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撤軍后的阿富汗

劉青建

2011年7月，美國駐阿富汗部隊陸續撤離返美。

阿富汗戰爭結束后10年來，阿富汗的國內安全問題始終沒有解決，并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美國撤軍后，阿富汗是走向和平還是陷入內戰？

2011年12月5日，在德國波恩舉行了阿富汗問題國際會議，會議提出了從2015年到2024年實現阿富汗國家穩定和經濟自主的“10年轉型期”計劃。而就在不久前的6月22日，美國總統奧巴馬宣布了美國從阿富汗的撤軍計劃，并在7月啟動了從阿富汗撤軍的進程，預計在2011年年底撤出1萬名美軍。

在美國實施撤軍期間，阿富汗的安全狀況能否好轉？“10年轉型期”計劃能否有效實施？美軍撤出之后，阿富汗能否在現政府的治理下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從阿富汗目前的安全狀況和政府的能力與效率看，阿富汗未來的命運和前景并不令人樂觀。

走向和平還是陷入內戰？

美國撤軍后，阿富汗是走向和平還是陷入內戰？阿富汗戰爭結束后10年來，阿富汗的國內安全問題是美國政府一直試圖解決卻始終沒有解決、并愈演愈烈的問題。

就在美國宣布撤軍之后不久，阿富汗接連發生了幾起由塔利班策劃和實施的恐怖襲擊事件：卡爾扎伊的高級顧問、前烏魯茲甘省省長賈恩在喀布爾的住宅里身亡；坎大哈市前市長吳拉姆·海德爾·哈米迪遭襲斃命；阿富汗高級和平委員會主席、前總統布爾漢丁·拉巴尼也在家中遇害。

10年來，大量無辜平民死亡,駐阿外國軍人的死亡人數已高達2753名。這比阿富汗戰爭中死亡的人數還要多。現在阿富汗駐有近10萬美國“聯軍”，約5.5萬北約“盟軍”，再加上不斷增長的阿富汗政府軍和警察部隊，都不能保證阿富汗的安全，那么，美軍和北約部隊撤出后，阿富汗政府軍和警察部隊顯然不能保證阿富汗的安全。就目前的情勢看，如果要實現最起碼的安全保障，卡爾扎伊政府必須解決塔利班問題和維護國家安全的政府軍和警察部隊的建設問題。

塔利班是否接受“招安”？

關于塔利班問題，無論是卡爾扎伊政府，還是奧巴馬政府，或是聯合國安理會都認為，分化塔利班，“招安”是上策。問題是塔利班是否接受“招安”。

早在2007年，卡爾扎伊政府就開始了與塔利班的接觸，可是直到今日也未見塔利班有任何接受“招安”的表示。2010年2月21日，塔利班發言人優素福在回應卡爾扎伊在支爾格大會開幕會上呼吁塔利班接受他的和解提議時說：“卡爾扎伊只是一個傀儡,他無權代表阿富汗國家與政府。”也就是說，塔利班根本不承認卡爾扎伊政府的合法性。該發言人還指責“卡爾扎伊已陷入貪污腐敗的泥淖,身邊充斥著橫征暴斂的軍閥”。這已是短短三個月里（2009年12月至2010年2月），塔利班第3次嚴詞拒絕阿富汗政府和平和解的建議。不過，當時優素福也說了，談判的先決條件是外國軍隊必須先從阿富汗撤軍。

如今，美軍已宣布撤軍，塔利班有可能接受與卡爾扎伊政府的談判。但是按照優素福的說法，這個談判應該在外國軍隊撤出之后，也就是說要等到2014年以后。如果是那樣，豈不是太遲了嗎？為了促使塔利班能盡快地走到談判桌前，美國和阿富汗政府也動了不少腦筋。如美國通過加大打擊塔利班的力度，企圖使其在戰場上陷入失利困境，被迫來到談判桌前。但這招試過數次，沒能奏效。再如，卡爾扎伊政府從與塔利班秘密接觸到召開會議明確提出與塔利班談判，并在各種場合公開呼吁政治解決阿富汗問題，其談判條件也從“有條件”到“無條件”，可是塔利班都沒有接受。可見，塔利班是軟硬不吃。

塔利班之所以能夠如此，一是塔利班看到阿富汗現政府是一個軟弱的政府，沒有美國做后盾難以維系其統治。其二，塔利班已經事實上控制著阿富汗的半壁江山。自2005年以來，塔利班已經在阿富汗的廣大地區構建了三級管理機構：第一級是18人組成的最高決策機構“領導委員會”，在其之下，設有軍事、政治、財政和文化事務等專門委員會。第二級是省級地方“影子政府”，“領導委員會”向各省派遣“影子省長”和軍事指揮官。在阿富汗的34個省中，33個省都建立了塔利班的“影子政府”。第三級是戰地司令或前線司令。這些人行政上屬于區長,直接聽命于各省“省長”。塔利班的各級領導都持有“領導委員會”的“委任狀”。其政令暢通，效率比卡爾扎伊政府高得多。

10年來，大量無辜平民死亡,駐阿外國軍人的死亡人數已高達2753名。這比阿富汗戰爭中死亡的人數還要多。

此外，塔利班在經濟上也“不差錢”。塔利班通過向鴉片種植農戶征收“圣戰稅”，向毒品販子勒索“買路錢”，近年來幾乎每年都可以從阿富汗的鴉片種植和毒品走私中獲得3億美元的資金。這些錢足夠塔利班組織的運作和進行各種軍事行動。因此，塔利班寄希望于美國撤軍后，再次執掌政權。

能否指望政府軍和警察部隊？

關于阿富汗政府軍和警察部隊的建設問題，美國和北約已經承諾，幫助卡爾扎伊政府培訓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數量在17萬人的政府軍隊和負有安全使命的13萬人的警察力量。據說，這樣一支武裝力量足以與塔利班以及其他武裝分子對抗，保證國家安全。

但問題是：第一，到哪兒去招募兵員？阿富汗政府現在已經開始招募女兵，可見其兵員之不足。第二，3年時間能否訓練出高素質的能兵強將？阿富汗幾十年的戰爭，年輕人受教育的程度有限，難以培訓成高素質的能兵強將。第三，訓練的經費從哪兒來？10年來支持阿富汗重建的國際會議召開多次，美國和西歐也多次承諾給阿富汗援助，且不說他們承諾的資金有多少到位，單就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以來，美國和西歐都“差錢”。他們能拿出多少納稅人的錢來資助阿富汗政府呢？

即便上述問題都能解決，這支30萬人的軍隊就真的能夠打敗塔利班，維護國家的穩定嗎？目前，在阿富汗的10萬美國聯軍和5.5萬北約盟軍可以說是全球素質最高的能兵強將，再加上阿富汗政府軍的14.96萬人和警察部隊的11.56萬人，總數已高達42萬人之多，可是他們一直沒能制伏塔利班，給阿富汗人民帶來和平。

強而有效的政府是關鍵

阿富汗的重建本來就應該是阿富汗政府的事情。但10年來，美國主導的重建嚴重制約了阿富汗政府的自主能力。美軍撤出后，阿富汗政府將有可能單獨承擔國家政治經濟治理的艱巨任務。

就現實情況看，阿富汗政治治理的首要任務是實現全面的民族和解，保證國內安全。為此，政府必須促使塔利班放棄暴力和恐怖活動，斷絕與“基地組織”的聯系，接受政府管轄并與之合作。從前述事實來看，該項任務尚無起色。另外，全國各民族要以國家利益為重實現和解與合作。阿富汗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全國共有30多個民族，主要民族有普什圖族、塔吉克族和烏茲別克族，其人口分別占總人口的40%、30%和9%。另外還有土庫曼、哈扎拉、曲爾拉馬克、努里斯坦、俾路支、吉爾吉斯等族。在40多年連綿不斷的戰爭和動亂中，民族間的矛盾和沖突不斷加劇。

與此同時，要敦促各地軍閥放棄武裝接受政府管轄。在阿富汗，擁有武裝的大小軍閥實際控制著不同地區，形成了軍閥割據的局面。此外，民選政府應實現全國范圍內的有效管轄。目前，卡爾扎伊政府實際上只能對20%的區域實行有效管轄。

在經濟治理上，阿富汗政府的首要任務是根除罌粟種植，實施可持續的農業種植經濟。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2010年阿富汗鴉片產量預估調查》報告提供的材料表明,2010年阿富汗全國34個省中已有23個省完全清除了鴉片種植,但鴉片產量仍然居高不下。其鴉片種植地區主要集中在塔利班直接控制的南部的赫爾曼德和北部的巴達赫尚省。在根除罌粟種植問題上，政府必須有長遠規劃和切實可行的具體措施，從源頭上解決農業發展的問題。

糧食短缺和極端貧困是農民種植罌粟的重要原因。罌粟種植雖然可以使農民短期內換取糧食和生活的必需品，但嚴重惡化了阿富汗的發展環境，使其經濟發展不具有可持續性。在進行罌粟替代種植過程中，政府必須保障農民的基本生活。

目前，阿富汗仍是世界上最大的鴉片生產國和海洛因供應國，其鴉片生產占世界總量的90%以上，海洛因和嗎啡的生產數量占到世界總量的85%。阿富汗的毒品引發了全球的毒品走私活動。毒品種植和走私不僅踐踏了阿富汗現行的法律、國家和政府的國際信譽，而且維持著軍閥割據的局面，支撐著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的恐怖活動，

2011年8月19日，阿富汗喀布爾，英國駐阿富汗大使館領事部遭襲，導致至少6人死亡、5人受傷。阿富汗塔利班宣稱對襲擊事件負責。破壞了政府官員的廉潔，毒化了民眾的思想。因此，打擊毒品走私仍然是阿富汗政府的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

阿富汗政府還需要爭取國際援助，籌集發展資金，建設基礎設施，通過開展國際合作，為阿富汗的現在和未來營造良好的周邊和國際環境。就國際援助而言，雖然許多國家均有承諾，但資金的落實和有效使用則需要政府不斷的后續行動。就國際合作來說，對阿富汗解決塔利班問題最有可能提供幫助的鄰國巴基斯坦缺席了德國波恩會議，形勢也不樂觀。

如此艱巨的政治經濟治理任務需要一個強而有效率的政府。該政府本身必須有良好的政治素質，有效的治國方略，高效的政治動員能力；能夠通過有效政策和策略化解各民族、宗教各派別之間的政治矛盾，消除軍閥割據局面，凝聚各民族、各派別、各方力量同心協力共建國家。同時，還應在社會治理和文化治理方面促進該國恢復教育，普及科學，弘揚其優秀和進步文化；幫助國民進行正常的宗教活動，認識國際恐怖主義的危害；通過健全法制，恢復秩序，為阿富汗人營造健康的生活氛圍，從而鏟除宗教激進主義的影響。

10年來，在美國支持下建立的阿富汗民選政府是一個既軟弱又低效的弱政府。這個政府既沒能對國家實行政治和經濟的有效管理，更談不上恢復阿富汗正常的政治和經濟秩序。更可笑的是，美國一手培植起來的民主政府居然是世界上除了索馬里外，腐敗現象最嚴重的政府。

美國撤軍后，阿富汗的未來存在著許多不確定性。僅從阿富汗目前的安全狀況和政府的能力與效率看，阿富汗的命運多舛，前途堪憂。

劉青建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