百感交集。手里握著的雞蛋不知何時已被他捏破，蛋白蛋黃流了一手。

（摘自《貴港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