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名春
(清華大學 歷史系暨思想文化研究所,北京 100084)
《荀子》32 篇中,《天論》是最引人注目、最富有思想性格的一篇。而《天論》篇的“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章,雖然只有區區九十字,[1]23-24卻又是《天論》篇的靈魂和核心,在中國思想史上影響深遠。今人談荀子思想,幾乎沒有不談此章的。但是此章的釋讀,看似簡單卻難以透徹,從文詞的考訂、訓詁,到思想內涵的認識、闡發,異說紛呈,問題多多,值得進行系統、深入的探討。
此章首句“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的“物畜”和“制之”兩處,學者們的說法頗有不同。
唐人楊倞注:“尊大天而思慕之,欲其豐富,孰與使物蓄積而我裁制之。”[1]23日本學者荻生徂來(即物雙松,1768—1830)曰:“言以物畜天,制而用之也。以天為一物,廼荀子大見處。”①荻生徂來(物雙松):《讀荀子》,轉引自王天海《荀子校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96 頁,下同。
楊倞注“物畜”為“使物蓄積”,久保愛(1759—1832)說“物畜,猶言畜物也”②久保愛:《荀子增注》,轉引自王天海《荀子校釋》第696 頁,下同。,王天海更以為“言畜天所生萬物也”③王天海:《荀子校釋》,第696 頁。。
但荻生徂來卻以“物畜”為“以物畜天”,“以天為一物”;李滌生也以“物畜”為“視天為物而不以為神”[2]378;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也認為“物畜”是“把天當作物來畜養”[3]278。
“物畜”到底是“畜天所生萬物”,還是“把天當作物來畜養”,應該前說為勝。從“大天”的同一反對關系看,似乎“物”就是“天”,“畜”就是“大”之反。但“物”與“天”并非是簡單的同一關系,“物”屬于“天”卻并不等于“天”,人能“畜物”卻不能“畜天”。“大天”固然有問題,但“把天當作物來畜養”的“畜天”說也有違于荀子“天論”的精神。這從下文“制之”的討論可以看得很清楚。
楊倞注將“制之”理解成“我裁制之”;荻生徂來將“制之”講成“制而用之”,即“制天而用之”;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將“制之”說成是“控制它”,即“控制天”。[3]278
王念孫(1744—1832)卻認為:“‘制’,當為‘裁’。‘思’、‘裁’為韻,‘頌’、‘用’為韻,‘待’、‘使’為韻,‘多’、‘化’為韻。‘思’、‘裁’二字,于古音竝屬之部;‘制’字于古音屬祭部,不得與‘思’為韻也。又案:楊注云‘使物蓄積而我裁制之’,此釋正文‘物畜而裁之’也。正文作‘裁之’,而注言‘裁制之’者,加一‘制’字以申明其義耳。今正文作‘制之’,即因注內‘制之’而誤。”[4]706-707
胡適(1891—1962)在接受王說的基礎上,又提出:“疑當作‘制裁之’,涉下誤脫耳。”[5]310
高亨(1900—1986)卻以為:“‘裁’無由誤為‘制’,疑本作‘財’或‘材’。‘財’、‘制’楷字相似。‘材’、‘制’彖文相似。(彖文材作制作)故誤。《非十二子》、《儒效》、《王制》諸篇并云:“財萬物。”楊注“財與裁同”。《富國》篇:“材萬物。”楊注“材與裁同”。此文亦同。‘思’與‘財’或‘材’諧韻。”①高亨:《荀子新箋》,見氏著《諸子新箋》第156 頁,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61年。案:“‘思’與‘財’或‘材’諧韻”句為齊魯書社1980年新一版所增。
嚴靈峰(1903—1999)又發新論:“上文明言‘故人之命在天’,如何可以‘制天’?‘制’,疑‘利’字之形誤。謂畜積天生之物而利用之。”②嚴靈峰:《荀子讀記》,轉引自王天海《荀子校釋》第696 頁。王天海也說:“制,或‘利’之訛,利之,利用它。”③王天海:《荀子校釋》,第696 頁。
李中生以高說為勝,并進一步認為:“材”在《荀子》中的常用義為:因人之能而任用之,或因物之宜而使用之。《君道》篇“材人”,盧文昭釋為:“謂王者因人之材而器使之之道也。”所以,“物畜而制之”,當作“畜物而材之”,義為將物產畜積起來,根據各物的所宜來酌量使用它們。[6]64
以上諸說中,“制”非本字當屬定論。所以,荻生徂來、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的“制天而用之”說、“控制天”說自然不成立。
改字為訓的諸說中,嚴靈峰、王天海的“制”為“利”字形誤說也當予以否定。因為“大天而思之”章的七個復句中,不但前四個復句是韻文,如王念孫說“‘頌’、‘用’為韻,‘待’、‘使’為韻,‘多’、‘化’為韻”,后面三個復句其實也是韻文。“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物”為物部,“失”為質部。我們知道,真、文兩部之字音近,物部與質部之字亦當音近,因此“物”與“失”為韻是完全可能的。“愿于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生”為耕部字,“成”、“情”也為耕部字,除“故錯人而思天”不入韻(屬于隔句用韻)外,通篇都是韻文。而“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思”為之部字,而“制”為月部字,“制”在韻腳的位置上卻不入韻,顯然有誤。嚴靈峰、王天海以為“制”為“利”字之誤,但“利”古音屬質部,與“思”也不入韻。所以,嚴、王說也應該予以排除。④嚴靈峰說在思想邏輯上的問題,韋政通已有辨正,詳見氏著《荀子與古代哲學》(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年)第54-55 頁。
胡適的脫文說也不能成立,因為在“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這一段文字中,每句后面的動詞都是單字,如“思之”、“頌之”、“用之”、“待之”、“使之”、“多之”、“化之”、“物之”、“失之”,唯獨第二句作“制裁之”,顯然不協。這應該是胡氏刻意求異所致。
王念孫與高亨說則各有理據。依王說,“裁”誤為“制”,是同義換讀。依高說,“財”或“材”誤為“制”,是形近而訛。兩說看似矛盾,其實可通。《荀子·非十二子》:“一天下,財萬物,長養人民,兼利天下。”《儒效》:“通乎財萬物養百姓之經紀。”《王制》:“王者之等賦、政事、財萬物,所以養萬民也。”這里,“財萬物”三見,楊倞都注為:“財與裁同。”⑤《荀子》卷第三,第16 頁;卷第四,第3 頁;卷第五,第10 頁。又《富國》:“固以為王天下,治萬變,材萬物,養萬民,兼制天下者,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楊倞也注為:“材與裁同。”⑥《荀子》卷第六,第7 頁。在楊倞看來,《荀子》里的“財”或“材”,實質就是“裁”,而“裁”之義為“制”,故楊倞注將“裁之”訓為“裁制之”。
李中生在高亨說的基礎上,進而肯定“制”本當為“材”,而“材”義為“因物之宜而使用之”。其說可信。在以宋浙刻本為代表的今本《荀子》中,“裁”字僅《王制》篇“裁萬物”一見,而用于此種意義上的“材”字卻有至少有五見,如:“五疾,上收而養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才行反時者死無赦。夫是之謂天德,王者之政也。”(《王制》)“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為淫泰也,固以為王天下,治萬變,材萬物,養萬民,兼制天下者,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富國》)“然后明分職,序事業,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公義明而私事息矣。”(《君道》)“材人:愿愨拘錄,計數纖嗇而無敢遺喪,是官人使吏之材也。”(《君道》)“疏觀萬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解蔽》)這里的“材”,都是合理安排,因材施用的意思。
所謂“物畜而制之”即“畜物而材之”,“而”為連詞,表示遞進關系,所以“材之”較之“畜物”,應該有更進一層的意思。“畜”是“養”,而“材”就不是一般的“養”了,應該更為高級。從這一意義上而言,說“材”是合理安排,因材施用,非常自然。這與“大天而思之”,寄希望于自然而放棄人為,“蔽于天而不知人”,完全不同。
“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的“制天命”說也頗有爭議。
楊倞注:“頌者,美盛德也。從天而美其盛德,豈如制裁天之所命而我用之。謂若曲者為輪,直者為桷,任材而用也。”①《荀子》卷第十一,第24 頁。是以“制”為“制裁”,以“天命”為“天之所命”。
胡適說:“荀子的‘天論’,不但要人不與天爭職,不但要人能與天地參,還要人征服天行以為人用。他說:‘大天而思之……則失萬物之情。’這竟是培根的‘勘天主義’(Conquest of Nature)了。”[5]310所謂“征服天行以為人用”,指的就是“制天命而用之”,他以為這就是培根(1561—1626)所謂“征服自然”。在胡適看來,“制”就是“征服”,“天命”就是“天行”,就是自然。②胡適在下文也強調“荀卿的‘勘天主義’卻和近世科學家的‘勘天主義’大不相同”。胡適這一說法影響很大,比如楊大膺(1903—1977)就把“制天命”說成是“征天”、“征服天”[7]24,26。至于“文革”中的“評法批儒”運動,更是變本加厲,將荀子的“制天命”說視為征服自然、人定勝天思想的同義詞。
有些學者雖然沒有采用征服自然、人定勝天這樣激烈的說法,但意思也相當接近。梁啟雄(1900—1965)說:“《詩·維天之命》箋:‘命,猶道也。’此言:與其順從天道而頌揚它的功德,豈如制裁天道而利用它呢!”[8]229楊柳橋(?—1993)說:“順從天,而歌頌它,哪如控制天命而利用它呢?”[9]462王天海也說:“制,掌握控制也。天命,天道也。”③嚴靈峰說在思想邏輯上的問題,韋政通已有辨正,詳見氏著《荀子與古代哲學》(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年)第54-55 頁。所謂“制裁天道”、“控制天命”、“掌握控制天道”,都可以說是征服自然、人定勝天說的變種。
但也有學者對荀子的“制天命”說給予否定。嚴靈峰曰:“《論語·泰伯篇》‘惟天為大,惟堯則之’,疑此‘制’字乃‘則’字之形誤。《說文》:‘用,可施行也。’此猶謂:從天而美其盛德,何如順天命而施行之也。依義當作‘則天命而用之’。”
不過,真正有研究的學者還是認準了楊注。比如李滌生就說:“‘天命’,天之所命,謂天生之萬物。裁制天生之萬物以為我用。”[2]378李中生也說:“荀子說的‘天命’,即天所生之萬物。‘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意思就是:與其跟在天的后面贊頌皇天隆物的功德,不如將天所生之萬物合理地安排規劃而加以利用。”[6]64
從楊倞到李滌生、李中生,他們把“天命”訓為“天之所命”,即“天生之萬物”、“天所生之萬物”,非常有見。《禮記·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鄭玄(127—200)注:“天命,謂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謂性命。”④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7年,下同)經部禮類禮記之屬《禮記注疏》卷五十二。《禮記·祭法》:“大凡生于天地之間者皆曰命。”⑤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禮類禮記之屬《禮記注疏》卷四十六。《論衡·骨相》:“命謂初所稟得而生也。”⑥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論衡》卷三。因此,所謂“天命”,也就是“天賦”,也就是“天之所生者”。從上下文來看,“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下句與上句“天”相對的是“物”,“天生之物”。“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下句與上句“天”相對的是“天命”,此“天命”是“天之所生者”,是“天所生之萬物”。上下非常相稱。所以,將這里的“天命”釋為“天”、釋為“自然”,釋為“天行”、“天道”、“自然規律”,釋為“上天之意旨”、“由天主宰的命運”的種種說法,都是望文生義,都有悖于荀子的原意。
懂得了“天命”真正含義,“制”字的意思就好理解了。胡適等以“征服”、“勝”來解釋“制”,楊柳橋等以“控制”、“掌握”來解釋“制”,顯然是不能成立。“天命”是“天之所生者”,是“天所生之萬物”,是沒有主觀意志的,談不上什么“征服”或“掌控”。同樣,嚴靈峰改“制”為“則”也是沒有道理,以“天所生之萬物”為“則”,或者順從“天所生之萬物”,更是匪夷所思。楊倞的“制裁”說,義為“任材而用”,就好像“曲者為輪,直者為桷”一樣,李中生進而解為“合理地安排規劃”,用來詮釋上文的“材之”是可以的,再用來解釋“制天命”,就出現了問題:上句“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材之”的“材之”是“合理地安排規劃”“天所生之萬物”,這里的“制天命”又是如此,豈不是同義重復嗎?可見,將“制天命”的“制”解為“任材而用”,釋為“合理地安排規劃”,也是捍格不通。
人們只注意“制”有“裁制”、“控制”義,卻忽視了“造”、“作”也是它的常用義。《字匯·刀部》:“制,造也。”[10]62《詩·豳風·東山》:“制彼裳衣,勿士行枚。”①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詩類《毛詩注疏》卷十五。《孟子·梁惠王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趙岐(約108—201)注:“制,作也。”②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四書類《孟子注疏》卷一上。《楚辭·招魂》:“晉制犀比。”王逸(約89—158)注:“制,作也。”③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楚辭類《楚辭章句》卷九。所謂“造”、“作”,也就是制作、生產、培育、造就。“天命”是“天生之物”,物之天生,只是就其稟賦而言,就好像一顆稻種,先天就具有成為稻谷的稟性,但要成為稻谷,還得需要后天人為的生產,需要人工的栽培。荀子所謂“制天命”,就是要將“天生之物”按照人類的需要制造出來,生產出來。“從天而頌之”,是順從天,歌頌天,在自然面前無所作為,并希望通過獻媚似的“頌”以討好自然;而“制天命而用之”,就是要生成、造就出“天生之物”來,以供人類享受、利用。這種“制天命”,實質就是“天生人成”④《荀子·富國》:“故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此之謂也。”,換言之,也就是“人成天生”。
“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兩句的問題在“多”、“化”兩字的解釋上。
楊倞注:“因物而自多,不如聘其能而化之使多也。若后稷之播種然也。”⑤《荀子》卷第十一,第24 頁。
荻生徂來:“因物而多之,言視物之多,吾意以為多而悅之也。化者,化少為多也。”⑥荻生徂來:《讀荀子》。
劉師培(1884—1919):“‘多’系‘宜’字之脫文。宜者,自然也。言于物而任其自然,不若盡人智而變化之,使物不為地所限,如《周禮·艸人》‘土化之法’是。”[11]962
梁啟雄:“《說文》:‘因,就也。’《說文》:‘騁,直馳也。’《說文》:‘七,變也。’《周禮》:‘以禮樂合天地之七’,注:‘凡能生非類曰七’。此言:與其單就物類原有的基礎來求量的增多,何如運用人的智能來變化物的質呢!即改良品種使質優而量增。”[8]229
章詩同:“聽任物類自然生長而求其增多,何如發揮人類自己的智能使物類發展變化而增殖。”[12]184
李滌生:“‘騁能’,運用智能。‘化’,生也,見《禮記·樂記》‘百物化生’鄭注。言其任物類之自然生長,而望其豐足,何如運用人類的智能,助其生長以增產呢!如后稷之播種五谷。”[2]378
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因,聽任。騁能,施展人的才能。聽任萬物自然增多,哪里比得上施展人的才能而對萬物加以變革發展。”[3]278
楊柳橋曰:“《說文》:‘多,重也。’毛詩傳:‘騁,極也。依據萬物〔的自然發展〕而重視它,哪如施展智能而去變革它呢?”[9]462
鄧漢卿:“任憑物類自然的增多,怎比得施展人的本領去改造它。”[13]356
張覺:“依靠萬物的自然增殖,哪里及得上施展人的才能而使它們根據人的需要來變化?”[14]359
蔣南華、羅書勤、楊寒清:“因物:依憑自然界萬物的發展變化。多:這里是重視的意思。一說,多,增多。依憑萬物的自然變化而重視它,哪里比得上盡力施展人的才能去改造它呢?”[15]357-358
從楊倞到荻生徂來、梁啟雄、章詩同、李滌生、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鄧漢卿、張覺,他們都把“多”釋為“增多”;而劉師培則以為“‘多’系‘宜’字之脫文”;楊柳橋和蔣南華、羅書勤、楊寒清則以“多”為“重”,“重視”。比較起來,楊柳橋說更好,但還是有些欠妥之處。
所謂“因”,依賴。《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因物”,依賴天生之物,依靠天生之物。這個意義上的“因”,猶如“靠天吃飯”的“靠”。而“多”呢?義為“賢”、“好”, 在這里是“稱贊”、“稱頌”的意思。《呂氏春秋·謹聽》:“少人,則說者持容而不極,聽者自多而不得。”高誘注:“自多,自賢也。”①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雜家類雜學之屬《呂氏春秋》卷十三。《韓非子·五蠹》:“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輕世也;以其犯禁也罪之,而多其有勇也。”②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法家類《韓非子》卷十九。《史記·管晏列傳》:“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始張儀西并巴蜀之地,北開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張子而以賢先王。”③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正史類《史記》卷六十二、卷七十一。這里的“多之”,與上文“從天而頌之”之“頌之”義近。“因物而多之”,就是說依賴天生之物并進而稱贊它們、頌揚它們。
所謂“化”,楊倞、荻生徂來、劉師培、梁啟雄、章詩同、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鄧漢卿、張覺等都以為是“變化”、“變革”、“改造”的意思,獨李滌生訓為“生”,頗為有見。《禮記·樂記》:“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鄭玄注:“化,猶生也。”④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禮類禮記之屬《禮記注疏》卷三十七。董仲舒(前179—前104)《春秋繁露·人副天數》:“天德施,地德化,人德義。”⑤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春秋類《春秋繁露》卷十三。《素問·天元紀大論》:“人有五藏,化五氣。”王冰(710—805)注:“化,謂生化也。”⑥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醫家類《黃帝內經·素問》,卷十九。秦觀(1049—1100)《論變化》:“變者,自有入于無者也;化者,自無入于有者也……是故物生謂之化,物極謂之變。”⑦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北宋建隆至靖康《淮海集》卷二十三。“物生謂之化”,所以,“騁能而化之”就是“騁能而生之”,即盡力施展人的才能而使天賦之物“生”。這與上文“制天命”的意思相近,也是“人成天生”之意。李滌生將“生之”釋為“助其生長以增產”,雖有發揮,但也相距不遠,庶幾得之。
“思物而物之”句“物之”的內涵也值得研究。
楊倞注:“思得萬物以為己物,孰與理物皆得其宜,不使有所失喪。”⑧《荀子》卷第十一,第24 頁。
荻生徂來:“‘思物而物之’,言思得物之貴者。吾意以為貴物而珍之也。‘理物而勿失之’,言不拘貴賤,唯理我所已有之物而不失之也。”⑨荻生徂來:《讀荀子》。
久保愛:“物之,徒以為物而不治辯之也。此文說思物之無益,理物之有益,以示任天不如助天以人也。”⑩久保愛:《荀子增注》。
胡適把“思物而物之”稱為“科學家”“的工夫”,并說:“下‘物’字是動詞,與公孫龍子名實論‘物以物其所物而不過焉’的下兩‘物’字同義,皆有比類的意思。‘物’字可做‘比’‘類’解。說見王引之《經義述聞》卷三十一‘物’字條。”[5]310
劉師培:“‘思物而物之’之‘物’,與《周禮》‘物地’(《載師》、《卝人》、《艸人》)、‘物馬’(《校人》)、《左傳》‘物土’(《昭二十三年》)之‘物’同,‘物’即慮度之義,言徒知慮度之無益也。”[11]962
梁啟雄:“思求物類的人們,與其只是作慮度的工夫,何如治理固有的物而不浪費呢!前句言增產,這句言節約。”[8]229
章詩同:“空想役使萬物,何如把萬物治理好而不失掉它對于人的功用!第二個‘物’字是動詞,指役使萬物;其余‘物’字是名詞。”[12]184
李滌生:“‘思物’,思慕(希望)萬物以為己物。‘物之’,徒以為物,不加治理,而任其自然。‘理物’,治理萬物,,使得其宜。‘失之’,喪失了萬物。言與其盼望萬物以為己有,而任任其自然不加治理,何如治理萬物,皆得其宜,而不喪失它呢!”[2]378
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思物而物之:想著萬物為自己使用。理物而勿失之:治理萬物而使萬物都能得到充分合理地利用。”[3]278
楊柳橋注:“‘物’,當借為‘?’。《說文》:‘目冥遠視也。’鄭玄《儀禮》注:‘物,猶相也。’”譯:“思念萬物〔的變化莫測〕,而注視它,哪如順理這些萬物而不喪失它呢?”[9]462
鄧漢卿:“空想役使物類,怎比得把物類管理使它們不失掉自己的作用。前‘物’字,指物類,名詞。后‘物’字,役使,動詞。勿,不。”①鄧漢卿:《荀子繹評》,第356 頁。
張覺注:“第二個‘物’用作意動詞,是‘把…當作外物’的意思。”譯:“思慕萬物而把它們當作與己無關的外物,哪里及得上管理好萬物而不失去它們?”②張覺:《荀子譯注》,第358、359 頁。
王天海:“‘物之’之‘物’作動詞,乃貯物也。理物,治物也。此言思物而貯之,何如治物而勿失也。楊注未得,諸說辭費而不切。”③王天海:《荀子校釋》,第696 頁。
這些解釋,或以為“物之”為“以為己物”,或以為“珍之”,或以為“比類之”,或以為“徒以為物而不治辯之也”,或以為“慮度之”,或以為“役使萬物”,或以為“注視它”,或以為“把它們當作與己無關的外物”,或以為“貯物”,不一而足。但這些說解在訓詁上、邏輯上都沒有說服力,都屬于“辭費而不切”。
其實,“物之”之“物”當訓為“神”,“物之”就是“以之為神”。《史記·天官書》:“所見天變,皆國殊窟穴,家占物怪,以合時應。”④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正史類《史記》卷二十七。《漢書·武帝紀》:“朕巡荊蕩,輯江淮物,會大海氣,以合泰山。”顔師古(581—645)注引如淳曰:“物,猶神也。”⑤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正史類《前漢書》卷六。《郊祀志上》“有物曰:蛇,白帝子”顔師古注:“物,謂鬼神也。”⑥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正史類《前漢書》卷二十五上。《齊王將閭傳》“以為物而司之”顔師古注:“物,謂鬼神也。”⑦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正史類《前漢書》卷三十八。《周禮·春官·籥章》“以息老物”孫詒讓(1848—1908)正義:“物即萬物之神。”[16]1914,1917《周易·系辭傳上》云:“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注云:“精氣煙熅,聚而成物。聚極則散,而游魂為變也。游魂,言其游散也。”⑧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易類《周易注疏》卷十一。其實,韓康伯注未得。“鬼神之情狀”就是“精氣為物,游魂為變”,“物”就是“鬼神”。所以,“物之”,就是以自然物產為神,對自然物產盲目地崇拜。這與上文的“思之”、“頌之”、“多之”等,涵義接近。
“愿于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這兩句也有歧解。
荻生徂來:“言愿求我國所無之物所以生也。言吾土已有之物所以成就也。‘大天’至此,皆能參之道也。”⑨荻生徂來:《讀荀子》。
朝川鼎(1781—1849):“有,猶得也。”⑩朝川鼎:《校訂荀子箋釋》,轉引自王天海《荀子校釋》第696 頁。
陶鴻慶(1859—1918):“愿,猶慕也。上文愿其所參,義與此同。有,借為右,助也。言究心于物之所以生,不如致力于物之所以成也。”[17]241-242
梁啟雄:“佑物之所以成,指實行:精耕細作、改良土壤和品種、合理施肥……等工作。”[8]230
章詩同:“指望萬物自然生長和發展,何如掌握物類生長的自然規律而加以培養改造,使其功能更加完備!有,借為‘佑’,促進。”[12]184
李滌生:“‘愿’,思慕。‘有’,借為‘佑’,助也。‘物之所以生’,是天之事。‘物之所以成’,是人之事。言與其致力以求了解萬物之所以生,何如致力以助萬物之所以成呢!案:此即‘天生人成’之義。”[2]378
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愿:仰慕。物之所以生:萬物是怎樣產生的。有:通‘右’,幫助,促進。這句的意思是:整天去仰慕萬物是怎樣產生的過程,哪里比得上去促進已經生成的萬物更好地成長呢!”[3]278
楊柳橋:“羨慕萬物的所以生長之理,哪如掌握萬物的所以成就之理呢?”[9]462
張覺注:“以:通‘已’。這兩句的旨意與12.3 所說的‘其于天地萬物也,不務說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具材’相似。一說‘有物之所以成’的意思是‘掌握萬物成長的規律’,也通。”因而譯為:“希望了解萬物產生的原因,哪里及得上占有那已經生成的萬物?”[11]張覺:《荀子譯注》,第359 頁。
“物之所以生”,或釋為“我國所無之物所以生也”,或釋為“萬物自然生長和發展”,或釋為“是天之事”,或釋為“萬物是怎樣產生的過程”,或釋為“萬物的所以生長之理”,或釋為“萬物產生的原因”,皆有欠準確。“物之所以生”,即“物之以生者”,也就是“所以生物者”,從下文“錯人而思天”來看,指的就是“天”。“天”正是“物之以生者”,正是“所以生物者”。“愿于物之所以生”就是下文的“錯人而思天”。“愿”者,“慕”也;“慕”者,“思”也。
“物之所以成”,或釋為“物所以成就”,或釋為“物類生長的自然規律”,或釋為“是人之事”,或釋為“已經生成的萬物更好地成長”,或釋為“萬物的所以成就之理”,或釋為“已經生成的萬物”,也都有問題。“物之所以成”,即“物之以成者”,也就是“所以成物者”。從下文“錯人而思天”來看,指的當是“人”,“人”正是“物之以成者”,正是“所以成物者”。
“孰與有物之所以成”句之“有”字,荻生徂來、朝川鼎、楊柳橋、張覺都將“有”讀如本字,或訓為“得”,或訓為“掌握”,或訓為“占有”;而陶鴻慶、梁啟雄、章詩同、李滌生、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鄧漢卿①鄧漢卿:《荀子繹評》,第356 頁。、王天海②王天海:《荀子校釋》,第696 頁。、蔣南華等③蔣南華、羅書勤、楊寒清:《荀子全譯》,第358 頁。都將“有”讀為“右”或“佑”,訓為“促進”、“助”。其實,“有”不必假借,就是擁有、保有、專有的意思。《詩·大雅·瞻卬》:“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奪之。”④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詩類《毛詩注疏》卷二十五。《文子·守真》:“故能有天下者,必無以天下為也。”⑤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道家類《文子》卷上。《禮記·坊記》“父母在,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財。”鄭玄注:“有,猶專也。”⑥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禮類禮記之屬《禮記注疏》卷五十一。“有物之所以成”即“有物之以成者”,也就是“有所以成物者”。“有所以成物者”就是“有人”。“有人”與“錯人而思天”相反:“錯人而思天”是放棄人為而寄望于自然,“有人”則是有專于人而無望于天。
從以上的考證出發,我們就可以把《荀子·天論》篇“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材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這一章譯為:
推崇自然而寄望于自然,哪里比得上畜養自然物產而合理地加以安排?聽從自然而頌揚自然,哪里比得上培育造就自然物產而享用它?盼望好天時而消極地等待它,哪里比得上響應天時而使天時為我所用?依賴自然物產而贊美上天的恩賜,哪里比得上盡力施展人的才能來生產它?思慕自然物產而以之為神,哪里比得上管理好自然物產而不失去它們?寄希望于“生物”的天,哪里比得上專注于“成物”的人?所以放棄了人的努力而寄望于上天的恩賜,那就違背了天下萬物“天生人成”的本質。
讀懂了《荀子·天論》的這一章,我們就知道荀子固然反對“大天而思之”,反對“從天而頌之”,反對“望時而待之”,反對“因物而多之”,反對“思物而物之”,反對“錯人而思天”;但他并不主張“勘天”,并不主張“征服自然”,并不主張“人定勝天”。他所主張的是“物畜而材之”、“應時而使之”、“騁能而化之”、“理物而勿失之”。荀子所主張的是“有物之所以成”,無望于天而有專于人。其所謂“制天命”,實質就是“人成天生”。這是荀子天人關系論的核心思想。
《荀子·天論》本章原文90 字;楊倞注六條,177 字。宋浙刻本無一字錯誤。而《古逸叢書》本原文錯兩字,將“待”誤為“侍”、“騁”誤為“聘”;楊倞注錯七字,“豐”誤為“豊”、“命”誤為“禽”、“直”字誤為“一直”、“因”誤為“目”、“己”誤為“巳”、“豐”誤為“豊”、“苦”誤為“若”。比較而言,《古逸叢書》本顯然遠不如宋浙刻本。就全書而言,宋浙刻本盡管殘缺了十來頁,但由于其為“今存《荀子》刻本之最古者”,文字錯誤較之《古逸叢書》本少,我們作新注或研讀《荀子》,首先當選宋浙刻本,而不應用王先謙《荀子集解》本或《古逸叢書》本。當然,宋浙刻本殘缺的十來頁,我們可據《古逸叢書》本來補足。這樣,就可以得到一個理想的讀本了。[18]
[1]荀子. 荀子:卷11[M]. 北京:文物出版社,1974.
[2]李滌生. 荀子集釋[M]. 臺灣:中華書局,1979.
[3]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 荀子新注[M]. 北京:中華書局,1979.
[4]王念孫. 讀書雜志:荀子雜志·第五[M]. 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
[5]胡適. 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M]. 上海:商務印書館,1919.
[6]李中生. 《荀子》“制天命”新訓[J]. 學術研究,1994(5).
[7]楊大膺. 荀子學說研究[M]. 上海:中華書局,1936.
[8]梁啟雄. 荀子簡釋[M]. 北京:中華書局,1983.
[9]楊柳橋. 荀子解詁[M]. 濟南:齊魯書社,1985.
[10]梅膺祚. 《字匯》子集[M]. 明萬歷四十三年序刊本.
[11]劉師培. 荀子補釋[M]. 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
[12]章詩同. 荀子簡注[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13]鄧漢卿. 荀子繹評[M]. 長沙:岳麓書社,1994.
[14]張覺. 荀子譯注[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15]蔣南華,羅書勤,楊寒清. 荀子全譯[M]. 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
[16]孫詒讓. 周禮正義:第7 冊[M]. 北京:中華書局,1987.
[17]陶鴻慶. 讀諸子札記(八)[M]. 上海:中華書局,1959.
[18]廖名春. 二十世紀后期大陸荀子文獻整理研究[J]. 臺云林科技大學漢學資料整理研究所. 漢學研究集刊:荀子研究專號,20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