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句中關聯詞語的主觀性考察

王文琦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 100785）

復句中關聯詞語的主觀性考察

王文琦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 100785）

語言的使用帶有人的主觀性，關聯詞語表達人的邏輯認知，也帶有主觀性。議論文等表達個人觀點的文章中關聯詞語的使用頻率較高。基于同一客觀基礎的話可以用不同的關聯詞語連接成復句，看似使用不合邏輯的關聯詞語在特定語境下也完全合理，這都體現了關聯詞語使用的主觀性。有的關聯詞語在復句中的結構作用或語義連接作用較弱，這樣的關聯詞語主觀性較強。

復句；關聯詞語；主觀性

復句的判定是一個比較復雜的問題，涉及語音、語義、結構等多方面的問題，呂叔湘（1979）、刑福義（2001）、王維賢（1994）、李守江（2006）等從結構、關聯詞語、停頓、命題等多方面對復句劃分進行過討論。為了便于判斷，我們將以結構為依據對復句進行判斷，即包含多個小句的句子是復句。

本文將以關聯詞語所表示的復句類型作為關聯詞語分類的依據。學者們對復句類型的劃分有不同的見解，主要有二分法和三分法。本文將直接以復句的語義邏輯為基礎，采用具體細分的方法，把復句分為并列、連貫、選擇、遞進、轉折、假設、條件、因果、目的、連鎖、總分、解說12種類型，從而將關聯詞語也劃分為表示這些關系的12種類型。

主觀性理論由Lyons于1977提出，沈家煊（2001）最早將這種理論引入中國：“主觀性（subjectivity）”是指語言的這樣一種特性，即在話語中多多少少總是含有說話人“自我”的表現成分。也就是說，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表明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度和感情，從而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

語言是表達意義的，人們對意義的理解總會帶有主觀性，但是，各種語言成分的主觀性是有差異的，一般來說，詞的主觀性要小于句子的主觀性，比如我們說“桌子”、“蘋果”，主觀性就比較小，而一句話整合了多個詞，主觀性就強一些，如“今天真是冷。”“你這么做丟不丟人？”。在詞的內部，各個詞的主觀性也有差異。比如能愿動詞、心理動詞就表達了比較強的主觀性。關聯詞語也具有一定的主觀性，說話人會根據自己的表達需求選擇用或不用關聯詞語、用何種關聯詞語，這種選擇性表達就是一種主觀性，比如“既然”和“由于”雖然同樣是表示因果推斷的連詞，“既然”的主觀性較強，而導致其在用法上對時間順序原則產生了偏離（李晉霞、劉云，2004）。

本文主要從以下幾方面對關聯詞語的主觀性進行考察：

首先，我們考察了不同文體中關聯詞語的使用頻率。不同體裁的文章表達的說話人的主觀性不同，比如新聞類的文章就要求報道比較客觀，議論文主要表達作者的個人觀點，主觀性較大。我們選取了新聞、書評、議論文各一篇統計其中的關聯詞語。

一、文章中關聯詞語的使用情況

我們選取了人民網的政治新聞《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在京舉行——溫家寶講話》、鳳凰網書評《一卷尚書風與草，八千里路云和月》、百度文庫的議論文《說“勤”》三篇文章，代表三種不同文體進行分析，分別統計了其中的字數、句數、復句數、關聯詞語組數，結果如下：

由表1可以看出，新聞文體中復句的使用率很高，但是復句中關聯詞語的使用頻率卻比較少，書評和議論文中復句的使用頻率大致相同，不過議論文中關聯詞語的使用頻率更高。我們知道，新聞文體一般比較客觀，而書評、議論文則是表達作者的個人觀點，主觀性較強。從它們關聯詞語的使用來看，較客觀的文章使用關聯詞語的頻率比較低，主觀性較強的文章關聯詞語的使用頻率較高，由此我們可以推測關聯詞語對于表達主觀性有很大作用。

表1 三種文體中復句和關聯詞語的使用頻率

二、不同類型復句對關聯詞語有無的要求

不同類型的復句對關聯詞語的要求不同，有的復句必須有關聯詞語，有的則可有可無；在可用可不用關聯詞語的情況下，有的復句經常使用，有的復句不常使用。

我們分析的三篇文章中的復句類型及關聯詞語的使用情況如表2所示（逗號后面的數字表示使用了關聯詞語的句子數）：

表2 三種文體中復句類型和含有關聯詞語的復句數目

從上表可以看出，解說、總分、目的類的復句都不含有關聯詞語，并列類復句共28句，只有兩句含有關聯詞語：1．“要合理引導人口流向，既要采取措施讓具備條件的農民工在就業所在地逐步安家落戶，又要引導產業向內地、向中小城市和小城鎮轉移。”2．“在農村開展各項工作，不僅要體現多數人的意愿，也要充分考慮少數人的特殊情況和合理要求。”選擇、遞進、因果、轉折、條件、假設復句都含有關聯詞語。

參考其他語法書上的例句，我們發現，并列、連貫、總分、解說這幾類復句中，有些關聯詞語的連接作用不是很強，去掉關聯詞語后，句子的意思基本不變，因此這些類型的復句常常不含關聯詞語。我們把這些復句中的關聯詞語稱為A類關聯詞語。如：

并列復句：

它既不需要誰來施肥，也不需要誰來灌溉。

→它不需要誰來施肥，不需要誰來灌溉。

連貫復句：

他看了看威嚴的法官，然后慢慢地低下了頭。

→他看了看威嚴的法官，慢慢地低下了頭。

總分復句：

這是兩個認識過程：一個是由特殊到一般，一個是由一般到特殊。

→這是兩個認識過程：由特殊到一般，由一般到特殊。

解說復句：

前面停了一輛車，是食品公司的。

→前面停了一輛車，食品公司的。

這些復句中，關聯詞語的有無對句子表義幾乎沒有影響，但是這些句子為什么要加關聯詞語呢？我們認為，這主要是要表達說話人的主觀情感。Edward Finegan認為主觀性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說話人的視角、情感和認識三方面，這三個方面互有交叉和聯系，很難截然分開（沈家煊，2001），“它既不需要誰來施肥，也不需要誰來灌溉”這句話中，關聯詞語表達的主要是說話人的情感，通過關聯詞語的使用強調它“什么也不需要”。

除以上的一些復句類型，大部分的復句一般要使用關聯詞語，去掉關聯詞語則難以表達原句的邏輯意義，如：

轉折復句：

我是喜歡短文章的，但我也并不反對長文章。

→我是喜歡短文章的，我也并不反對長文章。

因果復句：

歌聲拖得很長很長，因此能聽得很遠很遠。

→歌聲拖得很長很長，能聽得很遠很遠。

目的復句：

國家必須增加積累，籌集資金，以便實現經濟增長。

→國家必須增加積累，籌集資金，實現經濟增長。

真理是時間的孩子，不是權威的孩子。

→＊真理時間的孩子，權威的孩子。

哪里有困難，哪里就有解放軍。

→＊有困難，有解放軍。

必須堅持寫仿宋體，以免被敵人發現筆跡。

→＊必須堅持寫仿宋體，被敵人發現筆跡。

他寧肯被打死，也不肯向敵人屈服。

→＊他被打死，肯向敵人屈服。

有的復句中的關聯詞語可以不說，去掉后與原句表達的語義基本一致，但是在邏輯上差別比較大，比如“我是喜歡短文章的，但我也并不反對長文章。”去掉“但”，句子就像解說復句了，這些復句類型中的關聯詞語對彰顯句子的邏輯關系有很重要的作用，這樣的關聯詞語我們稱為B類。表示邏輯的這些關聯詞語包含有人的主觀性。

有的復句中關聯詞語必須說，去掉后復句在結構或語義上難以成句。如上文所舉的表示正反對比的并列句、連鎖復句、消極目的復句和選擇復句。這些關聯詞語的句法作用很大，但同時并不能排除它們的主觀性意義，我們稱這樣的關聯詞語為C類。

從A、B、C三類關聯詞語在復句中的作用可以看出，三種關聯詞語的句法功能逐漸遞增，相應的主觀性表達功能逐漸遞減，A類幾乎完全用于表達主觀性，B類包含了較多的句法功能，C類包含更大的句法功能，這類關聯詞語表達主觀性的功能就弱一些。

三、基于同一客觀基礎的話可用不同的關聯詞語連接

一個客觀基礎，我們可以用單句表達也可以用復句表達；可以不用關聯詞語，也可以使用關聯詞語。上述三篇文章中，復句的使用頻率都比較高，但其中使用關聯詞語的頻率卻比較低，28句并列復句中，只有兩句使用了關聯詞語。客觀基礎是一致的，說話人想要表達的主觀認識不同，選用的關聯詞語就不同。比如一個復句“下雪，路滑”，沒有關聯詞語的時候就是描述了一個客觀事實，加上不同的關聯詞語就構成了不同類型的復句：

又下雪，又路滑。

不僅下雪，而且路滑。

因為下雪，所以路滑。

如果下雪，路就滑。

只要下雪，路就滑。

只有下雪，路才滑。

上述例句涉及并列、遞進、因果、假設、條件五種不同類型的復句。同時，還涉及同一條件類型中不同條件關系的小類：“只要下雪，路就滑。”和“只有下雪，路才滑。”表達的語義邏輯是不一樣的。都是說“下雪、路滑”這件事，如果下雪天孩子不想去上學，可能就會對媽媽說前一句話，從而把“路滑”的客觀事實描述得容易發生了，表達了不情愿之意；如果是下雪天孩子不想去上學，媽媽可能會對孩子說第二句話，把“路滑”的客觀事實描述得不容易發生，讓孩子去上學。

使用關聯詞語，可以更加明確地表達分句間的意義關系（范曉，1998）。也就是說，分句間的關系本來就存在于句子中，關聯詞語可以使這個關系顯現出來，一個客觀事實從理論上說應該只存在一種關系，但是加上不同的關聯詞語卻表達了不同的關系，這就說明關聯詞語帶有使用者的主觀性。從而使得含有關聯詞語的復句比不含關聯詞語的復句具有更多的主觀性。

牛保義（2005）從主觀化角度解釋了復句語義的主觀性。主觀化主要是一個視角問題。一個復句語義的主觀化，也就是從言者“自我”的主觀視角對客觀發生的兩事件之間的內在聯系進行概念化，用主觀識解的關系取代所描寫的客觀事件之間的關系。人的認知具有一定的視角，從自身角度對客觀事件的關系進行認知，選用了表達自我認知的關聯詞語，使關聯詞語帶有了主觀性。

在“下雪，路滑”這句話中加入了表示并列、遞進、因果、假設、條件關系的關聯詞語，這屬于上文中的B類關聯詞語，能夠顯現句子的邏輯關系，表達了說話人主觀的邏輯認知。

四、違背一般語義邏輯的關聯詞語的使用

日常生活中，有很多關聯詞語使用不合語義邏輯的現象，沈家煊（2003）用復句的“行、知、言”理論解釋了這些句子的可說性。比如我們一般會說“他因為日夜操勞，所以影響了嗓子。”但如果有人說“他雖然日夜操勞，但是影響了嗓子。”可以嗎？如果說話人表達了這樣的內容：一、“日夜操勞”是好事，我肯定這件事；二、“影響了嗓子”是壞事，我否定這件事，那么用“雖然……但是……”來連接這兩個小句也是完全正確的。沈家煊認為這種說法屬于“行、知、言”三域中的“言”。我們認為，說話人說出的話反映了他的認知，是其對事件判斷結果的表達，“他雖然日夜操勞，但是影響了嗓子。”這種表達的背后就是說話人對事件好壞的判斷認知，因此，這種看似不合語法的關聯詞語的選擇運用反映了說話人的主觀認知。

同樣，我們可以繼續在“下雪，路滑”這個句子上加入關聯詞語，構成：

不僅下雪，而且路滑。

要么下雪，要么路滑。

雖然下雪，但是路滑。

下雪，以免路滑。

比如下雪天，孩子戴上帽子要出門，媽媽讓他穿上防滑的鞋，就可以說“不僅下雪，而且路滑。”下雪過后，路面結冰，早上上班人們感到不方便，就會抱怨“要么下雪，要么路滑。”下雪后，孩子很開心，但是媽媽擔心孩子路上的安全，就可以說“雖然下雪，但是路滑。”下雪天，媽媽提醒孩子穿好防滑的鞋，可以說“下雪，以免路滑。”由此可見，這些看似不合邏輯的復句在說話人表達特別觀點的時候是完全可以說的，關聯詞語的使用表達的是說話人的主觀性。

這樣的關聯詞語也屬于上文中的B類，由此我們可以看出，B類關聯詞語的靈活性比較大，人們對B類關聯詞語的使用情況最為豐富，主觀性表達更復雜。

五、總結

關聯詞語在使用中帶有人的主觀性，按照所含主觀性的強弱可以分為A、B、C三類，其中A類幾乎完全是主觀的，對復句的句法結構和語義邏輯幾乎不起作用；B類強調了說話人主觀的邏輯認識，去掉B類關聯詞語，復句的語義邏輯就難以彰顯，人們使用B類關聯詞語表達主觀認知的情況最為復雜；C類關聯詞語必須出現在復句中，在復句中有很強的句法作用，沒有C類關聯詞語復句就難以成句，相應的，這類關聯詞語含有的主觀性就弱一些。

[1]范曉主編．漢語的句子類型[M]．太原：書海出版社，1998．

[2]李晉霞，劉云，“由于”與“既然”的主觀性差異[J]．中國語文，2004（2）：123－128．

[3]李守江．試用“原型”理論分析單復句[J]．現代語文（語言研究版），2006（9）：24－25．

[4]呂叔湘．漢語語法分析問題[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

[5]牛保義．復句語義的主觀化研究[J]．外國語言文學研究，2005（4）：25－31．

[6]沈家煊．語言的“主觀性”和“主觀化”[J]．外語教學與研究，2001（4）：268－275．

[7]沈家煊．復句三域“行、知、言”[J]．中國語文，2003（3）：195－204．

[8]刑福義．漢語復句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責任編輯 馮喜梅〕

The Subjectivity of Connectivesof Chinese Complex Sentences

WANGWen－qi
（School of Literature，Beijing Normal Universiity，Beijing，100785）

Language conveys speaker＇s subjectivity．Connectives express speaker＇s logic cognitive，which is also a kind of subjectivity．This paper investigates three literary styles and finds that：argumentative essay expressing opinions includes more connectives．Sentences based on the same objective reality can use different connectives tomake different complex sentences．Some complex sentences seemingly using wrong connectives are reasonable in certain situation to show speakers＇subjective cognitive．Connectiveswith weaker function of structures and semantics containmore subjectivity．

complex sentences；connectives；subjectivity

H043

A

1674-0882（2012）02-0080-04

2011-12-24

王文琦（1988－），山西平遙人，在讀碩士生，研究方向：現代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