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創世紀
——《裂縫》評析

韋朝暉

（廣西欽州學院 文學院，廣西 欽州 535000）

□文學作品研究

女人的創世紀
——《裂縫》評析

韋朝暉

（廣西欽州學院 文學院，廣西 欽州 535000）

作為一位具有強烈女權主義意識的作家，多麗絲·萊辛一直探討女性的生存和社會地位問題。她對以基督教為核心的西方傳統感到非常不滿，除了在多部作品中表達不滿情緒外，還通過小說 《裂縫》對 《圣經》中集中體現男權意識的創世紀進行了徹底的顛覆，完成了一部女人的創世紀，進一步表達了對女權主義的支持。

《裂縫》；女人；創世紀；圣經

多麗絲·萊辛在小說 《裂縫》[1]之 《前言》中說，一篇科普文章曾提到最原始的人類祖先可能是女性，然后才有男性。這個她認為并不完全可靠的結論激發了她的藝術想象力，創作出一部關于 “裂縫人”的故事，對人類從何而來進行再思考。萊辛憑借自己奇妙的想象力和高超的藝術造詣，巧妙地引入唯物主義元素，完成了一部似真且幻、似幻又真、真幻渾然合一的小說，一部新的創世紀——女人的創世紀，贈與讀者。

一 對 《圣經》創世紀的顛覆與化用

面對日落月出、四季更迭、花開葉落、洪水猛獸等大自然變化的復雜現象，原始人開始思考 “我們是誰？從何而來？要到何處去？”的問題，于是出現了許許多多的創世神話。在西方的基督教傳統中，《圣經·舊約·創世紀》一直被視為經典。《圣經》上說，上帝在創世的第六天，用泥土照著自己的形象捏出人類的始祖——亞當，讓其管理著富饒美麗、瓜果飄香的伊甸園。上帝發現亞當形單影只，決定給他制造出一個伴侶，趁他熟睡時取下他的一根肋骨，用它造成一個女人——夏娃。后來，亞當和夏娃忍不住蛇的誘惑，偷吃了伊甸園中的善惡樹的果實，觸犯了上帝的誡命，被上帝趕出伊甸園。自此以降，人類開始繁衍、勞作、生生不息。

《圣經》明顯地設定男人的至尊地位，而女人不過是男人的一根肋骨變化而成的，從屬于男人。《圣經》作為西方文化的基石，這種男尊女卑的觀念一直控制著西方人，正如清教徒所宣稱的那樣：“男性從根本上說不是來源于女性，而女性是從男性那里制造出來的；男性不是為了女性創造出來的，而女性則是為了男性創造出來的”[2]（P380），而且 “女性的目標是成為男性的助手而多添子嗣。男性和女性都必須畏懼上帝和撒旦 （盡管以不同的方式），但女性也應該順從她們的丈夫，家庭中的道德權威。”[2]（P380）這種男權思想一直禁錮著西方女性，直到女權運動的興起，《圣經》的創世紀中的性別等級安排才開始受到真正意義的質疑和批判，成為性別革命意識形態方面的首選靶心。

萊辛作為 “一位女性經驗的史詩家，以其懷疑、熱情與洞察力，仔細審視一個分裂的文明”（諾貝爾頒獎詞）。她盡管盛贊 《圣經》的優美語言，充分肯定它對文學特別是西方文學的巨大影響和貢獻[3]，卻敏銳地覺察到流淌在西方人血液中的 《圣經》傳統中所宣揚的性別歧視以及男權意圖所造成的罪孽，以不容商量的懷疑和批判態度口誅筆伐之——讀者可以在她的多部小說中閱讀到批判 《圣經》的犀利話語。仔細分析散見于其作品中對于基督教傳統的意見，我們會發現萊辛的觀點與神學教授瑪麗·戴利的契合。戴利指出：男性宗教權威是對女性的犯罪——女性殺手——身體上的、心理上的和道德上的[2]（P376）。她們發現這種不公平，并為消滅這種不公現象而抗爭。

歷史上 《圣經》曾受到了進化思想的沖擊和顛覆。法國博物學家拉馬克 （1744-1829）寫出了 《動物學哲學》，提出了進化的學說，對基督教的創世論造成極大的沖擊，而達爾文的 《物種起源》（1859）的問世，更是一個重磅炸彈，投擲于基督教，徹底動搖了基督教創世神話的思想體系，驅散了彌漫于人類尋根路上的神學迷霧，引發人們思想革命的新局面，從科學的角度重新回答著三個問題：我們是誰，我們從何方來，我們向何方去？正如邁克爾·舍默 （MICHAEL SHERMER）所說，演化論 “不但把我們與地球上現存的每一種生物聯系起來，還把我們與久遠的歷史中早已滅絕的無數生物也聯系了起來。演化論令我們得以知曉人類的起源所在，取代了已經被我們信奉了幾千年的神話傳說”[4]。基督教思想與進化論思想的對立一開始就達到白熱化的地步，兩者在歷史上曾出現三次著名的激烈論戰：第一次發生在法國 （1830年）、第二次在英國 （1860年）、第三次在美國 （1926年）[5]。從時間和空間的跨度來看，兩者嚴重對立的時間跨度長，地域寬。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們思想的進步，最終獲勝的是進化論思想。進化論讓人摒棄神造論觀念，極大地武裝了人們的求真思想，成為許多包括基督教在內的神秘宗教的徹底的顛覆者和掘墓人。

進化論盡管揭示出人類的起源真相，也給人們重新考慮兩性關系提供了新的有力依據，然而，遺憾的是，這個有力依據長期未獲得利用，父權意識依然是傳統思想的核心。作為受惠于傳統觀念的男性，對于 《圣經》宣揚的兩性關系論調，無意做出不利于自身地位的深刻批判，因此，這個任務交由具有女權主義思想的人們來完成。作為一位作家而不是社會學家，或哲學家，或生物學家，萊辛不會在理論層面上進行深刻的討伐，而是運用最為擅長的妙筆，巧妙地將一些進化論思想和人類學知識糅合在自己的想象中，書寫一部與 《圣經》相對而立的女人創世紀——《裂縫》，以藝術的形式向 《圣經》進行堅決的挑戰，隱含著作者獲取女性尊嚴的訴求以及對兩性和諧的期待。

小說描寫了一群由老嬤嬤們統領的海洋人——裂縫族的生活狀態。這些海洋人居住在海邊巖石上鋪滿干燥沙子的溫暖的洞穴里，她們之所以將自己稱為海洋人，是因為她們堅信是海洋生育了她們，她們的出現不是哪一個神仙創造的，而是 “不斷有小孩子 （注：指女嬰）出生。它們就這樣出生了，就這樣，沒人做過什么事使它們出生。我想，那時我們認為是月亮或是大魚制造了嬰兒”[1]（P11）。在她們眼中，人類的先祖就是月亮或大魚制造的裂縫族，然后 “裂縫人生養了全人類，包括裂縫人和怪物（注：指噴射族，即男人）”[1]（P16）。小說冠以 《裂縫》之名，實際上是一種宣戰，是一面旗幟，因為裂縫（THE CLEFT）在小說里有兩個含義，一個是指原始女性居住的洞穴附近巖石上的一道裂縫，一個是指女性外生殖器，形狀有如一道裂縫。裂縫人就是女性，而制造女性的無論是月亮還是魚，都和男人無關，并且月亮在原始人的觀念里代表著女性。由此可見，《裂縫》是一部女性創世紀，其任務是顛覆男人是由上帝創造，女人源于男人肋骨的 《圣經》創世紀神話。

《裂縫》主題明確，具有明顯的針對性，那就是專門批判男性霸主思想。小說揭露了男性為了維護自身地位和利益所表現出的意圖和所做出的努力，不斷向女性強加諸如此類的觀點：“我們男性最先出現在歷史上，以一種非同尋常的方式造出了女性。我們更高級，她們是我們造出來的。”[1]（P27）在這樣的社會里，“女性被當作女神頂禮膜拜；可是日常生活中，她們處于次要地位，被人認為低人一等。”[1]（P29）萊辛認為這不符合事實，宣稱男性 （即怪物）“是我們（即裂縫族）歷史的一部分”[1]（P18）。這充分說明了《裂縫》的寫作目的是為女性在藝術上確立自己的地位，發出自己的聲音。

二 源于唯物思想的敘事策略

《圣經》的創世紀虛構性地預設一個先于人類存在并主宰世界的萬物之主——上帝，一個順應男人的獨裁心理而被杜撰出來的形象，一個謊言的代言人，一個心虛至極始終不敢露面的人物符號。上帝首先創造出男人，然后從男人身上取出肋骨一條，將之變成女人。女人的前身是男人的一條肋骨的虛構預設至少要傳達兩層意思：第一，上帝和女人之間隔著男人，用柏拉圖的影子比喻，女人便是上帝影子的影子，她要想接觸到上帝必須經由男人這一關卡；第二，女人是男人的一部分，永遠隸屬于男人，無條件地接受男人的支使和壓迫。萊辛基于唯物思想，采取反其道而行之的敘事策略，對 《圣經》進行徹底的顛覆，認為人類的先祖就是月亮或大魚制造的，最先出現在世界上的是女性而非男性，最初的女性無性而育，而且開始生育下來的都是女嬰，后來不知為何產生了 “怪物”（即男性），人類就這樣形成了。有意思的是，以男權思想經緯縝密地被創作出來的 《圣經》也留下疏漏之處，授予女權主義以詰難的把柄：在基督教傳統中，與夏娃形成鮮明對比的女性形象是瑪麗亞 （耶穌的母親），根據羅馬天主教傳統，她無罪而受孕 （沒有借助性關系），基督徒相信并接受她 “無罪”而孕育耶穌的 “事實”。在女性主義者的眼中，她是理想女性，一個無法達到的理想，但對理解宗教的女性氣質觀念至關重要[2]（P380）。《裂縫》關于女性無性而育的提法，在《圣經》里有著原型。萊辛對 《圣經》這個情節的化用，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都表明了萊辛的女性主義思想。

萊辛關于人類由魚變成的假設，可能受到她推崇至極的古希臘文化的影響。2500多年前的古希臘有個名叫阿那克希德曼 （約前610-前546）的哲學家認為人是由魚變來的[5]（P6）。盡管沒有確切證據證明這一影響，但原型批評理論能夠給出一些合理的解釋，這里不再贅述。但有一個影響是明顯存在的，那就是進化論的影響。萊辛在包括 《裂縫》在內的許多書籍里都提到過進化論思想：“她們身上正醞釀著某種進化的因素”[1]（P49）。現代生物學指出了進化過程：光合細菌→真核細菌→細胞生物→魚類→兩棲類→四足動物→爬行類→哺乳類→鳥類→人類與其他靈長類分化。在進化論思想的支持下，《裂縫》中 “月亮或魚制造人類”的提法，給予我們兩方面的提示：其一，小說基于唯物思想——魚是人類進化過程的必經物類；其二，隱含了作者的立場——月亮在傳統觀念上與太陽相對，是女性的象征。無論是 “魚”還是 “月亮”，都與男人無關。這種對人類之源的設定，是對 《圣經》神創論深刻的批判和徹底的顛覆。

三 批判《圣經》男尊女卑觀念，提倡兩性和諧

在兩性關系問題上，萊辛旗幟鮮明地反對父權中心主義，但并不意味著她企圖創建一個 “女性中心”的世界，她渴望的是兩性之間的和諧，這也是她不大贊成那些極端女權主義者的原因。在小說中，她所批判的是 “男人天成，在造化的設計中，男人第一”[1]（P16）的男權思想，她借小說人物之口說，“我知道，你們 （指男人）看不起我們；是的，你們的確是看不起我們，但是如果沒有我們，就不會有怪物，也根本不會有人類。這一點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裂縫人生養了全人類，包括裂縫人和怪物。”[1]（P16）“每一個男子都是兒子，每一個都來自她們的身體。”[1]（P200）萊辛對女性地位和身份的追求是執著的，但又是溫和知性的，盡管 《裂縫》一再強調男人來自女人的身體，但沒有像 《圣經》粗暴對待女性那樣對待男性，因為女性知道：“沒有男性，或者沒有怪物，她們就沒有必要去想自己是裂縫人了；沒有了對方，就無法說明她們是誰了”[1]（P86）。小說中男女主角霍沙和麥兒在互相挑剔、埋怨、責備中走向相互理解，互相包容，最終基本達成共同建造舒適和諧家園的看法。《裂縫》旨在塑造一部兩性和諧關系史：“一段裂縫人和怪物都認同的歷史，男性和女性都認同的歷史”，是 “裂縫人的群體記憶和怪物的群體記憶”[1]（P31）共同作用下的產物和結晶。

《裂縫》是一部基于唯物思想探討人類之源的小說，設定了女人先于男人的降世順序，提倡兩性和諧的思想，通過藝術形式對 《圣經》創世紀進行有力的顛覆，成為一部女性的創世紀。《裂縫》在藝術上以其豐富的想象，巧妙的構思受到人們的喜愛，在思想上以其深刻性和明確性對人們有所觸動，引起他們對當今兩性關系的深沉思考。

[1][英]多麗絲·萊辛.裂縫[M].朱麗田，吳蘭香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

[2][美]詹妮特.A.克萊妮.女權主義哲學[M].李 燕譯校.北京：東方出版社，2006.

[3][英]多麗絲·萊辛.時光噬痕[M].龍 飛譯.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

[4][美]杰里·A·科因.為什么相信達爾文·引言[M].葉 盛譯.北京：科學出版社，2009.

[5]郭豫斌.人類起源之謎[M].西安：陜西出版集團·陜西人民出版社，2009.

I1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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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4-3 652（2012）09-0 120-0 3

2012-07-20

韋朝暉，男，廣西忻城人，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

[責任編輯：志 紅]