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執斌
(人民教育出版社,歷史編輯室,北京100081)
秦漢史專家林劍鳴先生的《秦史稿》是一部享有盛譽的著作。該書第十三章《秦王朝的建立》第四節《秦始皇的殘暴統治》有《從求長生藥到坑殺儒生》[1]308-309一目。這目講述的內容完全根據西漢史學家司馬遷編撰的《史記·秦始皇本紀》。
《史記·秦始皇本紀》上說:
候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侯,并天下,意得欲從,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大小皆決于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貪于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于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聞韓眾去不報,徐市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妖言以亂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后。[2]258
《秦史稿》在講述完秦始皇“坑儒”事件后做了一個注釋說“關于坑儒還有另一種說法”,“秦既焚書,恐天下不從所改更法,而諸生到者拜為郎,前后七百人,乃密種瓜于驪山陵谷中溫處,瓜實成,詔博士諸生說之,人言不同,乃令就視。為伏機,諸生賢儒皆至焉,方相難不決,因發機,從上填之以土。皆壓,終乃無聲也。”[1]329-330這“另一種說法”出自于張守節給《史記·儒林列傳》作的一條注釋,這條注釋轉引用的是衛宏《詔定古文尚書序》中一段話。[2]3117林先生認為這條注釋“可為旁證”。林先生的觀點在秦史的研究中很有代表性。
兩千多年來,史家對秦始皇“坑儒”的譴責之聲不斷,“坑儒”作為秦始皇的一大暴政似乎已成鐵案,其主要依據就是司馬遷《史記·秦始皇本紀》和衛宏《詔定古文尚書序》中講述的這兩條材料。可是筆者研讀這兩條材料,竟然疑團滿腹,所以愿意貢獻出來,向專家學者請教。
先談懷疑司馬遷《史記·秦始皇本紀》關于“坑儒”記載不真實的理由。
第一條,史料的來源不可靠。它不是來源于《秦記》,而是民間傳說。西漢末葉經學家劉向編纂的《說苑》卷二十《反質》中說:
秦始皇既兼并天下,大侈靡。即位三十五年,猶不息。治大馳道,從九原抵云陽,塹山湮谷,直通之。厭先王宮室之小,乃于豐鎬之間,文武之處,營作朝宮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建五丈旗,周為閣道,自殿直抵南山之嶺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水,屬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又興驪山之役,錮三泉之底。關中離宮三百所,關外四百所,皆有鐘磬帷帳,婦女倡優。立石闕東海上朐山界中,以為秦東門。于是有方士韓客侯生、齊客盧生相與謀曰:“當今時不可以居。上樂以刑殺為威,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以慢欺而取容。諫者不用,而失道滋甚。吾黨久居,且為所害。”乃相與亡去。始皇聞之,大怒曰:“吾異日厚盧生,尊爵而事之,今乃誹謗我。吾聞諸生多為妖言,以亂黔首。”乃使御史悉上諸生,諸生傳相告,犯法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盧生不得,而侯生后得。始皇聞之,召而見之。升東阿之臺,臨四通之街,將數而車裂之。始皇望見侯生,大怒曰:“老虜不良,誹謗而主,乃敢復見我!”侯生至,仰臺而言曰:“臣聞知死必勇,陛下肯聽臣一言乎?”始皇曰:“ 若欲何言?言之。”侯生曰:“臣聞禹立誹謗之木,欲以知過也。今陛下奢侈失本,淫泆趨末。宮室臺閣,連屬增累;珠玉重寶,積襲成山;錦秀文彩,滿府有余;婦女倡優,數巨萬人;鐘鼓之樂,流漫無窮;酒食珍味,盤錯于前;衣服輕暖,輿馬文飾;所以自奉,麗靡爛漫,不可勝極。黔首匱竭,民力單盡,尚不自知。又急誹謗,嚴威克下。下喑上聾,臣等故去。臣等不惜臣之身,惜陛下國之亡耳。聞古之明王,食足以飽,衣足以暖,宮室足以處,輿馬足以行。故上不見棄于天,下不見棄于黔首。堯茅茨不剪,采椽不斫,土階三等,而樂終身者,以其文采之少,而質素之多也。丹朱傲虐,好慢淫,不修理化,遂以不升。今陛下之淫,萬丹朱而千昆吾、桀紂,臣恐陛下之十亡也,而曾不一存。”始皇默然之久,曰:“汝何不早言?”侯生曰:“陛下之意;方乘青云,飄搖于文章之觀。自賢自健,上侮五帝,下凌三王。棄素樸,就末技。陛下亡征見久矣。臣等恐言之無益也,而自取死,故逃而不敢言。今臣必死,故為陛下陳之。雖不能使陛下不亡,欲使陛下自知也。”始皇曰:“吾可以變乎?”侯生曰:“形已成矣,陛下坐而待亡耳。若陛下欲更之,能若堯與禹乎?不然,無冀也。陛下之佐又非也,臣恐變之不能存也。”始皇喟然而嘆,遂釋不誅。后三年,始皇崩,二世即位,三年而秦亡。[3]880-881
《說苑》系劉向輯錄西漢皇家和民間藏書中的資料,然后選擇、分類、整理而成的雜著類編。編纂的目的是陳往事以諷今世,“以著述當諫書”。書中收錄的材料,“兼綜九流,牢籠百家”,為能說明問題,縱然是“街談巷議”、“道聽途說”的小說家也照收不拒。唐代史學家劉知幾在所著《史通·雜說篇》中批評《說苑》“廣陳虛事。多構偽辭。”這話很中肯。現在考古工作者通過發掘證實《說苑》中所講的“前殿阿房”根本沒有建成,對其宏偉氣勢的描述純屬虛構。下文所講秦始皇抓到方士侯生,侯生歷數秦始皇過失,而始皇最終有悔意,釋而不誅。情節十分離奇。這充分說明劉向記載這段故事應當是秦漢之際廣為流行的民間傳說。這個傳說的前半部分(包括前殿阿房宏偉氣勢的描述等)略見《史記·秦始皇本紀》,后半部分與《史記》不同。可見司馬遷所記秦始皇坑儒故事材料并不是來源于《秦記》,而是來源于秦漢之際的民間傳說,部分內容已被考古人員證實是虛構,其真實性自然要大打折扣。
第二條,記載“坑儒”事件的要素不細不全。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是構成歷史事實的要素。《史記》講述“坑儒”的時間明確,“(秦始皇)三十五年”,即公元前212年;地點不細,“咸陽”范圍太大,沒有衛宏所說“驪山陵谷中溫處”具體;被害人物姓名缺失,當然460多人的姓名太多,但起碼應當能舉出一兩個代表人物的姓名;事件的過程還算完整。但總體看,《史記》記述“坑儒”事件要素不細不全,難以令人置信。
或許有人會指責筆者對司馬遷的要求太苛刻,其實不然。對比《史記·秦始皇本紀》和《說苑·反質》有關坑儒的記述,不難發現兩者雷同,司馬遷沒有提供什么新東西,可是筆者認為,在漢武帝時代,司馬遷是最有條件搞清楚坑儒故事的人。
從現存文獻看,最早將秦始皇在文化上的暴政概括為“焚書坑儒”的是西漢著名經學家孔安國。孔安國系孔子后裔。相傳漢景帝時,魯恭王壞孔子教授堂以為殿,得壁中古文經書數種。后來,這批儒家經典盡歸孔安國。他為古文《尚書》作《序》,談到“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坑儒,天下學士,逃難解散”。又作《古文孝經訓傳序》說:“逮乎六國,學校衰廢,及秦始皇焚書坑儒,《孝經》由是絕而不傳也。”這兩篇序見于嚴可均輯《全漢文》卷十三。漢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司馬談任太史令,赴長安。這年,司馬遷隨父親來到長安。那時候,經學家孔安國已頗有名氣。《漢書·儒林傳》說:“孔安國為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意思是:孔安國為諫大夫,以古文《尚書》教授都尉朝,同時,司馬遷也向孔安國求教古文《尚書》。有學者認為,那時司馬遷已是十八九歲的小伙子。(《太史公自序》云:“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史界亦有學者認為,“誦古文”即向孔安國學習古文《尚書》。當時司馬遷還是個孩子。)孔安國講授古文《尚書》不能不談秦始皇“焚書坑儒”,按道理,司馬遷應當從老師哪里得到更多的坑儒信息,而實際卻沒有。這個問題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孔安國從家族長輩哪里聽來的秦始皇焚書坑儒的故事根本就缺少細節,所以講不出來;再一種是司馬遷跟孔安國學習古文《尚書》的時候還年輕,聽老師說秦始皇焚書坑儒就信以為真,沒有提出疑問。這兩種解釋無論哪一種正確,都對后來司馬遷撰寫秦始皇的文化政策產生影響。
司馬遷為撰寫《史記》從20歲開始漫游天下,廣泛搜集材料。他在《史記·淮陰侯列傳》中說:“吾如淮陰,淮陰人為余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其母死,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余視其母冢,良然。”[2]2629-2630這個事例告訴我們,司馬遷不僅注意到民間搜集有關歷史人物的傳說,而且注意通過實地考察來驗證傳說的可靠性。這樣的事例我們還可以舉出很多。奇怪的是,司馬遷久居長安,長安離咸陽不遠。再說,建元二年(公元前 139年),漢武帝在其母的原籍槐里縣茂鄉為自己修建陵園,稱茂陵。隨后使用金錢和田地吸引外地民眾向那里移居。司馬遷的家庭也遷到茂陵。茂陵,今屬陜西省咸陽市,在市西。秦都城咸陽在今陜西省咸陽市北 10公里,位于九嵏山之南,渭水之北。司馬遷在《史記》上說:秦始皇將犯禁的儒生460余人,“皆坑之咸陽。”儒生被坑殺的地點就在司馬遷家附近。那么,一貫注重實地考察的司馬遷為什么沒有到實地去考察憑吊呢?如果司馬遷到坑儒實地考察憑吊過,他一定會寫出坑儒的具體地點,即在咸陽的某處,因為“其文直,其事核”是太史文章的特點。既然司馬遷記述坑儒的事件做不到這點,就給后人留下了一個疑竇。
《史記·秦始皇本紀》講完秦始皇坑儒故事后,特別指出:秦始皇還“使天下知之,以懲后”。這就是說,坑儒之后,秦始皇曾將此事大張旗鼓地昭示天下,讓全國人都知道。那么,犯禁者姓字名誰、誹謗朝政的主要言論、某月某日被坑殺于某地,這些內容必然都要宣布,否則怎么“懲后”呢?既然當時全國人都知道,可到司馬遷時代連一個犯禁者姓名、一條誹謗朝政的言論和具體坑儒的地點都沒有流傳下來,讓《史記》留下空白,這實在令人無法理解,心存一個很大的問號。
第三條,司馬遷在《史記》中多處提到秦始皇的文化暴政,但是口徑不一致,讀后讓人心生疑云。《秦始皇本紀》中既寫了焚書,又寫了坑儒。《儒林列傳》卻說:“乃至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六藝從此缺焉。”[2]3116《封禪書》又說;“始皇封禪之后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戮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2]1371同樣講秦始皇文化暴政,三處三樣,被害人的身份究竟是“儒生”、“術士”,還是“文學”呢?行刑方式究竟是“坑殺”,還是“誅戮”呢?讓讀者迷惑難解。
正因為這樣,古今中外都有學者提出秦始皇坑殺的不是儒生,是術士。筆者注意到反對這種看法的學者認為“術士從廣義上來說也可算儒生。”我認為這個問仍然有商榷的必要。
自春秋戰國以來,私學勃興,諸子百家各立門戶,相互辯難,壁壘森嚴。儒家始終處于顯學地位。秦國自孝公任用商鞅變法起,排斥儒家,出現“無儒”局面。但是自昭王起,情況逐漸變化。秦王嬴政上臺后,封儒家創始人孔子的八世孫孔鮒為“文通君”,給足了儒家面子,其他學派,就連深受重用的法家也沒有此等待遇。
秦置 70博士,儒家占絕大多數,但也有其他家,像盧敖是術士,黃疵是名家,此外還有占夢博士。公元前219年,秦始皇東巡郡縣,封禪泰山,立石頌德,特地征集齊、魯地區儒生博士 70人,至泰山腳下議禮儀。公元前211年,秦始皇使博士作《仙真人詩》,傳令藝人配樂歌唱。作詩者當為“文學”。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做夢跟海神交戰,就請占夢博士來圓夢。博士作為皇帝的顧問備員,各有職掌,分工細致。
司馬遷的兩位老師,一位是開創古文尚書學派的經學大師孔安國,另一位是被譽為“闡道醇儒”的董仲舒。特別是董仲舒的“獨尊儒術”思想,對司馬遷有很大影響。司馬遷撰寫《史記》,專門設《儒林列傳》記錄儒家代表人物的事跡,非常系統。同時設有《日者列傳》和《龜策列傳》,記述的是占侯卜筮的人物事跡,但這兩列傳都有錄無書,由褚少孫補寫。可見,司馬遷撰寫《史記》把儒生與術士分得很清楚,并不混稱。
漢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朝廷組織專家編制新歷法。參加者既有通曉歷法的政府官員,又有精通律歷的民間學者。在改革歷法過程中,蓋天說與渾天說產生激烈爭論。司馬遷信奉蓋天說,在宇宙結構學說中屬守舊派。他編輯的新歷法把太初元年,即公元前104年定為甲寅年,與當時的實際干支順序相差 22年。民間學者術士唐都、落下閎信奉渾天說,在宇宙結構學說中屬革新派。他們編制的新歷法經過驗證,“晦朔弦望,皆最密。”特別是關于太初上元甲子夜半朔旦冬至時,會出現“日月如合璧,五星如連珠”罕見天象的推算,準確無誤。最終在 18家改革歷法方案的較量中勝出,這就是著名的《太初歷》。身為太史公的司馬遷竟然在《史記》中沒有把蓋天說與渾天說的爭論記錄下來,也沒有把《太初歷》記錄下來,更沒有把術士唐都和落下閎的身世、業績、歸宿記錄下來,反而把自己編制的被淘汰的《歷術甲子篇》附錄在《史記·歷書》后面。由此可見,身為儒家的司馬遷,門戶之見極深,他看不起術士。司馬談曾“學天官于唐都”,按禮數,司馬遷應稱唐都為“師爺爺”。唐都在司馬遷眼里都沒有地位。所以說“術士從廣義上來說也可算作儒生”,這只是后代人的想法,在司馬遷那里行不通,這絕不是司馬遷的思想。
郭沫若在《十批判書》中說:“近人有替始皇辯護的,謂被坑者不是儒生而是方士,我自己在前也曾這樣說過。但這是不正確的,沒有把《本紀》的原文過細讀清楚。被坑的是替死鬼儒生,所以始皇長子扶蘇也才說:‘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照扶蘇的話看來,所坑的儒實在是不折不扣的孔子之徒。”[4]445《史記·秦始皇本紀》所引的扶蘇諫書竟使郭沫若改變了觀點,它也成為支撐秦始皇“坑儒”的有利證據。
其實,“沒有把《本紀》的原文過細讀清楚”的是包括郭老在內的一批學者。《秦始皇本紀》在寫完坑儒后,緊接著就寫扶蘇進諫,然后“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于上郡。”這就是說,秦始皇在使御史審問諸生時和要坑殺儒生時,扶蘇是在秦始皇身邊的。這就讓筆者產生三個疑問:其一,扶蘇為什么不在坑儒前勸諫,坑儒后再進諫還有什么意義?其二,扶蘇因進諫惹怒秦始皇,被派往上郡監蒙恬軍,蒙恬統率 30萬兵守邊疆,監蒙恬軍乃重任,是信任的表示,怎么可能做為懲罰的辦法呢?其三,按這種說法,扶蘇監蒙恬軍始于秦始皇 35年。可是《史記·李斯列傳》記載秦始皇死后,胡亥為書賜扶蘇云:“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余年矣。”[2]2551這就在扶蘇為監軍的時間上發生矛盾。秦始皇26年派蒙恬統率30萬兵居上郡守邊疆,重兵在外,不可能不派監軍,扶蘇此時為監軍,合情合理。秦始皇 37年崩于沙丘,到這時蒙恬與扶蘇屯邊正是“十有余年”。可見,扶蘇監蒙恬軍,決非秦始皇35年之事,《秦始皇本紀》的記載是錯誤的。
筆者認為,司馬遷不會記錯扶蘇監軍的時間,讓自己的書前后矛盾。我懷疑扶蘇進諫到監軍上郡這段文字根本不是司馬遷寫的,是后世儒家學者有意摻入的。據《太史公自序》云“余述歷黃帝以來至太初而訖,百三十篇。”[2]3321這說明司馬遷完成了《史記》,不缺任何一篇。但班固《漢書·司馬遷傳》卻說:《史記》“十篇缺,有錄無書。”[5]2724后來續補《史記》的人很多,如禇少孫、劉向、劉歆、馮商、衛衡、楊雄、史岑、梁審、劉恂等等。
那么,后世儒家學者為什么要往《秦始皇本紀》里摻假呢?我認為,他們就是為使秦始皇“坑儒”的假案坐實。現在我們回過頭再讀《秦始皇本紀》,術士得罪了秦始皇,他派人查問“諸生在咸陽者”,這里的“諸生”,理應是術士的弟子,與儒生沒關系。后面“諸生傳相告引”,也應當是術士弟子。秦朝時候,學派對立,門戶森嚴,所以司馬遷用的是“諸生”,而不是“儒生”。補書的儒家學者是清楚這個問題的。其實,在寫完坑諸生后,緊跟著補上扶蘇進諫讓讀者感到很突兀,按理說,進諫當由術士講起,卻沒談術士,反而有意突出“諸生皆誦法孔子”,目的是把“諸生”轉化為“儒生”。可惜,“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于上郡”的錯誤,讓他露了馬腳。這更使秦始皇“坑儒”的說法讓人無法相信。
《史記》記錄秦始皇文化暴政三處三樣,筆者注意到,這三種說法,在西漢前期都存在,這是不是表現出太史公司馬遷對待歷史問題不能判定的一種客觀態度呢?
第四條,假使秦始皇果真坑殺儒生的話,肯定給當時的知識分子帶來深痛的精神創傷。改朝換代后,那些身經秦漢兩朝的儒生、官員不會不談論此事。然而事實是:曾做過秦博士,到漢文帝時還傳授今文《尚書》的伏生;任過秦漢兩代博士的叔孫通;秦時為御史、入漢當丞相的張蒼;在秦漢兩代以教授《詩》聞名的浮丘伯,這些人誰也沒有談論過秦始皇坑儒的事情。《史記·儒林列傳》還記載:楚漢戰爭后期,“高皇帝誅項羽,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弦歌之音不絕,豈非圣人之遺化,好禮樂之國哉?”[2]3117這批魯中儒生按理說大都經歷了“坑儒”風波,居然還敢誦經書習禮樂,足見他們不畏死,有骨氣,敢作敢當,可是這些人也沒有人談論“坑儒”之事。這種奇怪現象令人迷惑難解,不能不懷疑秦始皇“坑儒”傳說的真實性。
再談懷疑衛宏《詔定古文尚書序》關于“坑儒”記載不真實的理由。
第一條,衛宏是東漢儒學家。他在《詔定古文尚書序》中講述了“坑儒”故事,但沒有交代材料來源。包括司馬遷在內的前輩學者都沒見過這段材料。像這樣出處不明,又晚出的材料,是不能讓人信服的。
第二條,秦始皇密令人在驪山陵谷中溫處種瓜結實的情節缺乏科學根據,也不符合我國科技發展的實際情況。
唐代學者顏師古為《史記·儒林列傳》做注釋,說:“今新豐縣溫湯之處號愍儒鄉。溫湯西南三里有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相傳以為秦坑儒處也。”這個坑儒處就在現今陜西臨潼洪慶堡村西南。2005年5月13日,《北京青年報》刊登了著名作家從維熙寫的游記散文《秦坑儒谷的深思》。這里的溫泉42℃,但冬季氣溫經常達到零下10℃左右。縱令溫泉能使地溫升高,能讓瓜子發芽、爬蔓,但絕結不出瓜。或許有人說;“這可能是溫室栽培。”但是,我國農業科技史告訴我們,有關溫室栽培的最早記載,見于《鹽鐵論·散不足》,是西漢昭帝時期,晚于所謂坑儒的故事足有120多年。那時候,溫室培育的只是蔬菜。所謂“蔬菜”,是草菜可食者的總稱,如蔥、韭等,并不包括瓜、果類。瓜果類農作物比蔬菜類農作物需要的溫度高,西漢昭帝時期溫室技術還沒達到令瓜果冬季結實的水平,秦代就更不可能。
第三條,衛宏所講坑儒故事與史實不符,經不住檢驗。他說;“秦既焚書,患苦天下不從所改更法”,于是設圈套坑儒生。這說明坑儒發生在焚書令發布之后不久,大約是秦始皇35年。“瓜實成,詔博士諸生說之。”“諸生”人數我們無法知道,但“博士七十”,史書記載明確。既然有詔,誰敢不從。按照衛宏的說法,“博士七十”都要被坑殺。然而《史記·秦始皇本紀》明確記載:秦始皇三十七年,還請占夢博士圓夢。這不可能是新任命的占夢博士。如果把博士七十都設計一起殺死了,那誰還敢再當博士。另外,還有一些秦博士一直活到漢初。像伏生、叔孫道、商山四皓。伏生、叔孫通上文都講過。《文選陶徵士誄李善注》引《三輔三代舊事》,說:四皓秦時為博士。《史記·留侯世家》記載;漢高祖劉邦“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張良為呂后設計,請出四皓輔佐太子。一日,四皓侍太子見高祖。高祖曰;“羽翼成矣。”遂輟廢太子之議。這么多秦博士能活到漢初,可見衛宏的說法不能信。
第四條,設計圈套坑殺儒生不符合秦始皇的個性。人的行為方式總跟人的個性密切相關。史書記載秦始皇“天性剛愎自用”,“意得欲從”,“樂以刑殺為威”。他一貫實行的嚴刑峻法,從來沒考慮過誰敢不從的問題,誰不聽他的誰就有罪,該殺,根本用不著費心思設計圈套,讓自己背上一個欺詐的惡名聲去坑儒。試問:這符合秦始皇的個性和心態嗎?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有關秦始皇一次坑殺 460余名儒生和一次誘殺700名儒生的記載都不可靠,值得懷疑。
[1]林劍鳴. 秦史稿[M].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2]司馬遷. 史記[M]. 北京:中華書局,1959.
[3]王锳,王天海. 說苑全譯[M]. 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
[4]郭沫若. 十批判書[M]//郭沫若全集:歷史編. 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5]班固. 漢書[M]. 北京:中華書局,19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