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新,梁麗紅
(保定學院 中文系,河北 保定 071000)
元代戲劇名家關漢卿(約公元1220年~1300年),位列“元劇四大家”榜首,其代表作如《竇娥冤》、《望江亭》、《救風塵》等,成為中國戲曲領域經久不衰的名劇。1958年,世界和平理事會將關漢卿與屈原、杜甫、曹雪芹一起,推選為中國古代“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他的劇作被譯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等,在世界各地廣泛傳播,其戲劇成就在全球范圍內得到公認。
值得關注的是,在關漢卿雜劇中,除了反映當時社會黑暗,富于批判現實主義精神的劇作之外,還有以描寫后漢三國時期蜀漢名將關羽為主要內容的歷史劇(以下簡稱為“關公劇”),代表作有《關大王獨赴單刀會》和《西蜀夢》。在此,筆者擬對關漢卿雜劇中“關公劇”產生之歷史文化背景、主題取向以及藝術表現進行分析探討。
關漢卿“關公劇”中所描寫之關公,即關羽,西晉史學家陳壽在其《三國志》中,僅用數百字記錄了關羽的生平事跡和功過得失,據《三國志·蜀書》本傳載:
關羽字云長,本字長生,河東解人也。……先主收江南諸郡,乃封拜元勛,以羽為襄陽太守、蕩寇將軍,駐江北。……二十四年,先主為漢中王,拜羽為前將軍,假節鉞。……追謚羽曰壯繆侯。(《三國志·蜀書·關張馬黃趙傳卷第六》)[1]939-942
從此記載中可知,關羽生前及身后不久,其爵位僅為侯爵。直至唐五代,其在社會文化史上的地位不過是一位三國名將,但北宋中葉之后,隨著城市經濟的發展,市民階層不斷擴大,詞、曲、小說等通俗文學藝術日益繁榮,整個中國古代文化史的走向由雅趨俗,特別是“說三分”之民間文藝(如《三國志平話》等)隨之興起,關羽的知名度與地位越來越高,統治階級也開始對其不斷加封,如宋徽宗崇寧元年(公元1102年)追封關羽為“忠惠公”,崇寧三年(公元1104年)又從道教角度封其為“崇寧真君”,成為公爵和道教神祗,到了大觀二年(公元1108年),關羽又被加封為“昭烈武安王”,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再被封為“義勇武安王”。從此關羽便一躍而獲得了王爵,即關漢卿雜劇中之所謂“關大王”,無論在官方還是在民間,均受到廣泛的推崇。如王學泰先生在《關羽崇拜的形成》一文中指出:南宋對關羽的崇拜已經形成,元代忽必烈的幕僚郝經在元定宗后元年(公元1249年)所寫的《順天府重修關王廟碑記》中就說關王“英靈義烈遍天下,故所在廟起”,而且“郡國州縣鄉邑閭里皆有廟”……從這個記載中可以想象關羽已經成為當時南北各族人民共同崇拜的偶像。在這種情勢下,元代統治者也承認關羽為“武成王”。[2]45元代文人社會地位低下,關羽的故事自然也易于引起他們的創作沖動,這個時期產生了大量的以關羽為題材的戲曲作品,著名的如《關大王獨赴單刀會》、《關云長千里獨行》、《關云長大破蚩尤》等等。[2]44
而魯迅先生之《中國小說史略》論及元末明初羅貫中根據歷代“說三分”文藝作品而創作的《三國志演義》時云:“至于寫人,亦頗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于關羽,特多好語,義勇之概,時時如見矣。”[3]135文中同時指出:“金元雜劇亦常用三國時事,如《赤壁鏖兵》、《諸葛亮秋風五丈原》……等,而今日搬演為戲文者尤多,則為世之所樂道可知也。”[3]134可見,關漢卿所生活的元代社會,關公崇拜現象已是十分普遍的了。在民間文藝創作中,對關公形象自然“特多好語”,因此關漢卿大力創作“關公劇”,也是時代文化趨向所致,并非偶然現象。
此外,力耘先生《偉大的戲劇家關漢卿》一文則認為:“關漢卿的籍貫,從來聚訟紛紜。舊說有四種:大都人、析津人、解州人、祁州人。四說中大都說和解州說較早,也比較接近實際。……而在大都說和解州說中,解州說則更為有力,……清姚之骃《元明事類鈔》卷二十三引元末朱右《元史補遺》說:‘ 關漢卿,解州人,工樂府,著北曲六十種。’《元史類編》和《雍正山西通志》均同此說。……關漢卿雜劇中以山西歷史人物為主角的特別多,計有13種。并且他滿懷激情地創作了《單刀會》、《西蜀夢》兩劇,歌頌解州歷史英雄、又是其祖先的關羽。”[4]78-82從關漢卿與關羽同籍貫入手,探究其“關公劇”之創作動機,可備一說,筆者認為關漢卿與關羽同姓,亦當為其傾力創作“關公劇”的動因之一。
關漢卿雜劇的主題普遍具有強烈的批判現實性,以及“弘揚正義、頑強不屈的抗爭意識”[5],其以“關公劇”為代表的歷史劇亦不例外,在演繹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時,主題取向亦有現實性之思考。關漢卿所生活的元代,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由少數民族統治者建立的統一政權,而蒙古民族又是帶著奴隸制時代的野蠻習性進入中原地區的,他們平西夏、夷金國、攻大理、滅南宋,常常在攻取城池之后屠城、搶掠,奴役漢族百姓更是常例。在政治上,蒙元統治者實行民族壓迫政策,將治下的百姓分為蒙古、色目、漢人(主要是原金國統治區域的漢族百姓)、南人(主要是原南宋統治區域的漢族百姓),其法律還規定:“諸蒙古人與漢人爭,毆漢人,漢人勿還報,許訴于有司”,“知有違犯之人,嚴刑斷罪”。[6]226社會動蕩不安,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十分突出,人民群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元代科舉考試時行時輟,致使漢族儒生地位下降,難于仕進,民諺“八娼、九儒、十丐”之謂,足以見之。而儒家傳統歷來嚴“華夷之辨”,如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論語·八佾》),孟子亦言“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 孟子·滕文公上》),以漢為正統、“ 尊王攘夷”,是漢族儒家知識分子一貫的思想和作為,特別是當少數民族對漢族百姓進行嚴酷統治時,漢族儒生更鮮明地表現出這種富有民族仇恨與儒家傳統的“華夷之辨”傾向。
關漢卿作為由金入元的漢族儒家知識分子,屬于“漢人”階層,飽經亡國之亂和異族統治的悲慘遭遇,難于仕進,不得不混跡優伶、娼妓之間,據元末朱經《青樓集·序》載:“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遺民若杜散人、白蘭谷、關已齋(漢卿)輩,皆不屑仕進,乃嘲弄風月,流連光景。”[7]18-19南宋滅亡(公元1279年)之后,“他(關漢卿)曾南游杭州,撰有《杭州景》套曲,其中有‘大元朝新附國,亡宋家舊華夷’句”[6]256。“ 已齋叟”即關漢卿之號,他“不屑仕進”等行為,亦為“華夷之辨”傾向之舉動,反映在其以“關公劇”為代表的雜劇作品中,則表現為以蜀漢政權為正統,謳歌、贊美蜀漢集團骨干將領關羽——“崇關擁劉”的主題傾向,其實質內涵即“華夷之辨”。
例如,在《關大王獨赴單刀會》中,主人公一出場便歷數從漢高祖劉邦開國到劉備“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過程,坐實荊州乃是漢家基業:
我想當初楚漢爭鋒,我漢皇仁義用三杰,霸主英雄憑一勇。三杰者,乃蕭何、韓信、張良;一勇者,喑嗚叱咤,舉鼎拔山、大小七十余戰,逼霸主自刎烏江。后來高祖登基,傳到如今,國步艱難,一至于此!(唱)
【中呂】【粉蝶兒】那時節天下荒荒,恰周、秦早屬了劉、項,分君臣先到咸陽。一個力拔山,一個量容海,他兩個一時開創。想當日黃閣烏江,一個用了三杰,一個誅了八將。
【醉春風】一個短劍下一身亡,一個靜鞭三下響。祖宗傳授與兒孫,到今日享、享。……那時節兄弟在范陽,兄長在樓桑,關某在蒲州解良,更有諸葛在南陽;一時出英雄四方,結義了皇叔、關、張。
【堯民歌】一年三謁臥龍岡,卻又早鼎分三足漢家邦。俺哥哥稱孤道寡世無雙,我關某匹馬單刀鎮荊襄。……(《關大王獨赴單刀會》第三折)
而在下一折的赴會中,面對吳國都督魯肅的嚴詞追索,指責劉備、關羽失信于東吳時,關羽則從“漢家皇統”角度,憤而辯駁:
【慶東原】你把我真心兒待,將筵宴設,你這般攀今覽古,分甚枝葉?我跟前使不著你“之乎者也”、“詩云子曰”,早該豁口截舌!有意說孫、劉,你休目下番成吳、越!
【沉醉東風】想著俺漢高皇圖王霸業,漢光武秉正除邪,漢王允將董卓誅,漢皇叔把溫侯滅,俺哥哥合情受漢家基業。則你這東吳國的孫權,和俺劉家卻是甚枝葉?請你個不克己先生自說!……(《關大王獨赴單刀會》第四折)
在“漢家”正統前提下,關羽正氣凜然,怒斥魯肅“討還”為無理挑釁,將信譽之爭變為正統之爭,“你這東吳國的孫權,和俺劉家卻是甚枝葉?”問得魯肅理屈詞窮、啞口無言,突破了歷史史實的局限,將藝術形象上升到倫理道德的高度,和大漢劉姓皇叔相比,“東吳國”自然為藩邦夷地,“華夷之辨”傾向,不言自明。
而在其雜劇《西蜀夢》中,一開始劉備就以“大蜀皇帝”的身份登場,而非《三國志》中的蜀國“先主”,這正是以其為漢家正統。在劉備追懷為“劉漢”基業出生入死的關羽、張飛時,唱段云:
【金盞兒】關將軍但相持,無一個敢欺敵。素衣匹馬單刀會,覷敵軍如兒戲,不若土和泥。殺曹仁十萬軍,刺顏良萬丈威。今日被歹人將你算,暢則為你大膽上落便宜。
……
【梁州】單注著東吳國一員驍將,砍折俺西蜀家兩條金梁。這一場苦痛誰承望?再靠誰挾人捉將?再靠誰展土開疆?(《西蜀夢》第一、二折)
關漢卿為劉備所設計的唱詞中,追述嘆息關羽的生平功業及不幸被害,以“東吳國”與“俺西蜀家”相對,則明以西蜀代指“漢家”,而東吳依舊只是一“國”,亦盡顯其鮮明的“華夷之辨”傾向。
關漢卿雜劇作品在藝術表現上呈現出通俗化傾向,他汲取大量民間生動、形象的語言,熔鑄精美的古典詩詞,創造出一種生動流暢、本色當行的藝術風格,真正做到了王國維所稱道的“曲盡人情,字字本色”[8]70,這在其“關公劇”中亦展現無遺。
關漢卿“關公劇”的本色語言風格,主要表現在戲劇人物語言的個性化上,曲白酷肖人物聲口,切合其身份,對形象塑造具有決定性意義。如《關大王獨赴單刀會》第三折,描寫關羽為了劉皇漢家事業,決心不顧危險,單刀赴會:
【剔銀燈】遮莫他雄赳赳排著戰場,威凜凜兵屯虎帳,大將軍智在孫、吳上。馬如龍,人似金剛;不是我十分強,硬主張,但提起廝殺呵磨拳擦掌。
【蔓菁菜】他便有快對付能征將,排戈戟,列旗槍,對仗,我是三國英雄漢云長,端的是豪氣有三千丈。(《關大王獨赴單刀會》第三折)
關羽一連串的唱詞,直爽、豪邁,“提起廝殺呵磨拳擦掌”,“我是三國英雄漢云長,端的是豪氣有三千丈”,不畏艱險,一往無前,符合其一代驍將的性格特征。亦如《西蜀夢》中所寫:“關將軍但相持,無一個敢欺敵。素衣匹馬單刀會,覷敵軍如兒戲,不若土和泥。殺曹仁十萬軍,刺顏良萬丈威”。(《西蜀夢》第一折)
至第四折,描寫關羽單刀赴會途中,看到大江東去,浪花千疊,想到此一去,深入龍潭虎穴,內心不禁激起萬丈豪氣,唱到:
【雙調】【新水令】大江東去浪千疊,引著這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又不比九重龍鳳闕,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別,我覷這單刀會似賽村社。(云)好一派江景也呵!(唱)
【駐馬聽】水涌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的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絕,鏖兵的江水猶然熱,好教我情慘切!(帶云)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關大王獨赴單刀會》第四折)
關羽對“好一派江景”即興抒情,前方的龍潭虎穴,在“大丈夫”的眼里,不過是“賽村社”,一個“覷”字,下得十分精準,勾畫出其烈烈雄心。并且滔滔江水、疊疊重山,激發了關羽對于歷史的無限感嘆,赤壁鏖戰,已成過往,關羽對此深慨——“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更使得人物形象具有歷史眼光、仁者風度,而不流于粗莽。此外,二曲中還化用了北宋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一詞,情景相生,融為一體,江水之氣勢磅礴,輝映了關羽氣沖云霄的英雄氣概。
綜上所述,關漢卿的“關公劇”創作,隨著宋元以降關公崇拜現象的日趨普遍,應時而出,并借古喻今,鮮明地反映出“華夷之辨”的主題取向,在藝術表現上則通俗生動、本色當行,易為觀眾和讀者所接受,成為元雜劇中的不朽奇葩。
[1]陳壽.三國志[M].北京:中華書局,1959.
[2]王學泰.關羽崇拜的形成[J].文史知識,2000(9).
[3]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2.
[4]力耘.偉大的戲劇家關漢卿[J].文史知識,1989(12).
[5]周新華,趙平分.構建和諧社會視野中的關劇思想價值初探[J].保定學院學報,2010(4).
[6]袁行霈.中國文學史(第三卷)[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
[7]王起等.中國戲曲選·關漢卿[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8]王國維.王國維戲曲論文集[C].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