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珩(江漢大學語言研究所,湖北武漢430056)
李煜《喜遷鶯》隱喻組合
余珩
(江漢大學語言研究所,湖北武漢430056)
通過對李煜《喜遷鶯》中的隱喻及其句內(nèi)句間組合的分析,揭示出詞作修辭效果的實現(xiàn)方式。通過分析詞作隱喻的情感域映射,以及隱喻的句內(nèi)順向組合、逆向組合和超常組合,句間向心、離心組合解析詞作意境的構造和升華,總結了隱喻組合對修辭效果最大化所起的作用。
李煜;認知語言學;隱喻;隱喻搭配
認知語言學對隱喻的關注,為詩詞中的隱喻提供了深層次的理解可能性。隱喻的工作機制是將隱喻源投射到目標域,從而達到對目標域的解讀。詩詞中的隱喻數(shù)量多,較為復雜,不同的投射使得目標域的解讀富于層次性,正是因為多重目標域的投射重疊,使得詩詞的意境構建成為可能。
(一)詞作簡介
曉月墜/宿云微/無語枕頻倚/夢回芳草思依依/天遠燕聲稀/啼鶯散/余花亂/寂寞畫堂深院/片紅休掃盡從伊/留待舞人歸。本詞是南唐后主李煜于亡國被俘后創(chuàng)作,表達了詞人在國破淪為階下囚后失落的心情和對故人舊景的懷念之情。詞中運用了大量的隱喻,在隱喻的組合上也頗有規(guī)律,下文將從這兩個方面來分析這首詞作。
(二)隱喻分析
詩詞中多用隱喻來表達感情。隱喻作為人們重要的認知方式,是人們概念化世界過程中,對語言發(fā)展十分重要的認知能力。認知語言學認為,人們在認知事物時首先是從初級認知模式形成初級的基本概念,而認知能力中的隱喻和轉(zhuǎn)喻模式使人們能將具體事物從物理空間(physical space)映射到概念空間(conceptual space)、將具體事物概念結構映射到相應的抽象概念結構,即復雜概念化的能力。[1]。這一能力使得隱喻的表達和理解成為可能,也為隱喻分析提供了依據(jù)。
詩詞是古代文人抒發(fā)情感的工具,詩詞的目標域多為情感域。李煜的主流詞作創(chuàng)作的背景是南唐為宋所破,李煜淪為階下囚,受到軟禁。其詞作所表達的大多是國破后的消極情緒,因此其主流詞作,包括本詞中的隱喻的目標域可以歸結為消極情感域。但投射過程對隱喻源的選擇并不相同,詞人正是運用了不同的隱喻源投射到同一個目標域產(chǎn)生的不同維度,由此構建起層次較為豐富的意境。
隱喻的工作機制是將隱喻源投射到目標域,但并不是完全投射,而是有所突顯(highlight)和隱藏(hide)[2],因此產(chǎn)生了不同目標域重疊的可能性。如LOVE ISCOLABRATIVEWORK,突顯的是LOVE的合作性,而LOVE ISWAR突顯的則是LOVE的沖突性。由于兩個不同的隱喻源在情感目標域上的投射并不是完全投射,使得人們在理解兩個隱喻時可以同時接受。同上,本詞隱喻的目標域也是情感域,沒有外在的具體形式,也沒有清晰的邊界,為隱喻源到目標域不同投射的整體解讀提供了可能性。
下面先以自然句讀為單位,對詞作中的隱喻源及投射過程進行分析:
(1)曉月墜:情感是月。“曉月”指清晨還未落下的月亮。月亮本應出現(xiàn)在夜晚,作為夜間照明物,早晨的月亮已經(jīng)失去照明的價值,而且已過了正當存在的時間,投射到情感域可以構建起“無價值”及“過時”的消極心理。“墜”含有“向下”這一動向,根據(jù)SAD IS DOWN這一方位隱喻,“下”會引發(fā)不愉快的心理反應[2]。
(2)宿云微:情感是云。“宿云”指夜間的云霧。云霧的物理性質(zhì)是無形、易消散,尤其夜間的云霧,日出后就會消解,投射到情感域會構建起“無定”、“不受控制”、“死亡”的心理感受。“微”含有“小”、“稀”、“少”的意義,根據(jù)LESS ISDOWN的方位隱喻,這也會引發(fā)不愉快的心理感受[2]。
(3)燕聲稀:情感是燕聲。“燕聲”是報喜之聲,古人有“新燕”、“喜燕”、“春燕”等說法,這里表面上看詞人在隱喻源的選擇上似乎與消極的情感域的投射這一目的不符。但與“稀”共現(xiàn)時,由于“稀”與“多”相對,方位隱喻里凡是表示“向下”、“縮小”、“稀少”的詞語投射到目標域都會引發(fā)消極心理感受。整個組合表現(xiàn)的仍是消極情感域。
(4)啼鶯散:情感是啼鶯。“啼鶯”也是屬于較為中性的意象,但也有“鶯歌燕舞”、“鶯鶯燕燕”、“草長鶯飛”這樣的詞出現(xiàn),可見“鶯”與可愛、喜悅的情感還是有聯(lián)系的。同上,表面上看詞人在隱喻源的選擇上仍然與消極的情感域的投射這一目的不符。但“散”含有“數(shù)量減少、密度減小”的意義,也可以理解為方位隱喻,整個組合投射到情感域仍然構建消極心理感受。
(5)余花亂:情感是余花。“余花”指過了花期正在凋謝的花,花的原型是“盛開中的美麗芬芳的花朵”,而“余花”則與這一中心概念有一定的距離,是處在邊緣的非原型概念,與“死亡”、“不受關注”的意象相聯(lián)系,投射到情感域也會構建起消極的心理感情。“亂”與“整”相對,整齊是一種感官上的愉快,而“亂”往往產(chǎn)生一種與愉快相反的壓抑感。
(6)片紅休掃:情感是落紅。“片紅”指落在地上的花瓣,其物理性質(zhì)是“無生命”、“離散”、“枯萎”,投射到情感域表示絕望、無歸屬感。
(7)舞人:舞人在這里可以理解為轉(zhuǎn)喻,以跳舞的人的“舞”來指代跳舞的人。
(三)隱喻分布
Lacoff和Johnson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將隱喻分為方位隱喻、本體隱喻和結構隱喻,這三類隱喻并不是在同一平面總結出來的,表面上看不具有系統(tǒng)性。但從認知角度來分析,這三種隱喻都是在概念域投射的基礎上得以實現(xiàn),因此這三類隱喻有其共同的工作機制和原理。三者的區(qū)別之處,從Lacoff和Johnson對三者安排的順序可以窺見一斑,即易于理解,付出認知努力較小的安排在最前面,由淺入深過渡到較為復雜的隱喻,因此可以從認知努力的多少角度出發(fā),將這三者按照認知程度上的復雜性由淺到深列為下圖:

按照三種隱喻分類將詞作中的隱喻進行歸類,可以得出下面的隱喻分布:
方位隱喻:墜微稀
本體隱喻:月云燕聲鶯余花片紅
結構隱喻:曉月墜宿云微啼鶯散余花亂片紅休掃
以上我們分析了詞作中的隱喻,從以上的分析中不難看出,隱喻的組合對整首詞的意境突顯作用巨大,只有單個的隱喻而沒有隱喻的組合很難創(chuàng)造出一首意境豐富的好詞。下面我們將從隱喻組合的角度來分析這一問題。
(一)句內(nèi)組合
1.順向組合
所謂順向組合,本文中是指隱喻在心理接受過程中產(chǎn)生的心理感受是一致的。實驗證明,人在感覺到憤怒時,身體出現(xiàn)體溫升高、心跳加快、毛孔張大等生理反應。而在感覺到高興時,身體會出現(xiàn)肌肉松弛、呼吸順暢等生理反應。再如,色彩對心理有不同的影響,冷色調(diào)會給人不安、憂郁、蕭條等消極的心理感受,而暖色調(diào)則會給人溫暖、愉快、親近的心理感受,由此可檢驗心理感受的真實性。
人的心理感受有積極和消極之分。在解讀隱喻過程中也會產(chǎn)生相應積極和消極的心理感受,以上(1)、(2)、(5)三例中,“曉月”與“墜”,“宿云”與“微”,“余花”與“亂”產(chǎn)生的心理意象均為消極,在感情色彩上趨于一致,心理感受也都為消極情緒。順向組合具有疊加消極情緒,從而深化悲傷意境的作用:從認知的角度來看,解讀第一個隱喻形成的心理感受的基礎上,再解讀第二個情感趨同的隱喻,就會產(chǎn)生“重疊效應”,從而加深隱喻的修辭表達效果。
2.逆向組合
逆向組合與順向組合相反,是指隱喻的心理接受過程不一致,使讀者在接受過程中產(chǎn)生心理感受上的落差。(3)例中的“燕聲”可用于傳遞喜訊,古人有“春燕”、“喜燕”之說,而與“稀”這一方位隱喻組合后,目標域由積極的心理感受轉(zhuǎn)為消極,由此構建心理感受的落差,使得意境得到深化。(4)例中“啼鶯”隱喻“鶯歌燕舞”的舊時生活,是歡快愉悅的表現(xiàn)。結合李煜國破前的詞作大多是展現(xiàn)愉快生活來看,這樣的分析是合理的,而“散”則表示這種愉悅生活的結束,表達效果與上例相同,都營造出一種心理感受上的失落感。
逆向組合具有深化意境的作用:從積極到消極,使讀者的心理產(chǎn)生落差,這就使得詞作的意境得以深化。
3.側(cè)向組合
側(cè)向組合與逆向組合的不同之處在于能營造出陌生化的修辭效果。(6)句中的“片紅”隱喻作者國破被囚的生活蕭條,因此“掃紅”這一隱喻投射到情感域本來該是一種“肅清”、“清理”的快感,而詞人卻說要“休掃”,要“盡從伊”。從認知角度來看,人對環(huán)境的適應性,導致對無力改變的現(xiàn)實往往會產(chǎn)生心理怠惰感,即不愿意再付出努力改變現(xiàn)狀。這句中的超常組合表現(xiàn)出詞人認為現(xiàn)實生活如“落紅”般冷酷,但又認為沒有能力改變現(xiàn)在的生活,因此表現(xiàn)出“絕望”的感受,不愿意再去改變現(xiàn)實。
側(cè)向組合產(chǎn)生陌生化的修辭效果,在順向組合和逆向組合都無法表達的深層意境營造方面,側(cè)向組合表現(xiàn)出積極的修辭能力。合理的使用隱喻側(cè)向組合會升華詩詞的意境,達到言外之境,味外之旨的修辭效果。
(二)句間組合
以往的研究多半只停留在隱喻的本體研究上,很少注重隱喻之間的組合所產(chǎn)生的修辭效果。Lacoff和Johnson對隱喻之間的組合關系有一定的探討,即幾個不同類型的隱喻共同構建起一個結構隱喻[2]。這里我們也可以根據(jù)這一原理,分析本詞的隱喻句間組合。
1.向心指向
以LOVE IS JOURNEY這一隱喻為例,首先LOVE要被視為SUBJECT,才可能與JOURNEY建立映射可能。LOVE ISSUBJECT這一本體隱喻是整個結構隱喻成立的前置條件,LOVE IS JOURNEY以這一隱喻為基礎,即指向這一本體隱喻。由此我們也可以推論出這首詞中情感作為目標域,由于其抽象性,也要首先實現(xiàn)本體隱喻指向,才能完成整個隱喻映射。

有了第一本體隱喻,才有了句間隱喻搭配的可能性。從“無語枕頻倚”可以推測出第一個隱喻即“情感是早晨醒來時的天象”成立。這一天象中,“曉月墜”與“宿云微”有其存在的共同時間和空間,兩個隱喻的搭配依靠的是這一共存狀態(tài)。情感目標域在構建時,形成一個交疊的整體,即格式塔心理意象。同理,“啼鶯散”與“余花亂”隱喻的句間搭配成立的空間和時間共存可能性,正是以“情感是居住的庭院”這一隱喻為基底,指向這一隱喻。
2.離心指向
同樣以LOVE IS JOURNEY為例,這個隱喻“highlight”了LOVE與JOURNEY相同的方面,如:旅行者、旅行過程、目的地等,所以英語中有“Look how far we have gone.”、“Where are we?”、“We are lost.”這樣的說法。而在LOVE ISWAR隱喻中,LOVE的爭執(zhí)和沖突方面得以突顯,而其他方面被隱藏了。這種“highlight”普遍存在于結構隱喻中,使得不同的隱喻源在同一目標域的不同投射的理解成為可能。離心指向組合正是利用了這種可能性,充分表現(xiàn)了同一目標域的兩個不同方面,通過離心的發(fā)散性隱喻,甚至是沖突的隱喻,實現(xiàn)深化意境的修辭效果,以下是例證:
(1)夢是生活。李煜的其他詞作中也有“夢魂”里“還似舊時游上苑”一說,那時的生活寫照是“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這首詞中“夢回芳草”也可看作是表達對舊時生活的向往,“思依依”描寫出作者對亡國前生活的懷念。而夢的結構是由入夢和夢醒兩部分構成,這一結構映射到作者的生活上來:“夢回芳草”是指過去的生活,那么夢醒后的“天遠雁聲稀”就是隱喻作者現(xiàn)在的生活狀態(tài)。兩個隱喻突顯了同一目標域的不同方面,組合成了一個更大的句間結構隱喻。

(向下的箭頭表示投射過程,虛線方框表示離心指向的組合)
(2)舞人是美好的事物。上面分析過“舞人”轉(zhuǎn)喻作者的心上人,而中華民族的待客之道是清掃干凈家門再迎客,這是表示對來人的尊重和禮遇。由此可見,期待心上人歸來這一事件本身包含了這樣一種理想認知模型(IDEALIZED COGNITIVEMODLE簡稱ICM)[3],即迎接心上人歸來需要進行清掃工作。但作者卻說“片紅休掃盡從伊”,這里ICM發(fā)生了一定程度的偏移,結構隱喻正好可以解釋這一偏移的發(fā)生過程。
首先,對迎客這一ICM的偏離,使人們在心理默認值,即D(Default)值中將已定值變?yōu)榱四吧担a(chǎn)生了陌生化效應,填補ICM信息的時候需要從一個新的角度出發(fā),填補缺省值,以達到對當下狀況的理解[3]。因此,聯(lián)系詞人此刻被軟禁的生活狀態(tài),可以知道他國破為虜,生活的土地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國家,嚴格意義上來說是身處“異鄉(xiāng)”的“異客”,因此并不是迎客ICM中的“主人”一角,或者說是偏離了正常“主人”角色的存在。“掃紅”是主人的姿態(tài),“休掃”卻更符合他此時尷尬的身份,所以作者說要“盡從伊。”
其次,“舞人”是轉(zhuǎn)喻心上人,而這一轉(zhuǎn)喻本身可以看作是一個隱喻,即:心上人是美好的事物。我們在很多歌頌愛情的詩作里都能看到這一隱喻,如彭斯的著名詩句“我的愛是一朵紅紅的玫瑰”,《詩經(jīng)》里也有《蒹葭》這樣的名篇描述對窈窕淑女的追求。作者之所以要“待舞人歸”也是出于這樣一種對美好事物的向往,而期待美好事物這一ICM的激發(fā),必定是要以對現(xiàn)實生活不滿為前提。因此逆推解讀前一句的隱喻,可理解為:作者無力改變不滿的生活現(xiàn)狀,對未來和對自己表現(xiàn)出失望,所以說“片紅休掃”,也正因為這樣的現(xiàn)狀滿足了激發(fā)追求美好事物的ICM的前提條件,為下一句“留待舞人歸”的解讀提供了基礎。希望“舞人”即美好的事物在“片紅休掃”的狀態(tài)下“歸來”,正是本詞意境得以升華的關鍵。這兩句的離心組合表面上看似矛盾,詞人既希望美好事物來臨,又對現(xiàn)狀感到無望。同一情感域的兩個矛盾方面得以突顯,深刻的表達了作者的復雜心情,使得詞作的意境得以升華。
而這一突顯得以實現(xiàn),是由于對ICM的偏離使得新的信息能夠進入理解范圍,從而讓讀者的認知能夠接受并理解這一句間的隱喻組合,使得詞作的修辭效果得以升華。

本文從認知語言學的隱喻理論出發(fā),分析了李煜《喜遷鶯》一詞中的隱喻用法和組合。詞人通過隱喻的使用使整首詞的意境得到了升華,將詞人國破被俘的傷感心情和對往事故人的懷念表達得淋漓盡致。在隱喻的句內(nèi)組合上,詞人將常見的景色通過隱喻投射到相應的情感域,通過隱喻的順向組合、逆向組合和超常組合從各個方面和角度使得整首詞的意境越來越深邃。在句間隱喻組合上,向心結構對詞作意境起到深化作用,而離心組合則通過對ICM的偏離達到突顯同一目標域的矛盾面,將詞作的意境提升到新的高度。兩類隱喻組合相輔相成,將整首詞的修辭效果最大化。
認知語言學是新興的一門學科,其理論存在一定的缺陷和不完整性。隱喻理論作為認知語言學的內(nèi)容,也有稍欠成熟的缺點,有待日后發(fā)展。隱喻的組合是一個新提出的理論,存在很多不完善之處,希望在以后的研究中得以糾正和發(fā)展。
[1]趙艷芳.認知語言學概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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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5342(2012)08-0045-03
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