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濤
人在不斷追趕自己腳上穿的鞋子,卻永遠(yuǎn)也追不上,因為鞋子總是要比腳大一點,腳在鞋中追趕鞋,鞋隨腳動,鞋總在前面,誠如一個人追自己的影子,影隨人動,只要日光在后面,影子是追不到的。
永遠(yuǎn)追不上,永遠(yuǎn)又在追,直到腳的運動停止,鞋脫下了,扔在一邊。
因為腳而產(chǎn)生了鞋,因為鞋的重要性而使腳忘了自己,最終為了鞋子而喪失了自己,這也是一種忘“我”。
應(yīng)該珍惜的本來是腳,腳代表生命,但人之所以與獸區(qū)別,在于惟有人的腳穿鞋子,鞋代表文明。人的腳被各式各樣的鞋弄得越來越嬌嫩了,不再能光著腳在石礫、刺叢之上任意奔跑了。腳被鞋保護(hù),也被鞋捂酸捂臭。腳再也離不開鞋,鞋成了腳的一個組成部分。
對腳這個生命來說,鞋不僅僅是金錢,而且也是整個的人類文明。各式各樣的鞋就是各式各樣的文明。
一部人類文明史,就是由各種各樣的鞋組成的歷史。
鞋像船一樣,停泊于黑夜,啟碇于白日,鞋的愿望不僅是保護(hù)腳,而且還要運載、超度腳;而腳成了鞋的顧客,它不僅把自己交給鞋,而且還因崇拜而追趕鞋。
追趕自己鞋子的運動是很迫切的,像馬拉松長跑一樣,人人爭先恐后,個個舍命相拼,沒有人甘愿退下來坐在路邊的草地上,去平靜地欣賞周圍優(yōu)美的風(fēng)景。
誰敢說鞋不是一個上了發(fā)條的機器或附了咒語的魔物?誰知道鞋的魔法將把腳引向何處?
有一個童話極有深意,那就是那雙有名的“紅舞鞋”。鞋的魔力和對于鞋的象征隱喻,在這里得到了徹悟——誰穿上它誰就瘋狂地跳起來,旋轉(zhuǎn)啊,舞啊,精疲力竭卻又欲罷不能,直到跳到累死為止。
紅舞鞋是美麗的,令所有的人向往。
紅舞鞋同時又是可怕的,置腳(生命)于死地。
鞋大于腳,正如一個時期的文明大于人。人正是這樣受到文明的保護(hù)、制約、驅(qū)動的。人正是這樣追趕自己的鞋子的,同樣欲罷不能,難以超越其局限。
對于那些創(chuàng)建文明業(yè)績的人,人們是用感激鞋匠的態(tài)度來對待的。
莎士比亞是不是英國人的一位大鞋匠呢?看樣子是。
孔夫子是不是中國人精神上總也脫不掉的那雙鞋的制造者呢?當(dāng)然是了。
鞋是多么厲害!
鞋匠是多么偉大!
在這樣偉大的鞋匠制造的各種必不可少的鞋里,我們的生命怎么可能是天足而不是“小腳”呢?我們的可憐的小腳又怎么可能不去盲目地追逐這些“自己的鞋子”呢?
生命啊,鞋啊,兩難的生存啊。
“反文化”?無非是腳準(zhǔn)備拋棄一雙舊鞋的時候;“新文明”?也不過就是大批量的新式鞋子上市的時候。鞋和腳相依為命不可分離,腳和鞋如影相隨亦步亦趨。
所以,每天早晨人類醒來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穿上自己的鞋子,然后無休止的追趕它!
腳這個生來的勞動者、行動者,這個天生的農(nóng)夫、獵人、好奇的探尋者,它正無可救藥地墮落為老爺和皇上。它沉睡在鞋里和更大的鞋——汽車?yán)?,行動者讓別人代替它的行動,心甘情愿的思想的執(zhí)行者反過來指揮思想。腳對自身使命的背叛開始了——它只忠實于鞋而不再忠實于思想。
結(jié)果是,思想失業(yè)了。
一個有思想的人在今天就像一個光著腳在大街上走路的怪物。
今天,思想是生病的根據(jù)。
如此這般,還說那些什么“我是誰”干什么?我是一只腳。還問“我在干什么”干什么?我在追趕自己的鞋子。我為鞋而來,為鞋而去,我沒什么必要和意義,我的必要和意義就是證明鞋的存在。
至于我是不是浪費了糧食,管它呢。
假如淪為一種動物了,那沒準(zhǔn)兒恰恰是幸福生活的開始,你千萬不要擔(dān)心。
在追趕自己鞋子的一生中,其樂無窮!
“同志們,沖啊……”
(選自《捉不住的鼬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