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經濟的艱難時日

蘇原

世界經濟已進入一個“危險階段”：歐債危機處于失控狀態；捉襟見肘的美國財政不斷拖累經濟增長和就業創造；日本經濟復蘇乏力。同時，歐美緊縮信貸將加劇資本從新興市場回流，與下行經濟相伴相生的貿易保護主義也伺機抬頭。

圣誕節已過，絢爛的圣誕燈火已經熄滅，嘈雜的圣誕市場也已關閉?？扇藗兤谂蔚难┗▍s始終沒有從柏林暗淡的天空飄落。吉祥的“白色圣誕節”終與人們擦肩而過，這是否預示著來年的時日更加艱難呢？盤點歲末世界主要經濟體的經濟數據，一個黯淡、蕭瑟的2012初顯端倪。

無論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還是聯合國都對2012年世界經濟做出了增速放緩的預測。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拉加德早在2011年9月份就曾警告，世界經濟已進入一個“危險階段”。到12月份，她更是憂心忡忡地表示，那些威脅都正逐漸變成現實,“全球經濟前景將更加糟糕，在有些方面將比我們當初預想的糟糕很多?！蓖獠拷洕h境的惡化勢必對中國經濟的增長產生負面影響，反過來，作為拉動世界經濟增長主要引擎之一的中國經濟的放緩，也勢必對世界經濟的增長產生一定的制約。那么，在2012年導致世界經濟以及中國的外部經濟環境惡化的主要因素有哪些呢？

失控的歐債危機

歐洲主權債務危機被公認為影響世界經濟增長的核心負面因素，也是影響中國經濟的首要外部因素。

歐債危機在經過2011年的持續惡化之后，表現出從國家主權債務危機向銀行業危機蔓延、從歐元區邊緣國家向核心國家蔓延、從金融領域向實體經濟蔓延、從歐洲向其他地區蔓延的趨勢。盡管歐盟和歐元區領導人以前所未有的密度頻頻召開各種應對危機的峰會，但迄今成效極微，歐債危機已處于失控狀態。

目前人們普遍將拯救歐元區的希望寄托在德國等歐元區核心國家。如歐盟提出發行歐元債券的建議，希望以德國等核心國家在資本市場的信用為擔保，通過融資來為歐債危機紓困。但該建議遭到德國的堅決反對，擔心一旦發行該債券，德國也將被拖下水。市場反應證明德國的擔憂并非杞人憂天。歐委會主席巴羅佐剛剛公開該建議的詳細內容，德國新發行的本國債券的收益率隨即攀升，德國政府不得不自己出錢將賣不出去的債券回購。另外，標普也威脅下調歐元區6個AAA評級國家（德國、法國、荷蘭、盧森堡、芬蘭和奧地利）的主權信用評級。而一旦歐元區6個核心國家的AAA主權信用評級被下調，后果將不堪設想：市場對于歐洲的信心將徹底喪失，國際融資渠道將斷絕，歐盟和歐元區救助希臘等重債國的主要工具——歐洲金融穩定基金將徹底失去對投資者的吸引力，其救助作用也將蕩然無存。結果可想而知：歐元區的財政將變得不可持續，歐洲經濟或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由于歐元區國家與世界其他地區，特別是美、日、英等發達經濟體以及中國等新興經濟體在金融和貿易領域的聯系，歐債危機的負面效應很可能在2012年通過上述途徑向全球其他地方傳導和蔓延，其他經濟體很難獨善其身。以美國為例，高盛經濟學家預計，目前美國對歐洲風險敞口達1.8萬億美元，歐債危機可能會使2012年美國經濟增速下降1個百分點，將為美國經濟前景帶來嚴重下行風險。作為中國的重要貿易伙伴，歐債危機的持續發酵以及歐洲經濟極大可能的二次衰退，無疑將重創中國的出口。

紐約的民眾舉行抗議示威，要求增加工作機會。

發達經濟體增長乏力

影響中國經濟的第二個國際負面因素是世界主要經濟體經濟增長乏力。

2011年，美國經濟增速前慢后快，持續溫和復蘇，但影響美國經濟增長的幾個主要問題并未得到解決。一是高額債務。美國聯邦政府公債總額已超過15萬億美元。高額債務導致美國財政捉襟見肘，拖累了經濟增長和就業創造，并導致標準普爾公司在2011年8月歷史性下調美國AAA長期主權信用評級。目前三大國際評級機構對美國主權信用評級的前景展望皆為“負面”。二是失業率居高不下。據美國勞工部數據，2011年11月失業率意外大幅降至8.6%，為2009年3月以來最低位。不過市場并未因此而欣喜，擔憂失業率下降是由于年底假日購物等季節性因素導致?？偟膩砜?，2012年，美國政府仍難以有效解決失業率居高不下問題，失業率恐仍將保持在9%左右的高位。這將嚴重影響美國民眾的消費心理。三是房地產市場仍低迷。2011年第三季度美國房價比第二季度小幅上升0.2%，結束了此前的下跌勢頭，但由于失業率居高不下、未來房價會否持續企穩仍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四是歐債危機的影響。歐債危機的持續發酵，一方面導致歐元對美元匯率持續走高，另一方面導致歐洲民眾的消費需求下降。作為美國的主要出口市場，歐洲的危機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美國的危機。

此外，2012美國大選也為美國經濟注入了不確定性。奧巴馬在其第一任期內，由于共和黨對手在國會的掣肘，其許多改革設想難以實現。奧本人的聲望也大幅度下降。因此，很難想象今年大選之前，奧巴馬會出臺有效措施推動經濟增長。鑒于上述種種，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機構均不同程度下調了美國經濟2012年的增長預期。

與美國經濟相比，歐洲經濟可謂凄風慘雨。且不說至今仍在債務危機泥潭中掙扎的意大利、西班牙等重債國，歐洲主要經濟體德國和法國的經濟也難言樂觀。德國是出口導向型經濟，但根據德國聯邦統計署公布的最新數據，2011年10月份德國出口貿易總額比9月份下降3.6%，跌幅大大超過先前專家預期。從2009年以來，像這么大幅度的下跌僅僅出現過兩次。這主要歸因于深陷債務泥潭中的歐元區國家——德國出口商品中大約40%都流往歐元區國家。另據德國外貿協會估計，2012年德國出口貿易增長率可能只有6%（2011年為12%左右）。

目前人們普遍將拯救歐元區的希望寄托在德國等歐元區核心國家。圖為2011年10月23日，比利時布魯塞爾，德國總理默克爾與法國總理薩科齊在歐洲集團首腦會議結束后參加新聞發布會。

歐洲另一個主要經濟體法國的經濟形勢更加嚴峻。據法國全國統計及經濟研究所發布的經濟形勢研究報告，受歐債危機影響，2011年第四季度法國國內生產總值將下滑0.2%，今年第一季度預計將下滑0.1%，上半年經濟可能呈現零增長。法國本土失業率預計在年中將達到9.6%，連同海外省失業率將突破10%，超過兩年前金融危機和經濟危機時期。由于法國經濟增長乏力、財政赤字和公共債務過高以及歐債危機使法國銀行面臨破產風險，三大國際評級機構標準普爾、穆迪和惠譽都提出下調法國AAA信用評級的警告。薩科齊總統已提醒法國人應為法國喪失AAA信用評級做好思想準備。

由于德國和法國經濟在2012年可能出現的衰退，其對整個歐元區經濟的拉動作用在下降。作為歐債危機的主要出資國，德法經濟的疲軟為解決歐債危機雪上加霜。

中國的另一個重要經濟伙伴日本，其經濟形勢雖好于其他發達經濟體，但也同樣不容樂觀。2011年對于日本經濟是個特殊的年份。受海嘯、地震以及核泄漏等一系列災難的沖擊，日本經濟前兩個季度陷入負增長，三季度才實現年內首次正增長。但專家們普遍認為這種增長是恢復性的，緣于災后重建之需，日本經濟的核心問題并未得到解決：一是日元迅猛升值。2011年以來，日元匯率出現大幅波動，日元對世界主要貨幣匯率急劇上升且居高不下。日本政府和央行雖采取了市場干預措施，但由于市場對美國經濟減速和歐債危機的悲觀情緒仍在蔓延，資金加速流向日元的勢頭仍在持續。日元超升如長期化，必然降低日本的增長潛力和國際競爭力，使日本經濟的結構性矛盾更加突出。日元升值導致巨額貿易逆差及出口大幅下滑。二是國債居高不下。日本公共債務占GDP比例已超過200%，居全球發達國家之首。日本評級投資信息中心將日本國債信用評級從最高級別AAA下調一檔而為AA＋。這是日本債務信用評級首次被本國評級機構降級。其理由是日本經濟暫時沒有希望重新恢復活力，日本政府推遲實施社會保障制度改革，財政狀況將進一步惡化。

2011年3月28日，日本仙臺港，被海嘯損壞的汽車。受日本大地震的影響，日本八大汽車廠商3月的產出量僅為45萬輛，與上年同期（91萬輛）相比，產量驟降一半。

美、歐、日等發達經濟體的低迷，導致其經濟的內顧傾向加劇，這直接導致中國經濟的外部需求下降和萎縮。2011年下半年，作為中國最重要出口市場的歐洲和美國，其外需持續下降對中國出口的影響已經顯現。9月份以來我國出口增速明顯回落，從1至8月的平均增長23.6%，回落到10月的15.9%和11月的13.8%。2011年秋季廣交會數據顯示，來自美國和歐洲的訂單分別減少24%和19%。

展望未來，中國主要貿易對象的經濟狀況短期內難以改善，因此其對中國的需求也難以在短期內得到恢復。中國2012年的出口形勢不容樂觀。

資本外流與貿易保護主義抬頭

影響中國經濟的第三個外部因素是海外資本出于避險的考量大幅外流。

由于歐美等發達經濟體債臺高筑、宏觀經濟表現欠佳，許多國家和企業均出現流動性不足問題。歐洲銀行系統受主權債務危機牽累陷入困境，存在1150億歐元資本缺口。各家銀行紛紛收縮業務范圍、降低風險忍耐度，造成信貸銀根緊張、融資輸血功能受阻。美國也由于經濟增速放緩減少了貸款需求。歐美緊縮信貸將進一步加劇資本從新興市場回流。與此同時，全球投資風險偏好收縮、歐洲銀行去杠桿化，都使中國等新興市場面臨資本流出的風險。

來自中國央行的數據顯示，中國外匯占款在2011年10月、11月連續兩個月出現負增長。此外，來自商務部的最新數據顯示，中國吸收外資在去年11月出現了28個月以來的首次負增長。有專家測估，如果10%的外商投資從中國市場撤離，將減少470萬勞動力就業，出口減少860億美元以上，出口增速降低7個以上百分點，使得全國稅收總額每年減少1600億元以上。去年發生的浙江大批中小企業由于融資出現問題而倒閉的現象提醒我們，不要過于依賴海外資本，應拓寬國內融資渠道，以避免浙江中小企業因資金鏈中斷倒閉的現象重演。

影響中國經濟的第四個外部因素是貿易保護主義。

世貿組織總干事拉米曾警告許多國家的保護主義制約了經濟發展，為世界經濟帶來了每年約8000億美元的損失。

保護主義總是與下行的經濟相生相伴。在全球經濟普遍陷入低迷的時候，各國在經濟內顧的同時，一般都通過貨幣戰和貿易戰來保護本國經濟。作為世界出口冠軍，中國受貿易保護措施損害顯得愈發突出。來自商務部的數據顯示，2011年前11個月，我國共遭遇了全球16個國家對我國產品發起的60項貿易調查。商務部《對外貿易形勢報告(2011年秋季)》預計，今年部分發達國家經濟衰退與選舉政治周期疊加，經貿問題政治化傾向明顯，針對中國的貿易保護主義將再次抬頭。

針對中國的貿易保護主義既來自歐美等西方國家，也來自印度、巴西等新興經濟體。美國、歐盟和澳大利亞等相繼出臺了強化貿易救濟效力的政策，多次對我國出口產品發起“雙反調查”和反規避調查。我國與美國、歐盟等在人民幣匯率、知識產權保護、出口信貸等方面的體制性摩擦也日趨激烈。與此同時，發展中大國由于其產品與中國類似，因此針對我國的貿易限制措施也開始明顯增多。2011年前三季度，巴西、土耳其、印度尼西亞、阿根廷和印度五國共對我國發起貿易救濟調查18起，占我國遭受調查總數的36%。2012年相關各國針對我國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不僅將持續甚至強化，其范圍還會在傳統基礎上進一步升級，比如向高新技術行業等新領域擴展。

可以預見，2012年發達經濟體的經濟可能繼續惡化，新興經濟體的增長勢頭受發達經濟體牽連將有所弱化，中國的外部經濟環境總體而言不容樂觀，充滿不確定性和諸多風險與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