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絢
郭怡的主題性花鳥畫創作在他于中國美術館舉辦“大好春光”花鳥畫展后顯露了其個人更加明晰而堅定的創作路線。展出作品宏開山野之風,勃發的春意如同燎原的火焰,各種絢爛的色彩漫山遍野盡情碰撞,鴻幅巨制的主題性花鳥畫充分抒發了作者對祖國、對時代的真情謳歌。展覽作品顯見其一貫倡導的“大花鳥意識”:花鳥畫要描寫生命、要突出精神性、要有較深的文化內涵、要高揚社會屬性,大膽擺脫了傳統文人寫意花鳥畫雅淡沖和審美情趣的趨向和傳統程式,用筆富挑戰性,用色大膽潑辣,在中國花鳥畫的觀念、題材、構成、色彩等方面的創新與探索引起廣泛關注。
郭怡說:“我努力將社會大眾的普遍審美情趣在個人風格中展現,不追求一己私情,我把對民族文化的思考和對大自然的熱愛之情盡力展現出來”。他筆下的主題性花鳥創作并沒有僅僅停留在形式的表層,而是超越了于純粹描繪花和鳥的客觀美的更高境界,像是把創作當作譜曲,以從內里噴涌出的沖動與心性的本真,在畫紙上奏響時代春天的交響樂,花團錦簇怒放著的生命喻意著國家的繁榮昌盛與民族的偉大復興。郭怡的父親郭味渠先生是我國近現代著名的花鳥畫大家、教育家、美術理論家,從郭怡的畫中可以顯見在其父教導與影響下秉承家學、研習傳統的文脈淵源,筆墨功夫十分扎實。有著中國傳統藝術的思想與形式為依托,才談得起當代水墨的現代性推進。郭怡借鑒和吸收了西方的色彩與構成,不遺余力地堅持將中國花鳥畫推入現代性的軌道。在傳統筆墨的依托下,畫面一改傳統中國花鳥畫多由單一的主題思想約束下的視覺物象的傳統組合,用局部物象的真實性與整體的裝飾性保持一種有意味的張力關系,具有散點中心的空間樣式的現代性特征;以色彩構成代替了隨類賦彩,用色彩的變化刺激視覺,打破傳統花鳥畫中“水墨為上”、“以素為貴”的程式,從他的許多作品中我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光的燦爛閃耀與現代生活的活力與生機。他的繪畫重表現,重內在情感的抒發,深諳“無法至法”的道理,將其主觀感受訴諸一切描繪,夸張、原始甚至是強有力的形式因素有機組合在一起,只為表現出他對時代強烈的熱情和對大自然熾熱的愛,明亮鮮活的色彩仿佛要畫上爆出來。也許他的畫法具有相當的挑戰性,當色達到豐富之時,形也達到飽合,用色之大膽甚至有點像“撒野”,但恰恰是這山野的宏大氣象與紅花綠草樸素的熱烈驅動了藝術本體的表現精神,“大花鳥”意識體現得更為淋漓盡致,使畫作明顯傳達出了現代繪畫的精神性。相比于前人花鳥畫題材,郭怡比較關注大自然中不太為人注目的異花野果,歌頌大自然原生態野生花草強勁的生命力。他說“野草也是我的花園”。從他的作品中,我們總是可嗅到清新的泥土味道和野花芳香。其筆下的野花野草并非僅供文人賞玩的“玩意兒”,而是“入大麓而不迷”的頗具感染力與沖擊力的主題性創作,力求從塑造民族的靈魂、提升民族的精神、激發民族創造力的角度去實現作品精神性的理想,映照出大自然的壯美和時代生活的繁榮,也體現出深厚民族文化積淀所勃發的大氣象。
當代花鳥畫正處于一個多元發展、不斷探索的時期,也是一個有待建立創作和學術規范、表現人文關懷和人文精神的重要歷史轉折期,應該不遺余力地走向現代。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人的精神狀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大眾的審美品位與需求也隨之媾變。特別在當下,中國古典藝術向現代藝術形態轉化是時代的要求,也是歷史的必然。中國畫的現代性脈絡早于明代中晚期發韌,直至今天,這個巨大的歷史課題仍然一直在碰撞、排斥、吸收、融合中進行。在這未完成的現代性探索中,當下花鳥畫的現代轉型依然面對一個問題:民族文化中優秀思想如何在現代語境下煥發時代精神,而在當代語境中處理好民族性和現代性的關系是明確發展路向的關鍵。時任國立藝專講師的李可染先生曾提出“用最大的功力打進去,用最大的勇氣打出來”。此語時至今日仍覺鏗鏘有力,“功力”與“勇氣”道出我們對于民族傳統與現代轉型的態度,其中似乎更重于對“勇氣”的提倡。而郭怡花鳥畫作品中在色彩與構成上的突破及其高揚的“大花鳥意識”堪為“勇氣”之舉,在時代觀念與題材更新等方面都具有示范作用,有力地推動了當代花鳥畫的現代轉型,其實驗性探索都已成為當下花鳥畫現代性表述的重要標的。
一個國畫家,不論他想怎么畫,有一點是繞不過去的,就是必須對中國畫藝術的核心精神與形式要素有深入了解并以之為創作根源。現在有一種觀點是:中國畫不存在危機問題,而是如何回應外來文化提出的新的體系性問題,也從一個方面反映出我們的民族自信心相比較上個世紀甚至新世紀之初更為堅實,我們已經能夠清醒而理性地看待自身并處理東西方文化間的關系,其本義并非背離傳統另起爐灶。然而,中國花鳥畫的發展要從固有的思維方式與造型觀里“打出來”也絕非易事。中國畫既要“外師造化”,注重從自然對象中提煉,也須“中得心源”,升華出有特定意味的形式,這便形成中國畫的一大特點,即類型化與范式化。中國畫的核心藝術觀——天人合一與物我兩化——它的實現很大程度要藉類型化的方式來實現。類型化既便于進入相對保險和便利的狀態來釋放和疏導情緒,保證藝術品格,又使繪畫思想和行為控制在一定范圍內。千百年來,中國畫從客觀對象中提煉出具有代表性、符號化的語言和方法,即是 “意象”的思維方式與“寫意”的造型觀。打破即定的程式和規范,就會面臨文化身份和文化品格缺失的極大危險;而精于沿襲又會流于文化品格的平庸,這也是國畫家共同面臨的兩難之境,這在題材范圍略顯相對狹小的寫意花鳥領域尤顯突出。
當我們回首中國花鳥畫的發展歷程時不難發現,中國花鳥畫史也是不斷開拓、發展前人繪畫觀念、題材與技法的創新歷程。五代的黃筌、徐熙,開啟了中國寫意和工筆花鳥畫的先河,而宋人花鳥空前發展,取得大成就,在繪畫中表現對生活的熱情與理想,把自然屬性與道德品格相聯系,創作出大量不同風格的優秀作品。其中,華光、文同等文人墨客以梅、蘭、竹、菊等為創作題材,開創繪畫中的獨特門類,為“文人畫”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明人徐渭從根本上完成了水墨寫意花鳥畫變革,賦予作品強烈主觀情感,直抒激蕩難平之緒,磅礴奇崛、恣肆豪放,把寫意花鳥推向強烈抒寫內心情感的極高境界。清代八大山人、揚州八怪雖一脈相承,卻各呈千秋。近現代吳昌碩將“篆書入畫”,取材廣泛、渾厚古拙;齊白石衰年變法,在前人基礎上自立門戶,從取材與技巧上融合了民間藝術與傳統寫意的精髓,開創“紅花墨葉”一派;潘天壽、李苦禪、王雪濤等也均在前人基礎上,又有創新,都為中國花鳥畫的進一步發展貢獻了力量。相比起近年來山水畫在形式語言和觀念上多樣的探索,以及人物畫真切地呼應現實生活在歷史重大題材表現方式大顯身手,花鳥畫的發展總是顯得有點停滯不前。在中國花鳥畫發展的千余年歷史積淀令其在創作內涵和外在形式兩方面似乎都已達到發展的頂峰。想奏響時代強音,應該首先觀念與題材上推陳出新。
繪畫的精神性不能脫離時代精神,要彰顯精神性就要做出新時代的新突破。在觀念表達層面,文人小品抒發胸中逸氣很容易落入前人表達一己私情的窠臼,不妨把目光投向和現代人生活息息相關的情境,投向禮贊生命、愛護生態家園、呼喚和平、倡導和諧這些當代的大事和未來的主題,在精神性的表達中注入時代的新氣息,以新的主題、新的觀念帶動花鳥畫的當代發展。在主題觀念帶動下,題材出新則是應有之義了。上世紀齊白石等大家合作的《和平頌》、潘天壽的《雁蕩山花》、郭味渠的《驚雷》等作品都具代表性的典型意義,于傳統花鳥的現代轉型已經邁出積極的步伐。“藝術來源于生活”,只要畫家能夠熱愛生活,善于于發現生活中的點滴變化,升華個中細微感受,一切題材都可以為我所用。不因襲陳舊題材并不意識著拋離傳統題材,只要符合時代的審美標準和情感,結合時代審美特性醞釀新的意境,“一手伸向傳統,一手伸向生活”,無論是描繪傳統題材還是現代題材都能表現出對時代精神的感悟和新的藝術情趣。
近些年在各種全國性中國畫大展中,我們欣喜地看到,中國花鳥畫在繼承傳統的同時凸顯了當代性的學術探索,產生了一批又一批優秀作品,涌現出一波又一波的新生力量。中國花鳥畫作為一種民族文化的載體,他們表現的是當代中國的人文風貌與精神品格,呈現了中國畫家在世界當代多元文化中的眼界與選擇,這種當代性無疑站在了一個更高的當代世界文化的視點上。顯然,新世紀中國花鳥畫發展的取向,更帶有國家文化戰略的視角。中國花鳥畫的推進與所體現的民族精神,便不僅僅是從它自身的發展脈絡,也不僅僅是從借鑒、融合的路線,更多的是從塑造一個民族的靈魂、提升一個民族的精神、激發一個民族的創造力的角度去實現。
有人說,郭怡的畫很漂亮、很氣派,只是希望能多見一些筆墨;有人說,他的畫重色彩、講構成,只是希望不要離傳統太遠;還有人說,花鳥畫搞主題性創作,一不留神就會走向媚俗、丟失性靈。但是,總要有人說,“可貴者膽,所要者魂”。對于傳統、對于民族文化精神,我們要繼承,要深入消化,而在如何使我們的民族文化在現代語境下重煥時代精神的踐行方面,則更需要有膽有識,不能畏首畏腳、顧慮太多。我們應該看到,西方鬧形式革命,從傳統形態到現代形態,外來藝術確是起了很大作用。似乎西方畫家就不存在像我們對文化身份那樣的敏感和負累。經過一個世紀的變革,現代性、民族性的問題不再像幾十年前那樣困擾著我們。民族基因與生俱來;而對傳統的高度依賴,因完滿而封閉才是我們格外要糾正和反省的。“打進去”是前提,“打出來”才是關健。我們反對把民族性等同于某種模式的“偽傳統”,也反對翻版西方的所謂的現代,我們的態度應該是:執著而自豪地“打進去”不可浮光掠影,勇敢而自信地“打出來”絕非喊喊口號。《易》云:“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中國畫的民族精神自有“知常求變”的哲學,這也恰是中國畫薪火相傳的根本。只要不斷尋找新的推動力和注入新時代的元素,就能建立代表中國當代文化形象的現代中國畫藝術。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在中國畫范疇內的各種大膽選擇與嘗試,只要有益于花鳥畫的創新與現代性轉型,我們都應該鼓勵和歡迎的。相信如果我們的時代如果能再多幾個郭怡,當代中國花鳥畫必將呈現一個令人振奮的新局面。
(賀 絢/《美術》雜志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