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福善

杭州西湖,天下勝景。自古以來,文人雅士以不同心態,從不同角度,在不同季節,或宏觀,或微觀,寫下大量詩文,簡直寫盡了西湖,甚至讓后人再無從落筆。來了,只得自覺不自覺地去前人詩文里尋覓,要么從西湖上去尋覓前人的詩文。
面對西湖這“自然的人化”,“人化的自然”,屬于我自己的想往與渴望,一時無以釋放,只有亦步亦趨隨著磕磕碰碰舉邁不開的腳步,踏著千百年來依舊的小路,不由自主地緩緩移動。人家花港觀魚,我也探著眼睛觀。湖水本來很淺,卻因渾濁而不可見底。魚兒在渾濁的水中,如人在污染的空氣中。適者生存,魚兒依然搖頭擺尾地游來游去,依然鼓著圓圓的小嘴唼喋吮水。魚兒在水中怡然自得,人在岸上觀魚也自得。
魚不可久觀,導游的杏黃旗召喚著上船。船搖搖晃晃,西湖沒有錢塘風浪,是游人輕一腳重一腳踩的。船貼湖面而行,劈開一道水痕,久不平息,慢慢鋪展作一幅大扇面。深秋季節,盡管在江南,天也涼了,扇子是無須用的了。無須用,卻以為蘇軾那首西湖詩,就水靈靈寫在上面:
水光瀲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妝濃抹總相宜。
看來,游西湖應在煙細雨中為最,怎奈雨不聽從杏黃旗召喚。“那是蘇堤!”小旗漫不經心一指。我抬眼望去,從南到北,好一條大堤,竟把西湖一分為二。蘇軾曾任杭州太守,見西湖長久不治,便決心著手疏理,用清出的淤泥,堆了這長堤。原是垃圾,就因巧妙利用,也證實了一個真理:世上本沒有垃圾,只有放錯了位置的資源。其實,像蘇軾這樣的曠世奇才,是否就被放錯了位置呢?唉,已成歷史。不管如何,從此湖兩岸人民可由此南來北往,再不繞行了,現在堤上還有或車或步的往來者,享受著太守恩澤。本來,“蘇公當日曾筑此,不為游觀為民耳”。后來堤畔遍植桃柳,春天時率先桃紅柳綠,蝶舞鶯啼,人稱“蘇堤春曉”,西湖一景。我明白,秋天沒有春曉,而蘇軾又春曉幾回呢?仕途險峻,一貶再貶,可他生性曠達,“什么地方不能歇得”?!離開西湖,筆便不再“淡妝濃抹”了,以那更深沉更豪邁的生命感悟,寫下了《赤壁賦》和《大江東去》的不朽詩文。蘇軾沒有實現治國平天下的宏大抱負,歷史卻拐個彎,偏偏成就了一代文宗!幸?不幸?難以言說。
蘇堤過了,問杏黃旗,湖心亭呢?小旗隨意往南一點,船卻緩緩北行,已穿過蘇堤橋了。從橋孔遠眺,一座小島,湖心漂浮著。樹木掩映中,隱約露出飛檐翹角。想崇禎五年十二月,張岱獨往湖心亭看雪。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他用什么眼,站在什么地方看呢?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看來看去,將自己也觀照了,真是個癡人!我不曉得,既是冰天雪地,西湖淺淺,沒結冰么?那癡人是挐一小舟,擁毳衣爐火而登上湖心亭的。這一癡,竟癡出了《湖心亭看雪》這篇奇文!不管他甘為大明遺民,而決不與大清合作,后來披發隱入哪座山里,憑此他就永遠走不出西湖,走不出這座湖心亭,不必再去苦苦地“夢尋”、“夢憶”了。
實話說,西湖在我眼里,不是別的,就是一首東坡詩,一篇陶庵文,真可謂仰之彌高。終于到了西湖,三潭月可以不賞,南屏鐘可以不聽,龍井茶可以不飲,惟有蘇堤我想一走,湖心亭我想一坐,實實在在地感受一下那種氛圍,以洞察詩人的心靈,文人的慧眼,進而更深地品味那詩那文。無奈何身在船上,杏黃旗導游著一切,眼看遠去了蘇堤,遠去了湖心亭,而失之交臂。
轉念,原來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短暫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這點遺憾又算什么呢……
(選自《歲月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