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偉峰 陳 嬿 廖海進(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湖南大學汽車車身先進設計制造國家重點實驗室,浙江工業大學 藝術學院)
縱觀造物的發展歷程,不難發現,合理的使用方式一直以來都是衡量物品優劣的重要標準2高豐.中國器物藝術論.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1,2.,實用性作為人類早期造物時的主要目的,是人類價值意識中最基本的形態;然而僅有實用功能的器物還遠遠不能滿足使用者的審美需求,只有實用與審美統一才是器物的根本特征。作為古代最為廣泛應用的陸上交通工具之一,古車自然也不例外。獨辀馬車是中國車輿系統中非常重要的一種車制,作為人造物不僅具有優良的使用功能,其造型也滿足了當時使用者的審美需求,蘊含著豐富的傳統設計思想及審美特征與標準。研究中國古獨辀馬車的審美特征對于獲取中華民族的傳統設計理念,挖掘中華民族特有的審美特征元素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中國古車的審美特征主要表現在三方面:構形、材質及裝飾。本文就以中國古獨辀馬車為例,從這三方面探析其審美特征。
結構是指物體用來支撐自身重量和承受外力的一種構成形式,絕大多數器具都因自身預設的功能而具有相應的結構和形式,即所謂“構形”3李硯祖.中國古代器具的雕塑語言特征簡論.雕塑,2002,2:4-5.。古獨辀馬車具有輕巧靈活驅馳速度快的特點,正與它本身的構形有著直接關系。
本文所探討中國古獨辀馬車的構形包括其主體構件及整體造型。中國古獨辀馬車的主體構件為:一衡、雙軛、一辀、一輿、一軸、雙輪、雙轂、多輻。其中,衡是辀前的一根橫置木棍,其主要功用在于縛軛;軛呈“人”字形,主要用來扼馬首,是縛在衡上的駕馬器具,駕車時需將衡與軛固定在一起后再系駕,才能讓馬牽引車輛前行;車衡、車辀和車軸構成了中國古獨輈車的骨干結構,其中,衡在前,軸在后,中間用辀連接,整體呈“工”字形,是古車的主要傳動承力部分;輿是古車的承載系統,位于軸和辀十字相交處的上方,用來載人或載貨;輪是古車的轉動系統,通常被對稱地安裝在車軸的左右兩側;轂是位于單個車輪中心的一段環形木,用來連接車輪與車軸的同時,也是車輻向牙發散的原點部位;輻是車輪的支柱,是承載車輿重量的最主要支撐結構1孫機.中國古獨辀馬車的結構.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28.、2郭寶鈞.殷周車器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4.(如圖1所示)。

圖1 中國古獨辀馬車整體布局圖

圖2 中國古獨辀馬車構造示意圖
中國古獨辀馬車在整體視覺上給人一種安穩、持重、冷靜又坦然之感,這與馬車形制上主要運用中和衡平的形式美法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尚中的藝術美形式在中國古獨辀馬車的構形中得到了充分體現,“不中則不正,不中則不尊”,中國古獨辀馬車不論是整車布局還是具體到某個單獨的部件,幾乎都是沿中軸線或者某個中心對稱設計,如車軛、車輪、車轂等都是以車輈為中軸線左右對稱安置,車輿、車輻和車軛等都是以自身中心點或軸線進行設計,在滿足這些構件在不同負荷位置擔任不同職能和功用的同時,整體車身上處處體現出“以中為尊”的思想理念(如圖2所示)。
平衡美在中國古獨辀馬車造型上也顯得比較突出,主要體現在古車整體與各部件之間的比例與尺度關系上。首先,中國古獨辀馬車的整體造型與局部構件之間關系十分和諧,各部件之間主次關系明確,風格相對一致,其高矮、體量、色彩、材質搭配等都比較統一,使得古車造型渾然一體,彼此成為不可分割的對象;其次,古車整體比例關系充分考慮到車子的實際使用方式及相對應的尺寸。匠人們通常會根據車輛的不同用途(如行軍、巡游、田獵等)及馬匹的體型、駕車者身高、駕駛習慣、使用地形與路況等決定車子的大致尺寸和各部件的比例關系,如輪徑的大小一般依據人體身高而定,所謂“人長八尺,登下以為節”;輪徑過高則不方便攀登,輪徑過低則在作戰時會處于不利地位等;再次,古車在造型上不僅滿足馬匹、馭者以及乘車人的相關尺寸需要,也要兼顧造型比例上的數理關系,使整體形態具有強烈的韻律美,正如《考工記》記載:“車有六等之數:車軫四尺,謂之一等。戈柲六尺有六寸,既建而迤,崇于軫四尺,謂之二等。人長八尺,崇于戈四尺,謂之三等。殳長尋有四尺,崇于人四尺,謂之四等。車戟常,崇于殳四尺,謂之五等。酋矛常有四尺,崇于戟四尺,謂之六等?!绷硗?,除了整體造型之外,中國古獨辀馬車的各個部件造型也非常具有平衡美感,譬如各種金屬飾件的造型極為豐富,象生型得到充分應用,有模擬動物等自然界的形象,也有模擬人物的象生型等,它們造型生動,精美絕倫,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這些造型大都呈多面立體效果,給人以均衡和諧之感。如寶雞茹家莊車馬坑出土了多件商代車軏飾,這些軏飾正面是怒目隆鼻、垂腮裂口、頭上束冠的獸頭,背面則為一闊口大耳、寬鼻披發、身著襦褲、腰束寬帶的小人形狀,小人的衣服上還有兩只相對回首的小鹿紋飾,造型立體飽滿,栩栩如生3劉永華.中國古代車輿馬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1.(如圖3所示)。
尚中和平衡這兩種藝術美法則的成功運用構成了古獨辀馬車中國式的美,也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中國傳統制器造物的設計文脈,使中國古獨辀馬車具有人情味和程式化的雙重特性。
《考工記》記載:“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為良”。其中,“天時、地氣”即天時、地利,指制器造物的客觀條件;“材美、工巧”則是指合理地利用材料性能,發揮材料本身的自然美感,且技藝精巧。中國古獨辀馬車很好地結合了“材美”、“工巧”這兩個關鍵因素,不僅在選材、用材上盡可能滿足車輛功能屬性的需求,順應材料本身的物理特性,而且能結合恰當的加工工藝,從而達到精良的設計效果。
中國古獨辀馬車選材上充分考慮到功能對于材料的要求,盡量選用材料本身特性和車輛功能要求相匹配的材料。如車軸是古車中重要的承重、受摩擦部件,它要求材料堅硬并耐磨,故先民大多選用檀木、棗木、梨木等硬木進行車軸的制作;車辀通常會選用整根粗壯大木,目的是承重,而當辀接軸后往往會變細,目的是制作方便和減輕車的重量;再譬如,轂和輻是古車中十分重要的部件,也是受力比較集中的部件,這就要求所用材料必須要強度高、韌性好且材質均勻,先民就分別選用具有很高強度、較好韌性和均勻質地的雜榆和檀木進行制作;牙作為“抱輻”的車體部件,經常與地面砂石摩擦,所以要求選用材質均勻且韌性極好的材料,這樣比較容易制成古車所需要的正圓形輪子,古代的能工巧匠就選用“多曲少直,韌如牛筋”的檍木作為牙的材料,加工時盡量做到“渾全用之,少加斧鋸”,充分利用材料本身的特性1郭寶鈞.殷周車器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4.;再譬如,為了減少車子的重量與馬匹的負擔,車輿部分大都是用木材加工而成,也有少數用藤條編制或揉制而成,如春秋戰國時期用藤條編制的車箱,既科學又美觀。
材料質感和紋理是材質之美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能給人以強烈的心理享受和審美滿足,對器物的外觀風貌也具有決定性影響,因此在滿足古車功能屬性要求的前提下,匠人們還力求通過展現材料本身的質感、色彩、紋理等,來充分發揮材料本身的自然美感?!犊脊び洝まb人》記載:“軸有三理,一者以為媺也;二者以為久也,三者以為利也”。車軸的選材及加工應充分考慮木材紋理的美觀性,盡量避免使用帶節目、蟲疤的材料,制作加工時也盡量保證不破壞材料本身的美感等。先秦時期的能工巧匠已經可以做到在加工處理器物表面時,既注意保持材料的自然質地和紋理,又巧妙地通過多種工藝手法豐富材料質感和紋理變化,從而使材料質感美得到極大提升。古車金屬件的材質運用也是如此,如商代的青銅車馬飾件,以青灰的青銅合金本色,營造出一種冷峻沉雄的審美意象;高級的古車上還往往使用由金銀等貴金屬制作的車馬器,這些金銀裝飾件本身的顏色和質感就給人一種華麗高貴的感覺,又運用錯金銀以及鎏金工藝,使得金光銀輝銅彩相互輝映,讓人不禁聯想起當時的貴族階層曾有過的輝煌。

圖3 獸面人身軏飾(寶雞茹家莊出土)

圖4 烘烤木材的陰面示意圖
先民將“工巧”和“材美”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使制作的古車達到實用且具有藝術美感之目的。《荀子·榮辱》曰:“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其中,“工巧”是對造物中人類智慧之關鍵作用的肯定,百工之“巧”關鍵體現在對天、地、人等各種制約因素的協調處理能力,以及在復雜情境下的問題求解能力。中國古獨辀馬車中車轂、車軛、輪綆裝輻以及車辀的加工制造,都是體現“工巧”的典型之作。如車輪要做得正圓,著地面少,才能運行得快;反之,如果車輪不精密結實,就不會耐久;輪子著地面積若不微少,就不會轉動得快。除此之外,“工巧”還包括一些特殊的材料處理工藝,它是由無數先民通過不斷實踐慢慢積累而來的寶貴經驗。如在制作車轂之前,先要把車轂所用材料“矩其陰陽”,即將向著太陽和背對太陽的部分分別作記號,然后“以火養其陰,而齊諸其陽”。這是因為背陰的木材相對潮濕,假如沒有經過烘烤預處理直接用來制作車轂,這部分會隨著陰面木材的水分蒸發而收縮變形,從而影響古獨辀馬車的實用性能,因此制作車轂之前須用火烘烤背對太陽的材料陰面,使它同向陽部分木材的性能一致(見圖4);再譬如說,輪牙制作時應采用揉木工藝,這是由于用火燒烤制牙材料制造輪牙時,只有恰當的控制火候,才能使木條外不斷絕、內不折裂、旁不彎曲。
“材美”和“工巧”不僅保證了古車的功能特征需求,又給人一種美的心理感受,它們很好地體現了中國傳統的工藝美學觀。
中國古獨辀馬車的裝飾手法主要是髹漆、彩繪以及在一些重要的部件末端加裝飾件。
我國在遠古時代已經開始用漆,新石器時代的髹漆工藝已經發展到彩繪鑲嵌等較高水平。髹漆的運用不僅使古獨輈馬車的顏色更加豐富亮麗,還可以保護古獨辀馬車部件不受潮濕腐蝕侵害。漆的顏色多為黑色、紅色、黃色等。其中,黑漆深沉含蓄,效果雅致雋永;朱漆典雅華美、艷而不躁;黃漆醒目強烈,具有很強的視覺沖擊力1張飛龍.中國漆文化的整合特征研究.中國生漆,2006, 25(1):30.。
中國古獨辀馬車的彩繪更是色彩絢麗鮮明,綺麗多姿、神妙飄逸。彩繪的色彩有紅、白、黃、綠、藍、黑、褐等,十分豐富。彩繪的圖案也十分別致、獨特,堪稱完美,常用的紋飾有夔龍夔鳳紋、菱花紋、云氣紋和幾何紋等2胡小玉.簡論秦始皇帝陵銅車馬彩繪紋飾的藝術特色[碩士學位論文].西安:西安美術學院,2007.;紋飾使用也非常講究,有些區域精心安排,有些則強調適合的主次之分,紋飾的繁簡和體量、布排的疏密、順序和照應都掌握得恰到好處(如圖5所示)。
在關鍵部件加裝飾件也是中國古獨辀馬車的一個重要裝飾手法。飾件的材料在不同時期以及隨著車的用途與等級不同有很大差異,如金、銀、銅、骨、貝殼等等;這些飾件紋飾豐富華麗,做工十分精巧。商周時期車上的銅飾件一般都鑄花紋,很少有素面。商代的紋飾以獸面紋、夔龍紋、雷紋為主;西周時期除了上述紋飾,還出現了新的蟠螭紋、回紋、卷云紋等紋飾(如圖6所示)。這些紋飾造型優美、意味悠長,雕刻極為精細,帶給人以震撼的美感和無限的遐想。獸面紋夸張猙獰的獸面和簡潔的線條給人一種神秘、肅穆莊重的感覺,充分體現奴隸社會的原始崇拜;夔龍紋騰云駕霧、呼風喚雨,具有神力之形象,其構圖往往也不再采用對稱法則,而以變形動物側視全身連續構圖,表現出一種特有的動態與節奏之美;蟠螭紋的身體和腿似龍,而面部又似獸,給人一種高度抽象的藝術美感;回形紋源于旋渦紋,具有延綿不斷、亙古不變的含義,讓人想起水的流動美感;卷云紋由卷曲線條組成對稱的圖案,造型細膩,精巧,作為器物上的邊飾非常得體。

圖5 秦始皇陵銅車上的紋飾圖案
中國古獨辀馬車的材質、裝飾題材等與其所處時代的社會價值觀、宗教信仰等密切相關,是體現當時社會意識形態的典型符號元素。比如說,根據古車的用途不同,其裝飾有著嚴格區分,作為載重的運輸車上就很少發現有裝飾性元素,而即便是乘用車,其裝飾也會隨著車輛用途的不同呈現出比較大的差異。如對于帝王乘輿的五路車,前三種玉、金、象都為乘車,玉路是天子參加國家祭典等重要政治活動時所乘用的車,車的各種裝飾件的末端所用材料為玉;金路是天子會宴賓客,封賜同姓時所乘用的車,車的各種裝飾件的末端所用材料為金屬(銅);象路是天子上朝、燕行出入和封賜異姓時所乘用的車,車的各種裝飾件的末端所用材料為骨(據鄭氏注,象路以象牙為飾,但是目前尚未發現實物考古資料)等。再譬如古獨辀馬車的表面裝飾花紋中,獸面紋又被稱為“饕餮紋”,是商至西周早期重要的裝飾主題紋樣,象征神圣王權1謝崇安.商周藝術.成都:巴蜀書社,1997,58.;夔龍紋充分體現了先民對于中國龍的崇拜,與中國的龍文化緊密相連;運用極頻繁的回形紋則是遠古時期水崇拜的直接產物等2李智信.回紋與共工.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8(6):18.。
中國古獨辀馬車的裝飾之美還體現在古車裝飾絕對不會損害馬車的使用功能,甚至某些裝飾工藝對古車的使用功能或部件耐用性還有一定的輔助作用。譬如髹漆工藝不僅使車體顏色更加豐富亮麗,還能在古車的木質表面形成厚厚的漆膜,具有很好的保護作用。有些車馬坑出土的古車,雖然木質構件已經腐爛,但是有些漆皮還很鮮艷,如在安陽郭家莊西南M52號車馬坑出土了大量車體脫落下來的漆皮,還能清楚地分別出彩繪紋飾。

圖7 采用宋代哥窯開片瓷元素設計的法拉利跑車
世界著名汽車造型設計大師喬治亞羅說過一句話:“中國的汽車設計缺少中國元素”。本土文化的雕琢已經成為汽車工業的典型特征和主流意識,它體現在汽車造型設計對于傳統文化的繼承及發展上3周全.概念轎車造型與中國元素相結合研究[碩士學位論文].長春:吉林大學,2007.。汽車造型設計承擔了文化傳承與發展的重任,并成為文化傳播的重要載體之一。汽車造型設計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是十分必要和完全可能的。本文研究了中國古獨辀馬車的審美特征,從構形、材質以及裝飾上深入挖掘了中國古獨辀馬車的典型審美特征元素以及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學標準,為進一步獲取具有中華民族特色的設計思想理念奠定基礎;同時對洞悉中華民族的審美心理有一定的幫助,有利于開發出符合中國人審美心理標準的民族品牌汽車。

圖6 車飾件紋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